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19、十九

　　这话在喉头过了一遍，到他嘴上却翻了篇儿：“陌阳要是听到这话，定要引你为知己了。”

　　叶倾城随手拈了一块桂花糕，想起秦三的隐恨，难免有些幸灾乐祸。可没几时，这幸灾乐祸就又被淡淡失落所取代，聂青锋说的是“明年这时候”，那便是等他征战归来。

　　“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 ...”

　　聂青锋挑着一双险威威的桃花眼，待要再讨点便宜，却见眼前的姑娘再次有些失神，飘忽的目光里竟有一丝悲悯。

　　“凡兵者，皆以血肉之躯赴死生之地。我见过榆关外万里沃土杂草丛生，当地人却因为连年战乱不事农桑，饥寒潦倒。我在三苗边寨见过部族经年争斗，百寨千户的老弱残幼，了无生机... ...”

　　“没的血肉之躯奔赴生死，哪来天下之人安享太平！” 聂青锋长袖一挥，将那窗上的叉杆打落，木窗“啪”一声合上，差点儿打到叶倾城鼻尖，也将叶倾城的神思强行拉回，“这傻姑娘，我这还在这呢，你就害上愁怨了？”

　　叶倾城以前其实还算爽利，纵然踏出闺阁之外能见到人间百态，也大多能淡然旁观，不会动不动就含愁带怨的。聂青锋觉得，她可能是这一阵儿太闲了，人一闲，就容易想多。

　　叶倾城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略一低头，继而转身冲他露出一脸阳光灿烂，立刻奋斗在一桌子吃食里，方才的深沉顷刻间烟消云散。

　　聂青锋端着酒杯抿了一小口，有些玩味的看着埋头吃喝的叶倾城。她其实生的并没有多美，只是五官端正，眉目清明，合着难得的疏朗气息，却让人如见珠玉，如坐春风。

　　她和秦陌阳三句话说不到一起，可有一点很像：他们身上都有种世俗拘不出来的对功名利禄的漠然。不是清高，也不是愤世嫉俗，是从小受着真心的爱护，长大后不计境遇如何，都能坚守住心里的大仁大智。

　　聂青锋听闻过秦焰一些旧时轶事，觉得大约天性使然，大将军封侯拜将俾睨天下，却绝对拿得起放得下，对几个儿子连守家业的要求都没有。

　　秦汉广死心眼的上进是年少时一场事故所致，秦陌阳就没这个觉悟。

　　可是叶倾城，聂青锋知道，叶兰是真的疼她，她喜欢什么都给，想学什么都请来最好的师傅教。可惜大约因为小时候病弱，等年龄渐长身体也好些了，却错过了开蒙的好时候，叶倾城天生专注力极差，除了一股子对生活的热情从未消减，旁的全是一时兴起，兴过即忘。

　　没什么执念，大约也很能随遇而安吧... ...

　　秦陌阳此刻听不到叶家大小姐颇为志同道合的见解，也没有聂青锋春风化雨的好心情。秦汉广从徽先伯府吃完喜酒回来，就差人来寻他。

　　秦陌阳对这种大哥就是老板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但是时候不对，不免有些惶恐。

　　大约是被婚礼的氛围感染，秦汉广近来想起那道东床封胥的旨意，心里仿佛烈火燃冰，一半是煎熬一半是寒霜，难受极了。

　　那一年，他还是秦焰手下一个裨将，跪在广平门前，整一日夜，对着这道东床封胥的圣旨就是不点头。

　　十五岁的白霁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正是宜室宜家的大好年华，像她的母亲林皇后一样美丽聪慧。他们幼时相识，算得上青梅竹马，她红着眼睛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

　　他还记得他说：“霁儿，我不能背着江侯和整个青阳军的性命不管不顾的独自过好日子，我... ...我受不起。”

　　大缙朝例，驸马不参政，不掌实权。白霁和青阳，不可兼得。

　　他地狱归来，势必杀回星野，否则此生难安。

　　她转身离去，过了会儿又去而复返，将圣旨掷于他跟前，一个字一个字掷地有声：“你什么时候能受了，什么时候带着它去找父皇，我等你。”

　　这一等，已近十年。

　　这几年他和白霁不能自己的首尾，更叫他如鲠在喉，寝食难安。

　　那道圣旨，和玉柄龙吟剑一起封在他卧榻之侧，一个是他半生的挚爱，一个是他负重的命数。他其实比谁都急，急着结束这一段历史的尾声，开始新的生活... ...

　　兄弟俩说话，人都被关在院外，连茶水都没有。

　　秦汉广中午被多灌了几杯，又坐了会儿醒了醒神，才开始说话：“娘头一次同我说林家有意跟我们家结亲的时候，我心里头还是很高兴的，总觉得我和霁儿的缺憾，可以在你身上得到弥补，何尝不是老天一种眷顾。”一个人着意觉得另一个人好的时候，往往是看不到缺点的，更何况他认识林菀明，觉得女孩子生的不错，性子也伶俐，配秦陌阳绰绰有余，“后来这两年我也看明白了，你对林家姑娘的真的没心思。便同国舅爷说了一回。”

　　秦陌阳想着兄长的这个开场白有点别出心裁，怕是有话要提点他，于是回到了十五六岁时聆听父兄教诲的姿态，低下头专注的看着自己的衣摆，闭口不言。秦汉广同林家提要求，只怕不是三言两语这么简单，很有可能还带承诺了些什么好处，林家才肯。

　　“陛下已经定了十月初十，三军北伐。过完重阳就会有明旨。”秦汉广正色道，“等这一仗过后，我会提请辞去军职。你做什么，娶谁，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家里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是说话做事多想想爹娘，别给他们添麻烦。”

　　秦陌阳楞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父亲老了，头顶山岳般的兄长怕是起了撂挑子的念头。等这一天真的来时，权柄下移，自己恣意潇洒的日子也就真的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