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21、二十一

　　永宁寺塔顶层一共三间塔心室，却只有一间能看到径北官道。

　　叶倾城向先来的将军夫人行了个礼，自报家门，委婉表达了自己也想在这边看看“风景”。顺带扫了一眼秦家这一套精简版的随扈：除了正常侍候的女仆，角落里两个阴沉健壮的仆妇应该有些功夫在身上。

　　耿静柔没有示警，就是她还看不上她们的身手，叶倾城想，大将军夫人出行，居然没有一队兵士护卫，还真是低调。

　　自然，天子脚下，也没人有胆量敢在秦家手上造次。

　　叶倾城打量秦家出行规模的时候，秦夫人也在打量她。从她头上随意挽的发，随手簪的簪子，到她身上穿戴、配饰，最后停在她英气开朗的面庞上。

　　叶倾城迎着这打量的目光，眨了眨眼，随后索性冲她展开一个纯然无邪的笑容——随便看。

　　这幅姿态落在秦夫人眼里，却是阴晴难名，好一会儿，终于也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落座。

　　“你们两个，去下面候着吧，别杵在这，人家娇生惯养的姑娘家，可经不起你们吓的。”

　　将军夫人裣衽端坐，朗声吩咐墙角两个健妇。这两人像受惯了这样的支使，甚至没个眼神交流，面无表情的顺从离开。

　　叶倾城低头，眼观鼻，鼻观心，这种事情不奇怪，权贵人家多少养些这样的人：不是什么好出身，有些能耐却走投无路，主家有需要时用着他们，也尽可以嫌弃着他们。

　　胡氏随即把两个女仆也支去了室外，自己守在秦夫人身边伺候茶水点心。她看看叶倾城，想给个眼神示意她也把随扈的女孩支走，抬眼却已经不见了耿静柔... ...明明刚才还在旁边吃馃子的... ...

　　室内走了一大半人，陡然间空旷起来，伴随着这种空旷，秦夫人整个人都无形的放松了下来。

　　叶倾城忽然明白：呼奴唤婢的习惯大多是名门望族从小养成，秦夫人不习惯，大约没人在跟前她能更轻松些。她把人都支开，其实没什么秘辛可宣，。

　　叶倾城无声苦笑。昔日叶兰不愿她在跟前，往往也不直说，只是拿各种小借口把她支使开去。今日风水轮流转，自己成了被留下的那个，却丝毫没有欣喜的感觉。

　　然虽无秘辛可宣，秦夫人却实是有话要说的，只是借着茶水酝酿了两回，才找到一个合适的开头：“你爹近来身体可好？”

　　叶兰的伤病在一定程度上不是什么秘密，叶家来往认识的朋客同他们见面打招呼的问候语，大多都可以从这个话题开始。秦夫人问完，也不等回答，又补充：“我和重华刚成亲那会儿在江都呆过一阵，同你爹做过几年邻居。”

　　这是三十几年前的事了，叶倾城听说过，不太明白秦夫人为何提起，她拨了拨手下茶盏，给了一个很没用的答复：“养着还成。”

　　秦夫人对这个答复并不意外，不置可否的应了声。两个小辈面前，她便像年纪大了，喜欢回忆一样，开始想当年。

　　“... ...那会儿我们手头不宽裕，我好容易得了匹不错的料子，便给重华做了件衣裳。才上身呢，叶楼主来吃酒，两人一言不合就动手，叶楼主一个火霹雳，把衣裳下摆烧了好几个洞... ...”

　　她是百夷人，女工上本就平平，对中原服饰还不熟悉，那件衣裳裁的一般缝的更一般，可却是那些年华里她最能拿得出手的心意。

　　“我当时那个生气啊，回屋拿了鞭子就抽他。”秦夫人觑着叶倾城的反应，接着说：“唉，我哪是叶楼主的对手啊，可他生受了好几下也没还手。后来还请了璎珞斋的老师傅带了许多上好衣料上门来给我赔罪... ...”

　　这处事风格，确实很“叶兰”。

　　秦焰夫妇在江都的居所也就是个小院子，挨着知秋园的边儿，并不临叶楼，所以秦夫人说的是同叶兰做邻居，而不是同叶家做邻居。那时候，老楼主叶惊鸿还在世，叶兰只是个混□□的纨绔少爷，还不是叶楼楼主。大家其实日子都不太好过，凑在一起却是真心实意的情分。

　　叶倾城静静听了，从她记事起，叶兰就一直病歪歪的，此刻听秦夫人说起前尘往事，却是一番完全不同的血肉鲜活的模样。可是... ...那时候的叶兰和秦焰很熟吗？这她却是从来不知道。

　　“到汉广会走路叫人的时候，我们还一直常有往来。有一日，重华突然告诉我，说叶楼主同他大哥怕是要有场决斗... ...”

　　叶倾城本来还想引秦夫人多说些叶兰年轻时的轶事，却冷不防她一下说到这个，心里沉重起来。

　　这件事，整个叶宅除了刚学会坐卧的小云洲，都知道。叶倾城名义上的伯父叶藜，输在当场，被囚致死。叶兰入主叶楼，成了新一任叶楼主，人人都道他胜了。

　　可是... ...

　　“重华不放心，说要跟着去。出去的时候好好儿的，回来却是一人一身血... ...重华没伤着，那些血都是叶楼主的。”那天早上，叶兰还来跟她道了谢，说是有劳秦焰帮他托个底了，两个人说说笑笑着走的，“我才知道，这是个两败的局... ...”

　　这也是叶兰半生伤病的开端——十二枚带着腐毒的透骨钉。

　　“重华要带叶楼主去找药，说他伤的太重，世上怕是只有那一种药还能救他活命，可是这种药长在不知道什么山里，危险重重不好到手。”秦夫人说到后来，有些激动，也不管两个年轻人惊惧疑惑，一个字一个字的继续：“孩子还小，我其实不愿意，可重华说要去，我就让他去，半个‘不’字没有... ...”

　　叶倾城蓦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睁的老大，吃惊的样子不像假的。能参与叶楼的兄弟之争，又冒险帮重伤的叶兰找药，秦焰当年和叶兰就不只是邻居，他们的关系应该要更好些，甚至能算得上——过命之交。

　　“然，然后呢？”

　　秦夫人借着喝茶敛了敛情绪，“后来重华回来，说叶楼主的伤可以痊愈了，他把人留在山里治伤。我们，就进京了。”

　　胡氏门户不显，却是闺阁里大的，从不知道江湖是这样的，也想不到“士为知己者死”的传说竟然近在咫尺。

　　秦焰夫妇进京前两年过的并不如意，可即便那时候，他们和叶兰还有些书信往来。后来秦焰水涨船高，叶兰却不再跟他们联系。

　　若不是秦陌阳回京后提起江都知秋园，若不是叶家突然进京，若不是今日宝刹斗室之间偶遇叶倾城她终于安耐不住，这些无处可诉的这些陈年往事终将尘封在漫长岁月里，随着他们老去，直至埋进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