《倾城》汉子慢

36、三十六

　　腊月廿三，祭灶填仓，农家主人热情，给他们也送了一份灶糖、饼和汤面。

　　傍晚时分，耿静柔终于赶了上来，却是一身凛凛寒意带着些许血腥气息。叶倾城走后第三日，耿静柔正计算着合适的时机离开，一队武士带着刀戈冲进卢仲卿的小院——她是一场恶斗之后才出来的。

　　为躲避追兵，耿静柔绕道疾驰整两日，方才到此与他们会合。她似是饿的狠了，就着冷汤啃了半个面饼，才含混着建议：“那些人出手就是杀机，咱们得赶紧南走。”

　　叶倾城低头给耿静柔掰着面饼，敛神不语。

　　反倒叶凤鸣惊出一背冷汗，直庆幸自己来的及时。他唯恐追兵将至，又急急出门去找之前联系好的摆渡人，回来时一身愠怒：“后天一早走。”

　　叶倾城正在给耿静柔试一件刚从庄户人家哪里购来的毛皮背心，闻言手上顿了顿，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榆关过年。

　　年廿五这日，仿佛比之前几天又冷了些。穷乡僻壤的也没个沙漏，不知道时辰，老把头来请他们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头顶满幕星河。

　　叶倾城和耿静柔添置了些这边人出门的行头，裹得只能看见两只滴溜溜的眼睛。叶凤鸣起初看不太惯，他不喜欢北地，连北地的一应物件都不喜欢——就如他不喜欢“世家子弟”，便连一应世家出身的人都不喜欢一样。

　　后来大概齐能接受，还是因为出门谁都这副人鬼不分的样子，对他们这种暗地里跑路的来说，相当方便以及隐蔽。

　　叶凤鸣找的“老把头”其实并不老，不过四十来岁年纪，整的过河法子却是挺讨巧：用油布在木筏子底下裹了一层，由骡子四蹄套着防滑的布套拉着滑行。筏子上有绳索套在渡河的缆绳上，万一遇上冰层崩裂，还能人工牵拉缆绳。

　　“听说前面在打仗，这河上不让系缆绳，我这是半夜里偷偷系上的，回头用完还要收掉，要是被官家知道了可不得了... ...”

　　年纪并不“老”的摆渡人，谈兴却高。一路上不停说着渡河不易，年关难过，甚至把裹得人鬼难辨的叶倾城和耿静柔从头到脚好生奉承了一遍：“... ...都说女儿贴心，我就想要个闺女，可老婆子一撇腿一个小子，都生了四个了，也没给我生个闺女。您看您家老爷子多好的福气啊，俩姑娘齐整的... ...”

　　说着还伸出一个手，大约是想比个“四”，可惜手套裹着，只露出一个大巴掌的样子。

　　耿静柔悄悄拉过叶倾城，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这人赚了咱家不少钱吧？”

　　叶倾城一张脸缩在防寒的帽兜面罩里头，心里一动：“英雄所见略同。”估计叶凤鸣着急渡河，银子给的不少。

　　叶凤鸣身形微滞，假装没听见她俩窃窃私语，任凭摆渡人在前头絮叨个没完：叶倾城这些天都闷闷不乐，难得恢复一丝欢脱。

　　片刻之后，小舟行至河中心，没了遮挡的冰河之上朔风猎猎。漫天星子拱着一弯峨眉晓月，贡献了黎明破晓前的幽微光亮。借着这点光亮，叶凤鸣首先看见了河对岸几点人形，眉头微蹙。

　　摆渡人也看见了对岸的人，连忙谄媚道：“哦哦，他们也是我客人，把你们送过岸我把他们接回来，这才是一整趟... ...”

　　叶倾城几乎要笑出来，眼前这个看着淳朴的“老把头”竟是个人精，这是出一趟活赚两份钱呐？

　　叶凤鸣轻：“哼”一声，不再搭理这个“精明”的摆渡人，只是一言不发的隔着半个宽阔河面盯着对面的“客人”，无声的警戒起来。

　　渡河之后，他们将再无阻隔，此刻为山九仞，可别亏了最后一哆嗦才好。

　　摆渡人大约有些见识，对叶凤鸣一下泛起来的肃寒之意心有畏惧，很快不再啰嗦，专心赶着骡子前行。

　　片刻之后，耿静柔忽然也警戒起来。

　　不一会儿，河北岸忽然窜出一个黑衣人，正朝他们这一叶小舟走来。那人毡帽裘氅，在常人不敢行走的薄冰之上疾行而来。

　　叶凤鸣和耿静柔无声的交流了一眼，一南一北背对背把叶倾城护到了筏子中间。

　　后头黑衣人速度很快，不多时，摆渡人也发现了，他本是赚的偷渡的钱，却没见过这阵仗，不由得心悸腿软。

　　叶凤鸣叹出一口浊气：“你看到哪里能行路了就把我们放下自己走，我们不给你添麻烦。”

　　摆渡人惊惶得边赶骡子边自己也开始拉缆绳，颤颤巍巍的冲前头不远处一个不太明显的小雪丘努嘴示意。

　　叶凤鸣点点头，有点忧心得看了眼前面越来越近的北渡客，这回明着吩咐耿静柔：“后头那块骨头看着不太好啃，一会儿我来料理，你先别管前面的人，带她先走。过了河不用等... ...”

　　“直接去榆关会合”还没来得及说，后头的黑衣人已经到了河中央。他脚下不停，对着叶家三人大声吼出一句：“留下卢仲卿的客人，我放你们余下二人离开。”

　　叶凤鸣一口气喘到一半，生生又提了起来，佩剑“流光”出鞘寸许，年轻的叶家公子用他一贯对待对手傲气应道“做梦呢！先问问小爷手里这把剑答不答应你痴心妄想！”

　　星河之下，冰河之上，摆渡人颤着手赶着骡子匀速前行，终于快到安全地带时，两个女孩子手牵手，撒腿就往南岸无人处跑。

　　与此同时，叶凤鸣的“流光”和黑衣人的剑几乎同时出鞘，两人隔着十来丈一跃而起，顷刻相交，周围耀出一片密密的剑网。

　　摆渡人已经感到不对，不想变数来的如此之快，一声尖叫，拉过骡子往上游方向逃窜而去，连筏子都不要了。

　　这是黑夜将尽未尽之时最冷的时候，寒风带着一星半点雪松的苍柏的干净气息，隔着厚厚的面罩，叶倾城重重吐出一口气。水汽从面罩逸出，立刻化成冰雾，又被寒风吹到人裸露的眼角，刀割一样刺啦啦的，直把人逼得泪眼汪汪。她方才逃跑时趁势向后瞧了一眼，认出了那黑衣人的剑，继而认出了他的招式，不由得替叶凤鸣担心起来。

　　若是没猜错，那是追杀她而来的人，那个人，叫亓官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