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28、二十八

　　叶凤鸣的天赋和追求皆在武学上，一开始接触叶家的消息网时，适应能力还不如叶倾城。当时还曾感慨：幸亏是如今这样，若是换成当年的叶楼落在他手上，可怎生是好。

　　只是时过境迁，此时要派上用场了，却又觉得不够。

　　城门进出情况很容易打探，牵制林家一两个没什么用的眼线也不难，可是要把聂青锋从小到大翻一遍，却不是件易事。不说他江湖那几年走的多深多远，单就二十多年这条漫长的时间线上的信息量，就相当庞大。况且还有他身边的一应人事物。

　　和聂青锋走的最近的秦陌阳，一起出征了。他回京后大半在军中渡过的时光，因着战火不便，也很难探寻。

　　“不要节外生枝”的前提，更是大大降低了消息来去的速度。

　　叶凤鸣打着十二分的精神奋战在消息收发和调拨人手的第一线。

　　叶兰被陈九夫妇押着饮食休憩，也不抗拒，只是空下来的大多时间都花在了梳理消息上，根本做不到真正的修养。

　　陈良时叹了口气，抱着小儿子亲了亲，转身忙于家长里短。叶家之前一直都是无主母状态，她如今一应庶务，有许多还是从小姑子叶倾城那边交接过来的。

　　耿静柔丢了好友，又丢了差事，连三魂七魄也跟着一起丢到了九霄云外。眼下的事她一概插不上手，每天一睡醒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上薪火，仿佛一刻看不牢，它就随时会黯掉一般。

　　慧娘也着急，可她毕竟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强忍着劝了好几回：“你得养着精神，回头还要去把人寻回来呢。”才稍稍有所好转。

　　好在叶楼余力犹存，倾举家之力只办这一件事情，倒也不算太难。过了小半个月，耿静柔的薪火微光犹在，叶凤鸣那头也已有了头绪。

　　“此人名叫陈行，约十四五年前，聂熵大人刚过世不久开始在聂府当差，却不是契奴。聂青锋离京不久，这人便也离开了聂府，在西市一个僻静巷子开了个皮货铺子。后来聂青锋回京从军，两人有过几次往来。大约两年前聂青锋自己开府而居，这个陈行便复又投到他门里做了个管事，具体管什么事物，却没人说的清楚。”

　　叶凤鸣灌了一大口茶水润喉，十几天里，他已经理清了一条颇为清晰的脉络：“陈行此人交际不多，却同一个盐马贩子常有往来。”

　　星野一战后，缙与望夏两厢锁国，正经的经商通道几乎全断了，便催生了一批大胆的走私商贩。这种走私在北边对食盐一类生活物资以及南边对军马需求上被私下默许。盐马贩子由此而生。

　　在叶凤鸣的信报里，同陈行常有往来的盐马贩子姓童，没正经名字，十几年来生意做的极其一般，却在大半年前开始突然发迹了一般扩大了足有三四倍的马队规模。

　　最最要紧的是，三军开拔，绝大多数走私商贩都在这时候选择了暂停买买。这支马队却冒着前线山雨欲来的势头，再一次整装北上。

　　而这一次... ...

　　“陈行跟着这支马队一起走的，我们的人最后在云中一带见到他们，那边的人不认识陈行，我已经交代周琴去确认了。不过据说... ...马队带着一个神秘客人... ...似乎还很受礼遇... ...”

　　云中，那是已经出了榆关了，还是战时。

　　“凤鸣，这事我觉着很不好，北边，还跟战事掺和在一起。”叶兰手里拿着几页薄薄的纸，上面脉络分明依照时间顺序记载着的聂青锋短短二十多年的平生。他一面听着叶凤鸣梳理消息，一面推敲着字里行间记录的这个人。“不要打草惊蛇，但要知道人去了哪儿。不能惊动太多人，你和静儿这两天就收拾一下，去把她给我找回来吧。”

　　聂青锋的变故不在一时，大约从十几年前“陈行”这个人进聂府起就已经开始了，大约还跟北边望夏有些关系。而后他声名狼藉，离家出走漂泊江湖许多年，这条线若有若无甚至中间还可能断过。

　　直至聂青锋再度回京，这种关系却又神奇的恢复了。两年多前，又得以巩固并且确认。

　　那时候叶兰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叶倾城和聂青锋不知道怎么交涉的，把原本几乎已经定了的婚期一推再推，两边来往也稀疏很多。直到年初那起不像样的事情闹出来，继而他们一家进京，却又完全换了一幅景象。

　　是了，也就是那个时候，陈行手上的信息通道颇为仓促的改成了物资通道。与此同时，聂青锋的拜访习惯忽然变成了时不时的漏夜翻墙。

　　比起“蒙汗药”这种粗劣手段，这番功夫算得上精细，合着似有若无的巧合，父子俩基本理清：聂青锋大约是星野之战后北边落在此处的一枚棋子。这枚棋子期初并不得用，乃是一枚闲棋冷子，甚至一度几乎成为弃子。

　　直至聂青锋从江湖回朝，这枚棋子才又落回棋局里。

　　两年多前是个大变故，十多年的闲棋冷子突然在局势里重要了起来，他那时候大概也已经知道了自己以后的结局——离开。不是战死沙场，而是离开这局棋，去别的地方。

　　那时候疏离叶家，其实是出于对叶倾城的一种保护。

　　而大半年前，聂青锋不知怎的，突然改了主意，他要把叶倾城一起带走，并为此辗转耗力，甚至毫不费力就得手了。

　　父子两人对坐一堂，相顾无言地同时发出一声轻叹。

　　这事算是在叶凤鸣手底下出的，他负疚感不比耿静柔差多少。此时除了沮丧却还生出些难言的情绪来：“爹... ... 那，要是妹妹她不肯回来呢？”

　　聂青锋千方百计把她弄过去，总不会薄待她，留下，其实也未尝不可... ....

　　“不，那不是她能待的地儿，得尽快回来。”叶兰卷起手上的纸，从书桌边拿了个竹筒塞进去封好，递给叶凤鸣：“把这个给她，她要知道什么都告诉她，也许会不好受，可如论如何先回来再说。”

　　“是，绑我也把她绑回来！”叶凤鸣收起绮思，掷地有声地落下这一句，拿过竹筒往腰袋一掖，起身就走：“我这就去准备。”

　　可才走到门口，却不知怎地又顿住了，转过来问叶兰：“那，回来以后呢？”

　　青年人高大的身影将大半日光挡在门外，整张脸拢在日影里，暗沉沉的，看不清面色。叶兰在这暗影里单手支额，沮丧疲惫漫延至四肢百骸，是啊，本来多好的姻缘啊，以后可要怎么办呢？

　　“她有她的担当，往后的路还这么长，总还能好好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