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31、三十一

　　好脾气的“客人”叶倾城其实并没有睡着，而是歪在火力旺盛的暖炕上，盯着床尾木柜上一排不知所谓的木雕出了会儿神。最后百无聊赖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绣着一角野花的丝帕盖在脸上，任由淡淡的龙脑香在鼻端弥漫开来。

　　她的父亲是个如圭如璧的谦谦君子，人世间的风流雅事一样也不肯少。前些年身体还好些的时候，也曾出入佩剑，衣裳有香，尤其喜爱龙脑。后来病势渐沉，陈九掌了他的一应生活起居，不要说佩剑，连熏香也不让用了，周身三尺，只余药气。

　　叶倾城其实不喜欢熏香，在她看来，再名贵难得香料与药材，也终究只是死物。可是如今这些死气沉沉的事物，却莫名的有种家的味道。心里烦闷的时候，嗅着熟悉的香气，仿佛回到小时候：父亲抱着病中的她，坐在窗口看兄长院中习武，偶尔指点一二，日子过的静谧而安宁。

　　若有若无的辛凉龙脑香气，把人的思绪熏的清冽无比。叶倾城在脑中盘算了一回：她来此处至今四十五天，不多不少，刚好一个半月，合着路上浑浑噩噩不知所谓的那些时候，大约已经离家两个多月了。早上胖胖的厨娘说今日腊月十五，日子能对的上。

　　她刚来那几天常在院中，试图通过周遭景象和气候来确定自己的方位，后来有个姓卢的人来过两次，直接说了此处在云都城郊... ... 这跟她心里想的也差不多。

　　把她弄来这里的人对她一路都算客气，便是此处乡间小院，生活也还算得上不错，不像要对她不利。这么久了也没人来正面交涉过，不像是要她做什么。

　　这种情况反而更像... ...更像是冲着她家里来的... ...要拿她在叶家父子处换点什么好处？

　　战争时候，这倒不是不可能，可，是谁？

　　以叶楼如今的颓势，又能为敌国之人做些什么？

　　他们难道不怕惹怒她父兄，到时候鱼死网破？

　　还有... ...静柔呢？耿静柔即使不能阻挡对手，只要找机会稍稍示警，家里叶凤鸣也好，慧娘也好，再不济还有陈良时呢，也绝不会由着她被带走。

　　那些疑虑在心里被反反复复地翻来覆去，最终淹没在一声暴怒的暗叹：“家里什么时候能找过来，什么时候能回去？”她一生二十年，说起来竟从未脱离照护，这种惶惑不明的日子，她真的是，受够了！

　　叶大小姐对天地神明向来了了，此刻想家的信念却难得虔诚。

　　于是果然就见到了她的亲人。

　　冬日夜长昼贫，吃过晚饭，叶倾城照例就着月色和夜幕感受了一会儿极寒地界里雪松白桦的冷冽之气。回到室内，却见男人高大的身躯隐在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叶凤鸣终于还是寻来了。

　　她这些日子惶惑不安，堆了一肚子话没来得及说，扁扁嘴，却只想哭。

　　耿静柔从叶凤鸣身后阴影里走出来，一把抱住她，抢在前头哭了起来。

　　耿静柔父亲死于星野，母亲听闻噩耗就疯了，族中长老怜她孤苦无依，把她放在叶楼。她受叶氏之恩，复又回头护卫叶氏，到叶倾城身边时也才十来岁，还是个半大孩子。说是护卫，头两年里其实只会愣头呆脑的惹麻烦，还是叶倾城照顾她多些。

　　叶倾城这个人，平日里正形没多少，却甚是啰嗦，最大的爱好便是收拾她。不仅包办了她一应穿戴用度，很多时候宁可自己潦草些，也非要把她收拾出个漂亮可喜的样子来才肯罢休。

　　她的生辰，自己都从不愿过，叶倾城却每年都非要拉着她过，带她逛街，带她吃好吃的，为她张罗寿面，买一堆鸡零狗碎的礼物给她... ...

　　这样一个人，日常相处不胜其烦，有时候也会想哪天她不在旁边该多清净。可那天一觉醒来找不到人，她却觉得这日子一天也没法儿过下去了。

　　这两个多月失魂落魄的探寻追踪，耗尽了小姑娘本就不多的心力，此时见面，仿佛死过一般，哭起来竟没完没了。

　　叶倾城本来也委屈，许久不见兄长，正寻思着该不该撒个娇，见着更委屈且年纪更小的耿静柔，却没了脾气。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轻轻拍着耿静柔的背，柔声安慰：“好了，没事了，这不是见着了吗？”

　　叶凤鸣被这儿戏一样的哭哭笑笑撂在一边，神色肃穆。他手里捏着一个竹筒两页薄纸，深觉一番实为不易的追踪过去，后头才是更为不易的，将来。

　　两个女孩子抱头唏嘘了好一会儿，耿静柔才终于抽抽搭搭的止住了哭泣。

　　叶倾城已经过了最初相逢的惊喜，忙不迭的追问：“爹还好吗，这些人干什么的，有没有为难家里？我们能回去了吗？”

　　她从小到大习惯了父兄的无所不能的照护，既然家里找到她了，就不担心怎么回去。

　　叶凤鸣肃着一张脸，摇了摇头，拢在袖子里的手青筋暴怒，险些要捏碎那脆弱不堪的竹筒：“没人为难我们，就是爹有些担心你... ...来的路上我都安排好了，我们这就走。”

　　叶倾城一口气没舒出来，歪着头等他说完。

　　他们兄妹十几年，对彼此都太了解。他固然是想等回去路上再说的，可她被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劫持软禁折磨了几十天，一个人无能为力的时候也就罢了，此时见了家人，却是对前因后果好奇的抓心挠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