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34、三十四

　　卢仲卿抬头对上叶倾城那双生的颇好的杏眼，只觉得这眼里水纹清澈，波澜不惊。暗道一句“小姑娘好厉害的功夫”。

　　他们是同道中人，都明白，当初其实没抱多少希望的一招闲棋，如今却掌着大缙中军一营人马，已然是一枚锨在敌军高层的锐利钢钉。

　　两军对峙，这枚钢钉尽可以大有用处，而不是急着召回，甚至为他要额外带回个人而不惜耗费人力物力。

　　选择与决定，不啻为每个人人生道路上的两大难题，卢仲卿踟蹰不已。

　　叶倾城这日耐心奇缺，甚至不愿意等卢仲卿迟疑，手指一搭一搭扣着桌面，忍不住把他前面的话给挤兑了回去：“怎么，你们王爷不是“成大事不拘小节”吗，偷子悔棋这种事情可不像是这么个大人物的做派。”

　　卢仲卿阴鸷的双眼蒙了层深不见底的暗雾，这是萧氏隐恨。

　　“王爷三位长公子在榆关外齐齐没了，四公子五公子志大才疏，谁也不服谁，内耗了几年，也双双过世。余下几位，只有十二公子年少聪慧，王爷爱重... ...”卢仲卿说，“两年一场急病，没能救得回来，过身了。”

　　言及此处，叶倾城明白了。

　　望夏皇室已经疲弱了几十年，野心勃勃的北朝权臣萧景，英雄盖世了一辈子，临到暮年回头看，却发现自己身后凋零。有点出息的儿子们一个个瓜熟子离，剩下的那些，大约不是畏畏缩缩就是劣弱不堪。

　　这时候他看到了当年一招闲棋放在敌国的那个不受重视的儿子，居然孤身一人在中军闯下不小功名。

　　垂暮的野心家又惊讶又惊喜，继而清醒的意识到：这些年内耗的积弱可以慢慢修补，此战势态明显，“聂青锋”若能利用条件阻一阻秦汉广最好，即使不能，还有横河莽山天险，失地暂时丢了也就丢了，只要人还在，总有能再夺回的一天。

　　于是卢仲卿和“聂青锋”的联络频繁起来，这一次，他们的首要任务是要把他赢回云都。甚至在“聂青锋”的要求下，劳民伤财的把她也弄了过来。

　　“你们缙朝几十年前有位韩相玄德公，位兼将相，进贤辅国，功业伟茂。可惜韩氏子孙多有不肖，韩公一去，家族就没落了... ...”卢仲卿突然调转话头，“我们王爷自认文治武功不输韩公，也，也在为以后打算。公子回来，必定前程可期。叶小姐既然都问清楚了，来也来了，还请安心住下，公子，会给您一个说法的。”

　　叶倾城静静地把“前程可期”几个字来回咀嚼了几遍，突然似笑非笑地问：“我是缙人，家世虽然不显，父亲以前也曾入仕为官。大人这么劝和，就不怕我日后生个异心，惹出祸事来吗？”

　　卢仲卿微微一顿，随后面不改色地说：“叶小姐的本事，自然能生得祸端，也能享的福贵。只是，仲卿听说您家教开明，又与公子识于微时。这份真心实意，不论过去将来，皆是难再得的。”

　　叶倾城的心里突然空荡荡起来，那些是是非非千头万绪都沉到了角落，只留下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她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再遇到一个这么喜欢的人了，她这辈子也许都不会再遇到一个这么喜欢自己的人了... ...

　　她垂目颔首，过了半晌才回了句：“大人好意，我明白了。”

　　随着她这一句话落地，卢仲卿发现那股罩着命门的力道十分默契的消失了。他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既然她都说了“好意”，应该差不多了。

　　又稍坐了会儿，见叶倾城不再开口，卢仲卿起身拱拱手离开。

　　外头月光照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明亮如白昼，卢仲卿抬头看了一眼皎皎月色，任由手下替他穿戴大氅毡帽，心里一片清明：“叶楼生根江都，手再长，要伸到云都来也不容易，一个在萧守愚跟前足够得宠，心思明白，在北地又没有什么倚仗的女人，值得他卖个好意。只是那个随扈... ..这院子的守卫只怕要再加上一倍，不，至少两倍！.”

　　叶倾城的气定神闲只维持到卢仲卿打马离去的动静传进来。便立刻疲惫萎靡，面沉似水。

　　耿静柔一声不吭地点起一盏烛火，走到叶倾城身边，伏在她膝旁，盯着她看了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你要是不回去了，那就把我也留下吧。”

　　叶倾城楞了一下，低头看见耿静柔满脸坚定的决心，被霜雪寒蚀的心底忽的生出几缕暖意：“当然要回去，谁要呆在这鬼地方。我刚刚骗那个大叔的，总不能叫他知道咱们要逃跑吧... ...你赶紧休息，过了明天还得赶路呢。”

　　这句话像是恩赦，把耿静柔满腔不安都给压平实了，于是十分定心的把叶倾城撵上炕休息，自己就着暖炕下的条板躺下，一头进入黑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