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20、二十

　　十月初十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却不是个好天气。

　　不知道因为是不是杀伐血腥的意味太深重，也不下雨，只是阴森的可怖。

　　叶倾城吃过早饭出门的时候，慧娘正张罗着把家里的地龙烧起来，说是后边儿几日都不是什么好天儿，然后就该过冬了。

　　邺京城外五里径北有个永宁禅寺，寺里有座永宁寺塔，塔高七级，三百余尺，塔顶一层，可以远见官道往来。

　　这条官道，今日会有三军北去。

　　叶倾城对传闻中旌旗蔽天的出征场景并不向往，骨子里也厌恶打仗，对前途未明的离别更是多少有些惶恐。不知怎的突然想在路上再看聂青锋一眼，远远的目送他离开也好。

　　马车一出城，耿静柔就颇有些安奈不住的四处张望。初冬的京郊其实没什么好看的，除了落叶的树木就是各种不知名的破败的花草，到处透着荒凉的死寂，唯一值得称道的，大约只有难得的宽阔和视野。

　　这世上女子多困囿于后宅，终身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也就永远不会对院墙之外有什么旖旎的绮思。叶倾城和耿静柔不一样，她们常在外行走，见识过大山大川，在四四方方的墙瓦之间压抑久了，便是荒凉也觉得荒凉的爽气，于是在两三里地外就决定弃车行走。

　　诚然，叶倾城是个没什么执念也没什么信仰的人。都说子不言怪力乱神，她却连诸天神佛都信不上，若非要说信什么，大约也只有她老子叶兰这个人。可惜天下寺庙道场，并没有供奉叶兰这尊佛的，所以叶倾城拜菩萨拜的很潦草，连敷衍算不上就直奔佛塔而去。

　　耿静柔对此举颇有微词：“你这样无法无天，对菩萨不敬，菩萨是不会保佑你的。”

　　佛塔层高比一般人家阁楼还要高上许多，木质阶梯镶嵌在两层套筒间，沿着八面塔身环绕而上，像极了八荒六合轮回无尽的意思。叶倾城不喜欢这种狭小空间里没完没了的纠葛缠绕，语气不善的教训耿静柔：“你这孩子，能不能别这么较真。求神拜佛这种事，意思到了就行了，功德功德，不急功近利方显我佛德行自在。整日求菩萨办难事，人菩萨也要给求恼了... ...”

　　终于爬到最顶一层，叶倾城喘着粗气，一条腿刚迈到塔心室门口，忽然听见里头传出几声轻笑。

　　这事有些始料未及。

　　她回头疑惑的看向耿静柔，耿静柔一脸盘子不明所以，坦然对视。

　　叶家父子对叶倾城很着紧，之所以天南海北的只跟了一个不太机灵的耿静柔，除了绝对忠诚以及身手很好，还因为她天生五感比常人敏锐。这一特质在最初的相处中，让叶倾城觉得她总有点草木皆兵，于是给她立了个规矩：“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公共场合，除非有明显的恶意或是有打不过的人，否则不要示警。”在这条规矩下，两人太太平平过了许多年。

　　不过... ...

　　依礼制，皇帝出兵要在圜丘祭告天地祖宗，宣读檄文，然后在阊阖门点兵点将正式出发。阊阖门前有凤凰台，武将家眷大多在此送别自家出征的亲人，这是礼法之内的习俗。

　　叶倾城非亲非眷，也不愿意跟去凑热闹。自以为发现了永宁寺塔这个好地儿，却没想到有人跟她想到一处去了，还比她赶的早。

　　佛寺宝塔不是谁家私产，实属公共场所。跟叶倾城心有灵犀的人也不陌生——大将军夫人。
　　叶家兄妹跟将军府的傻小子秦陌阳混的挺熟，将军夫人却是头一次见。只知道大缙朝堂，这位夫人实是位境遇传奇的女子。

　　秦焰年轻时于仕途并不得志，原配夫人过世后也没留下个孩子，便出门游历江湖。这位秦夫人，是他在滇边自己娶的，生下长子后许多年才复又进京入仕。秦夫人刚来邺京的时候，因为出身和婚姻自主而颇受非议，后来秦焰水涨船高，她本人又颇受温慧郡主礼遇，这种非议才渐渐止息。

　　传奇的秦夫人五十不到，皮肤白皙，五官秀丽。这些年大将军府赫赫扬扬，已经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出身来，这么金尊玉贵的将养着，并不见岁月风刀，瞧着比实际岁数还年轻些，也很和气。

　　只是无限的尊荣风光掩不住秦夫人脸上愁容。拨开层层虚衔，她今日也只是个送两个儿子出征的老母亲。

　　秦夫人愁容惨淡，她唯一的儿媳胡氏礼数周到的招待了叶倾城，甚至没忘记把圆润讨喜的耿静柔安排到一边吃果子。

　　今日是送行，秦夫人心绪不佳，她自己嘴皮子又不利索，正苦恼不知如何开解，佛祖送来个伶俐的客人，顿觉菩萨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