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三十二 ...
-
叶凤鸣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觉得自己这样杵着太不自在,四下里巡视了一圈,找了把稳固的椅子坐下:“带你北上的马队一进临潢府,便失去了踪迹。我和静柔在附近几个城镇寻了大半个月,到云都附近时才得薪火示警。云都出入不易,又费了些时日,才找到这。此间主人姓卢,你大约已经见过了,这边人都叫他大人。这个人,其实不是北朝什么大人,而是萧氏家臣。”
叶倾城听到“萧氏”两字,整个人陡然一凛,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紧张了起来。
叶凤鸣拢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松了松,长臂一扬,将那个险些被他捏碎的小竹筒给了叶倾城:“不过我这一路看来,萧景本人应该不知道这事,或者知道也不甚在意。”不然她的防卫绝不会是这个规格。
叶倾城接过竹筒,疑惑地看了一眼兄长,三两下打开。细管竹筒里头不过两张薄薄的信纸,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蝇头小楷。
这手小楷很是漂亮整齐,是叶家底下一个老文书的手笔,纸上字迹也是清晰了然。叶倾城起初几乎一目十行,可看到后来,却渐渐茫然,好不容易挨到第二页,竟连阅读都变得困难起来。那些漂亮的,排列整齐的蝇头小楷,一个字一个字落进她眼里,每一个字都明明白白,凑在一起却却怎么也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意。
“倾城,聂熵大人的不肖儿子十年前刚出邺京就被人调了包,我们遇见的这个聂青锋,一开始就是个西贝货。我这几天在云都顺道查了... ...”
叶倾城这几年见事渐多,已经很少这样惊得不知所措了,她下意识地寻了最近的一把椅子靠坐在里面,将身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卸下去,任由心里一片山河崩塌。
她那时还远没有如今的城府,对他的喜欢得不到回应,躲起来偷偷难过了好一阵。耿静柔那时候才刚到她身边来,还是个半大孩子,看不过去她没出息的样子,就去找了他麻烦。
结果,叶凤鸣也知道了,盛怒之下就动起手来。
他不是叶凤鸣的对手,被好一顿收拾... ...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后来他又答应了呢?
他那时已经漂泊江湖多年,是不是已经觉得回程无望,起了要在大缙重新开始生活的念头?
那日兰台月落,他问她:“... ...不是现在的我了,你还愿意跟我吗?”她当时还只道是可有可无的小情话,却原来这么多年欢喜也好,疏离也好,到如今这个可笑的现状。他们兜兜转转看似走在了一起,其实已经渐行渐远。
耿静柔照例默不作声的退到角落,准备给她留点梳理情绪的空间。
叶凤鸣双手撑在膝盖上,只觉得掌心的汗水糊的双手黏腻一片,没忍住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随即又不自觉的慢慢握成拳头。
此时夜色渐深,乡下地方本本来人烟稀少,静的连屋外偶一两声积雪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叶倾城正渐入沉思,叶凤鸣却突然“腾”的一下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男人高大的身影夹带着硝烟气,在方寸之内压下一片重重的阴霾,几乎咬牙切齿的冲叶倾城低声咆哮:“是谁教的你这幅遇事忍气吞声暗自算计的做派?!”
叶兰是个好父亲,养育他们长大,教他们读书明理,教他们立身道理,为他们将来绸缪建议,对着小女儿,更是用不完的关心疼爱。他的妹妹,这些年父亲疼着,他宠着,一家子长辈惯着,是个明朗欢脱的姑娘,不该如此。方才乍一见面的情形还比这像话些。
这本是做惯了的事,被粗暴打断,叶倾城正在逐渐清晰的思路又陷入混沌。渐渐地,眼前心里俱是一片迷蒙。对着人高马大的兄长呆怔了一会儿,直到耿静柔突然冲过来,拿着衣袖在她脸上乱揩,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叶凤鸣也没想到自己忽然间怎么就来了这么一股无明火,冲完这一句就后悔了。叶兰似乎对女儿的归向笃定不移,他却没这么自信。
打仗的是国家,不是他们家,聂青锋虽然是个“西贝货”,可费尽心机把她弄来这千里之地却是真的。
他是惧怕,万一叶倾城心里邪念一生,情愿留下不肯回去了呢?
叶倾城的表情有些委顿,然而没有哭出声,只是慢慢站起来把那两页薄薄的信纸一丝不苟的卷起来,塞回竹筒里。
“给我两天。”她说,“咱们白白被人牵着转了这一大圈,便是回去,我也得明明白白的回去!”
叶凤鸣在这鬼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呆,然而她妹子说的是等两天,而不是不回去。于是应了声:“好,两天!”
他要去重新安排一下接应,得把这两天时间从路上再挣回来,早点到家,“静儿留下,我后日再来,等天一黑我们就走。”
这天早晨,与前一日没什么不同,太阳很好,厚而不烈,阳光照在这片北国的莽莽雪原上,却温暖不了地上彻骨入髓的寒冷。胖胖的厨娘桑氏还没做好饭食,就见此间的客人难得早起。
正房的大门被“呼啦”一声拉开。年轻的女客一只脚迈出门槛的同时,朗声提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三个要求。
她说:“去回一声你们卢大人,说我要见他!”
声音清脆明亮,是吩咐的院外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