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三十三 ...
-
望夏萧氏一众幕僚里头,卢仲卿是最得用的,也是最忙碌的。
他是密探暗卫出身,平常日子尚且难以得闲,如今边境线上形势不明,案头军报更是来去如雪花密集。
饶是如此,这一天日暮时分,日理万机的卢大人还是拨冗来了一趟小院。
胖胖的桑氏很快从厨房端上来两碗奶茶,出正屋时还体贴的替他们半掩上了门。
卢仲卿难得安闲,趁热喝了几口奶茶,颇为平静的抬头看了一眼来来回回踱步的叶倾城。他前一阵手上还得空些时来过两次,前一次这年轻女子还有些惶恐,后一次却语意不善的撵走了他。这时候突然要见他,却不知何事。
屋子不大,叶倾城走到五六个来回,突然停了下来,冲他一声哂笑:“听说大人是你们王爷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唔,那么大人如此心急的效忠新主,你们王爷他不知道吧?”
卢仲卿手上茶碗险些没拿稳,猛然一惊,再抬头来看叶倾城。眼前年轻的南朝女子已经转过来与他正面相对,一双杏眼微觑,隔着半个屋子气定神闲的看着他,整个人周身情绪毫不外露。
高手过招,胜负一瞬。卢仲卿一个不防,叫眼前女子诈出了虚实,心叫不好,嘴上却毫不示弱:“姑娘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请安心住着吧,六公子回来自会... ...”一句话没说完,卢仲卿倏地脸色一变 ——一只手无声无息的罩上了他的命门。
“行六吗?”叶倾城想,然后像是安慰似得说:“这是我的随扈,家里来的,大人不用惊慌。”
卢仲卿萧氏家臣出身,二十年暗卫密探生涯把他磨炼的性情阴鸷敏锐,这些年渐居高位,也养出了些自视甚高的眼界。一概闲杂人等到他跟前,大多是待宰的羔羊抑或蒙昧的过客。偶尔自己做一回蒙昧的羔羊,心里倒没有多恐惧,只是五味陈杂。
屋内屋外一干人等,包括他自己进来这一会儿,竟都没发现室内还有第三个人。
叶倾城心里压着波澜,脸上也没什么起伏,好整以暇的坐到卢仲卿对面的椅子上:“让大人安顿我的人应该没有说过... ...我姓叶,大缙江都人士。”
叶楼鼎盛时期还在三十多年前,卢仲卿的年纪大概也是没赶上,他从记忆的脉络里仔细搜寻了一番“江都叶氏”,好一会儿才苦笑一声:“叶楼?”
叶倾城不知该欣慰叶楼余威犹在,还是该钦佩眼前这个卢大人博闻强识。既然知道,那后面的话就好说多了。
“是,所以家里一来人,我就大概齐知道了齐了。”叶倾城学着卢仲卿刚进来时安闲的样子饮了口不太合她脾胃的奶茶,叫油腻的酥酪糊了一嗓子,皱皱眉继续说:“不过来的是我的人,不是叶楼的人,不计我以后身在何处,她都是要跟着我的。今日请大人来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我年轻没多少城府,尚且有些不明之处难以安心,还烦请大人给解解惑。”
卢仲卿知道些叶楼的枝节,想着算是半个同行,觉得她“年轻没城府”的自谦很没诚意。只是这句话像是透着某种暗示,卢仲卿想起之前那位六公子带来的话:“她家里不太拘束她,一概只要她愿意便可。”心里转了个弯,果真不那么惊乍了。
“建平九年,你家王爷还是相爷,北定乌桓之后兴师南下,一路打到大缙榆关。可雄关漫道的,没能再往前,还失了三个儿子。回来听说封了王——望夏开国头一个异姓王。可,大约什么也抵不过丧子之痛,还是萎靡了一阵。等缓过神来,才惊觉那些埋在西边和南边的消息通道近乎一夜之间被修剪殆尽。”
卢仲卿是那时候开始上位的,头两年里过的着实不易。原本一直处于牝鸡司晨状态的南朝,年轻的皇帝突然发威,把他们的消息通道清理了个干净。南北封关锁国,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的放点人进去都难,何况还要放得用的人。正一筹莫展的时候... ...
“这时候有个人,给你们指了条明路:说你们王爷家的六公子跟大缙禁军统领聂熵大人的不肖子生的很像。”不论什么样的往事,尘封久了,不免陈腐腥臭。叶倾城只觉得这阵子老是在跟往事较劲,刚刚喝下去的一口奶茶一路糊到肚子里,腻的人心烦意乱,险些守不住面上装出来的气定神闲:“可是,为什么,萧景刚经历了一番丧子之痛,竟然还能再放个儿子去千里之外的敌国,他就不怕这一个也有去无回吗?”
卢仲卿有些尴尬,想了想措辞:“成大事不拘小节。”
实际是萧景姬妾众多,子嗣兴盛,六公子生母原来不过是大夫人的侍女,生前身后都不得宠,连带着生的儿子也不怎么看重。若不是后来变数横生,可能都想不起来还有这么个在敌国为间的儿子。
叶倾城忽然明白过来,眼前浮起一张熟悉的似笑非笑的清隽面庞,心里有些难过。她父母早逝,小时候跟着陈九夫妇生活,慧娘待她比亲生的陈良时还好,不计什么宁可短了陈良时的,也不会短了她的。后来做了叶家女儿,叶兰对她更是起居教养无不尽心。
她从小到大,身边全是善意,一时不能适应这种视亲子为“小节”的凉薄亲缘。
“那怎么又突然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