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22、二十二

　　远处官道上，开始有行行复行行不知其期的离人北去。

　　叶倾城抬眼从窗口望去，却只看得见潇潇天地间一行旌旗半卷。她不太认得军队的建制和番号，不知道聂青锋会在什么时候经过。

　　只是借着一时瞭望，努力整理情绪。

　　叶兰这辈子，亲缘浅薄，兄弟阋墙，友人离散，痛失心爱。生活对他从未客气，没有过半分垂怜。林砺问过他有没有“不甘”，他其实是独自将那些不甘不愿生生忍了下来，抱着一身伤病，用最大的善意，养育了他们兄妹。

　　父兄用擎天之力撑着一张大网，为她挡去世俗刀剑，撑开一片自由天地，她十几年龟缩在他们的羽翼之下，安然度日。

　　终究开始良心难安。

　　“爹嫌叶楼的老宅死气沉沉的，阴晦不祥，自我记事起，全家就一直住在知秋园。”叶倾城不知道聂青锋在哪一处，却一眼能认出来秦家兄弟在哪一处，待旌旗最高最盛那一段过去，秦夫人神思落回室内。她已经恢复了平静轻缓的语调，仿佛叙述一个不相干的故事般：“隔壁一个小宅子，前几年主家出手，我爹就把它买了下来，在里头盖了个两层的小楼。说是权当别院，给客人住。建成的时候，我和哥哥抢着给别院命名，爹不理我们，只给小楼题了个匾，叫‘风华楼’。”

　　可惜叶家朋客来往不多，风华楼自建成就只有秦陌阳和聂青锋住过一阵。两人倒是喜欢楼前一片空旷的演武场，说是动起手来颇为爽快。

　　秦夫人一顿，颇有些不自然的转向叶倾城。年轻女子的身上已经看不出半点惊疑，正目光澄澈的凝视自己。

　　“猜对了”叶倾城想，不管叶兰出于什么原因疏远秦焰夫妇。那些身无长物心无杂念的日子和友谊总是真实存在过，他们其实都不曾忘记，也值得一个重修旧好的机会。

　　三十年前的叶兰和秦焰，在武学修为上难得棋逢敌手，总忍不住手痒拆招。

　　那一天打的意犹未尽，秦焰略胜一筹，开怀大笑：“你别为了那株桃花才吃挂落的吧？要我说，你那一院子花花草草太碍事，不如全砍了，改个演武场，活动起来多痛快。”

　　叶兰没什么毛病，只是从来风花雪月风雅事一样不肯少，手上败了嘴上却不肯认输：“我正想着把你这小院买下来，盖个两层的小楼，再纳房美妾，那才是人生乐事。”

　　前尘往事转移了老母亲一部分注意力，这时准备离开，秦夫人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愁眉苦脸，也恢复了对后辈女孩一如既往的喜爱，她拉着叶倾城的手：“回去同叶楼主说，要是得空，可以来看看我们，或者什么时候方便，叫人来传个信，我们去看他... ...”

　　胡氏亲自为秦夫人穿戴披风，叶倾城已经走到门口，秦夫人忽又叫住她：“你成亲的时候，记得给我们也下个帖子。”

　　无论怎样的缘由或者隐情，二十多年，也该揭过了，以后大家常住京城，后辈还有交情，有些往来也不是说不过去... ...

　　叶倾城走到两层通道的楼梯口，刚刚不知所踪的耿静柔就无声无息的飘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跟在身后，而是走在叶倾城的旁边，不管不顾的搀着她下楼。

　　佛塔的木梯逼仄难言，两个人挨挨挤挤的顺着环形阶梯一路下行，终于踏实落地。

　　这季节没什么地方可以放马的，车夫在附近农家购了粟米喂过马，就来找他们了，此刻已经等候在寺门旁边。

　　老车夫看见叶倾城脸上戚容，忧心忡忡的问了句“怎么了？”想起这日行程，又觉得说错了话，“啪啪”打了自己俩嘴巴。

　　耿静柔架着叶倾城登进马车，说了声：“赶紧回去。”自己也钻进了车厢。须臾又探头出来：“走稳当些。”

　　老车夫高高扬起的马鞭轻轻落下，在两句指令里选择了后者，尽量平稳的缓慢离开。

　　叶倾城落在车内厚厚的软垫里，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疲累不堪，心却跳的急。她试着用力强压，竟是徒劳无功。

　　耿静柔难得挨着她，一手顺着她背心，一手去探她腕脉，感受了一会儿急速不止的脉搏，终于没忍住：“你这是怎么了？”

　　叶倾城没有开口，抬手指了指小桌板上的水杯，耿静柔会意，立刻从暖瓮里泄了半杯温水。递给她时，指尖轻触处，只觉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