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23、二十三

　　叶倾城几口喝完，把杯子递了回去，借由温水划过喉咙下肚的感觉，稍作舒缓，然后侧头靠在马车绑着软垫的一处后壁，闭上眼睛，任由心里各种情绪纷乱袭来，一时把心肝脾肺肾都揪的生疼。

　　耿静柔不再询问，默默坐好，尽量让自己的气息归于自然，减少存在感，避免打扰她——叶倾城要在这段回家路上梳理情绪。

　　叶倾城刚开始接触叶楼邸报的时候，还不太会归整，被庞大的信息流淹的死去活来。

　　叶凤鸣比她生的早，也早几年入此道，当时已经是半个老鸟，对此满不在乎：“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咱家鼎盛时期的消息量。如今这些，还不如当年十之二三呢... ...”

　　叶楼最鼎盛时期，还是在老楼主叶惊鸿垂暮以前，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兄妹俩其实谁都没见过。

　　叶兰此人，风花雪月一流，起初武功也不错，对正事却不思进取。叶楼在他手里，该清理的清理，兜不住的遣散，这些年更是颓势日显，大有淡出江湖的意思。

　　如果当年那十二根带着腐毒的透骨钉，是得到了有效医治的，那么这样一个人畜无害的二世祖是挡了哪条道儿，让他们处心积虑，不管不顾的对他痛下杀手。

　　叶倾城在离家还有一里地的时候准时睁开眼，不用揽镜自照也知道自己这会儿脸色肯定不好。这一路太短，她还没能收拾出一个可以见人的情绪。

　　“一会儿晚饭你自己出去吃，就说我睡了。”好在今天有事可以推脱，她有的是可以自主的时间和空间，可以慢慢来。

　　耿静柔结束了半打坐状态，可有可无的应了一声。

　　“还有，今天遇到秦夫人的事情，先别说... ...谁都别说。”

　　在叶家的护卫守则里，叶倾城是耿静柔的头一个主子。其余的人，便是叶兰也要靠后，于是这一次，尽职尽责的耿护卫郑重应诺：“是！”

　　主仆俩早晨出门时，天色晦暗。这会儿到了下半天，却隐隐有些要转好的样子，日头在厚厚的云层上面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若隐若现了几回合，终于被四面八方拢上来的暮色彻底吞没。

　　掌灯时分，叶宅的晚餐准时开始。

　　耿静柔出来说叶倾城睡了，叶兰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果然没说什么。倒是慧娘叹了口气，还去厨房收拾了个食盒出来，叫耿静柔吃晚饭带回西院。

　　四五年前，叶家兄妹渐渐长大，先后说定了婚事。叶兰便觉得再让叶凤鸣陪叶倾城到处走动不太合适，便把在外习武的耿静柔招回了知秋园。

　　这些年，尽职尽责的耿护卫不打一丁点折扣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不管干什么，哪怕睡觉吃饭，也总有一线神经牵着叶倾城。

　　耿静柔看得到叶倾城的一切，最真实的喜怒哀乐，以及不愿示人的，日渐沉重的心事。

　　这时候，她想念起才离开的聂青锋来。

　　在她看来，聂青锋这人就是个不怎么着调的样子货。说话油腔滑调，做事乱七八糟，打架还不一定能打得过她。可是偏偏这个油腔滑调不着调的样子货，跟叶倾城说不出的默契。往往三言两语，甚至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颦一笑，就能把叶倾城满身发了霉的心事一扫而空。

　　怪不得世人都想得副好皮囊！耿静柔愤愤的想。

　　西院里外都是静悄悄的，耿静柔把食盒轻轻放在主屋桌上，四下里巡视了一圈，终于在卧房层层叠叠的幔帐后面见到了睡着了的叶倾城。

　　原本只是个借口，沾沾枕头躺会儿歇歇的意思，没想到她在外头走了大半天却是真的累身累心，就这么睡着了。

　　四柱雕花的木质大床上，叶倾城缩在一袭锦被里头，只露出一个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的脑袋。长发胡乱堆散着，有几绺从脸旁垂落在鼻尖，随着她的呼吸有韵律的飘动。

　　看起来宁静又安稳。

　　耿静柔收敛气息，轻轻退出来，心想，这样睡着了倒是也挺好。

　　可惜叶倾城这会儿听不到耿静柔的心声，不然怕是要气的冲她大翻白眼。

　　她睡的并不安稳，梦魇不断，尽是无休无止的铁马冰河。

　　天地良心，叶大小姐长这么大经历过最大的阵仗也就是叶凤鸣群挑响马，还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战争，梦里打仗的情形也不知怎么来的，却无端的真实。

　　云梯炮火刀枪弓剑伴着血肉撕裂灼烧和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惨呼纷涌而来。有一排骑兵穿过她的身体飞奔过去，头顶血狼月高悬天心，她想，是个梦，可怎么醒不过来呢？

　　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现在她面前，忽的咧嘴一笑，露出没有舌头的口腔。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怖的场景，在梦里大声痛哭。泪水模糊的视线里，这个不知道是哪方战死的亡魂伸出血肉模糊的五指，向她面上抓来，这一回，竟然没有从她身上穿过去。

　　鲜血无孔不入的腥气和湿腻粘稠的触感笼罩上来的一瞬，叶倾城一声尖叫没出口，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