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15、十五

　　自从叶倾城接了这活儿，叶兰每次吃完药都能多得一枚蜜饯，来解救他苦皱的老脸。

　　赶上叶兰精神兴致都好的时候，父女俩还能手谈几局。

　　叶倾城棋艺一般，耍赖的功夫却上乘，偷子悔棋，无所不用其极。

　　叶兰谦谦君子，对自家女儿的棋品表现出了难以言喻的忧心，一边反省是不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一边努力试图纠正。

　　一老一少吵吵闹闹的，有时候甚至误了午歇，可有事忙，要操心，病人的精神反而好些。

　　这样子过了五六日，这天叶倾城看着叶兰吃过中午的药，正跟他说要把西院墙角根上的几株蔷薇砍了，栽上美人蕉，秋来听雨。门房突然递了拜帖上来，说有客人已经到门口了。

　　叶兰一目十行的扫过装裱精细的泥金拜帖，皱了皱眉，吩咐叶倾城：“去叫人摆个茶案上来。”

　　叶家祖居江都，在邺京一没亲戚二没朋友，唯一的准女婿聂青锋习惯夜里翻墙，青天白日的来的什么客人，还要支开她？

　　正端起空药碗准备退下，心里忽的灵光乍现。

　　“不许动那个棋盘，我可都记着呢！”叶兰食不言寝不语，难得含着口果脯口齿不清的叫了一句。

　　叶倾城撇撇嘴，嘟囔了句“小气！”转身离开。走过廊下的时候，跟外头来的客人打了个照面，略行了个礼，脚步轻快的向西院走去。

　　“不速之客”林砺进来。金尊玉贵的国舅爷把唯一带来的家人留在外头，竟是独自前来，也不认生，就在叶兰对面给他留的位子上轻轻落座。

　　不一会儿，茶案摆完，

　　“大公子再晚几日过来，说不定就能喝上今年的君山银针了。”叶兰亲手煮水烹茶，等到水过三开，才开了口，却并不唤他国舅爷，还是用的是旧称。“自然跟西梅园的九龙茶是不好比的。”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可惜今年带来的都分完了，叶楼主若喜欢，明年我着人送些到府上来也是使得的。”林砺顺着他的话头，客套话说的轻巧又客气，却双眼微觑，死死盯住叶兰。

　　林家人大多生着一杏眼，眼角内收，眼尾上挑，宜喜宜嗔。也大多斯文秀气，像极了江南形胜里的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林砺早年也习武，却跟烟雨水幕里走出来的公子哥一样，端方温润。

　　只是... ...

　　叶兰瞧的仔细，林砺行走时，还是能看出来有些跛足的，尤其走的一快，就更明显了。

　　叶兰对林砺的目光视若无睹，茶沏第二遍，分过小杯，执起一杯递给林砺。笑笑说：“江都贡茶‘罗汉沉香’，虽不如九龙茶，却也是别样滋味，可惜我病中不能饮，大公子且尝尝看吧。”

　　“江都多好的地方，你即病了，为何不在家养着，跑到京城来做什么？”林砺接过，抿了一小口。茶是好茶，水也是好水，茶色轻浮，入口沉香。烹茶者也是难得的好手艺。

　　“我要说来京里治病你信吗？”叶兰依然一副好脾气，放下茶壶，斜倚椅背。

　　“不信！”林砺嗤笑，“陈大夫在，哪不能治病。”守着个不出世的神医，做什么还非要挤到邺京来治病。

　　“你虽不信，却是真的，”叶兰无奈自嘲。

　　他们旧时相识，关系却微妙，既是达官显贵和江湖帮派之间的千里陌路，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如今林砺贵为国舅，既然亲自微服来访，必然需要一个说的过去的理由。叶兰近年已经很少这样去揣度一个人了，技能却不生疏。

　　“都说儿女是债”这回不等追问，叶兰就自动开了话闸，“我风烛残躯，只得一儿一女，长子已经成家立室，小女儿定了姓聂的——大公子应该不陌生——就是年初闹出那起子不大像样的事的那位。”

　　大约是同为人父的一点共鸣，林砺对这没头没尾的故事虽然有些许不满，却没有打断他。

　　“前几年兄妹两人从洞庭回来，带回两个青年，在江都小住了一阵儿。本来友人来往，也没什么，可没多久，丫头带着姓聂的跪到我跟前来，说是... 说是求我成全。”

　　这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林家人盯了叶宅小半年，对这府里的人事基本已经摸的门清，叶家姑娘大约就是刚刚见着那位。同菀明差不多年纪，生的没有菀明漂亮，进来时听着话音，大约父兄跟前很得宠，一派天真明朗。

　　“我成全了，可到底心里有气，她那时着实也还小，就想着再留两年，等老大先娶了再说。”叶兰无声苦笑，等真过了两年姓聂的居然混出了点样儿，叶凤鸣也成亲了，他再拒不过去，可是：“可是后来，我女儿又不肯了... ...只因我这身子，着实没多少时候好活了，江都邺京两地几百里，她，不忍离开。”

　　话至此处，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叶兰停了停，还是接着往下说完：“我便和陈兄商量，全家都搬邺京来吧。京城药石易得，可不得趁着闭眼前，把女儿送出阁么。”

　　林砺又盯着叶兰看了会儿，似乎在印证方才这番话能有几分可信。这一次，林砺看的仔细，他不学医，但也自小习武，看人的面貌体气还是能看出来生活状态的，叶兰这样，瞧着确实已经难以为继。医者医病不医命，再好的大夫，也医不好一个人的命数气数。

　　“你以前，可没什么要命的毛病。” 林砺试探着说。

　　“早先受过两次伤，武功废了，也是年纪轻不知轻重，白白糟蹋了调理的好时候，如今年纪大了，这副残躯终于挡不住病势汹汹，却悔之晚矣。”他说的轻松，林砺却听的心惊。

　　他曾经落难，断了条腿，废了武艺，也断了仕途。那是经历了多少个日夜身心煎熬的彻骨之痛，才得今日外面看起来的一派淡然，可不是这一两句话轻飘飘就能带过的。

　　“凤鸣公子，名动江湖，我这么孤陋寡闻也听过。”林砺沉默了会儿，斟酌着说道，“聂青锋么，根基是差了点儿，不过小伙子着实不错，既得了这样的佳胥，还真是可喜可贺，可不得好生保养，多活几年么？。

　　叶兰笑起来，这一笑似乎太过激动，牵着整个身体蜷曲，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说着，又是一阵咳嗽。过了好一会儿，才心平气顺的再开口：“是啊，像我这样刀尖剑底过来的江湖下九流，能得个善终，还能睁着眼睛看到儿女长大成人，成家立室，当真不容易的很，也确实可喜可贺。”

　　“那不知道叶楼主还记不记得，我妹妹也有个孩子，如今也已长大成人，到了该成家立室的年岁了，只是流落在外无人问津。”林砺再问，“不知道叶楼主肯不肯伸一伸手，帮着寻一寻？”

　　“大公子说笑了，我这破船还剩几斤铁，您心里还没点数吗？怎么敢在西梅园面前造次，伸手？”叶兰依旧漫不经心。

　　“你这船再破，总还是江湖里的船，庙堂之高不及江湖之远啊。”林砺哂笑，“再说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当年玄冥消息阁可是有一大半都在你的手上！怎么，如今请你帮她找个孩子，你倒推脱的顺溜？”

　　叶兰突然抬起头，直视林砺，原本飘忽的目光慢慢聚焦，“大公子把话捋捋清楚再说，叶楼怎么可能和玄冥扯上关系呢？这话要是传出去，可得生出多少扯不清的闲言碎语，你就不怕污了往生者清名？”

　　林砺一怔，却见叶兰脸色慢慢缓下来，又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过既然大公子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我倒可勉力一试。只是江湖这么大，说是大海里捞针呢，一般是捞不上来的。即便捞上来，那可是我寻来的，您敢认？江家那位出了名刻板秉正的太夫人能认？”

　　不知是戳到了痛处还是知道了问不出什么来。林砺不再说话，略坐了会儿就起身走了。叶兰要站起来送，也被他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