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汉子慢

16、十六

　　林砺从叶宅主屋出来，跟着他的长随便从外头迎了进来。

　　已过了端午，阳光厚烈的下午，天气燠热，有那么一瞬，走在院中的林砺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排桃树连着的回廊尽头。

　　长随会意，跟着移动目光，同时凝神静听。

　　一个中年女人突然自回廊尽头拐出来，身量中等，样子也普通，手里拿着一摞靠枕毯子，大约是没想到有生人，楞了一下。

　　原是都没想到，两下里六只眼睛面面相觑了一回，主仆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那女人却似定住了一般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目光突然凌厉。

　　她原是扎在林府的下人老妈子里头，也不出挑的样子，忽的横眉立目起来，却似有股无形的压力排山倒海而来。如风雪冰霜般的寒意自中年女人周身而始，凛冽袭人。院中主仆生生在炎夏烈日里被逼出一身冷汗。

　　林砺站定，刚还在考虑叶家虚实的思绪迅速收拢，再顾不得其他，迎着中年女人冷峻的目光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回，开始在记忆里寻找这么个人。

　　有那么一会儿，中年女人就站在廊下，强大的杀气笼罩整个小院。长随一手按上剑柄，调整出了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额角滴下一滴冷汗。习武之人最能明白这种气场，这女人若是真的杀将过来，他是决计挡不住的。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杀气弥漫，却不动如山。

　　林砺终于想起这么个人，变幻出一个尴尬又无奈的表情来。他按了按身边长随的臂膀，不再与她对视，以一个对他来说极快的速度向外走去，并迅速消失在照壁之后。

　　二十多年前，这个女人至西梅园寻过陈九，也是这么个情形。

　　她仅站在那里，横眉立目，杀气弥漫，他身后带着满院护院子弟，却也知道拦不住，生生放走了两人。

　　女人脸上的愤怒就像画上去的，随着门口送客的声音传来，连同周身杀气一起瞬间无影无踪，又是那个沉静利落的慧娘。

　　叶兰虽然心志坚毅，可这具破败的身体实在撑不起他几分心志。与国舅爷一番真真假假的唱念做打，教他疲惫不堪，人刚走，他就靠上椅背，这回是真的闭目养神。

　　慧娘进屋的时候，就看见叶兰这幅满身倦怠的样子，心里紧了紧，说话都不由的柔缓下来：“要不进屋去歇吧，仔细一会儿睡着了要着凉。”

　　叶兰伸手揉揉眉心，并没睁开眼，也没有要挪动的意思：“你做什么这么吓唬他？”

　　慧娘似乎早知道他不愿挪动，把手里靠枕拿给他，又替他盖了毯子，这才愤愤的告起状来：“你女儿在那边墙根听壁角呢，差点给国舅爷抓现行。”叶凤鸣不在，她听说林砺来了，不放心出来看看，正好撞见叶倾城隔着墙听话头，就呆了会儿，顺带替她挡了一回。

　　叶倾城有些地方很像叶兰，比如内心坚强，行动力却极差。只是她没学会叶兰的心机算谋，却有着胆大包天的无惧无畏。

　　叶兰揉着眉心的手顿了顿，嘴角展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人呢？去跟她说，下回直接进来听。”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隔着墙听起来不清楚。”

　　“打，打发回西院了... ...”慧娘脸上一滞，一时没分辩出这句话是玩笑还是正经。既不好接，只得说点旁的：“我看这孩子近来心思重的很，你要不要... ...”

　　她是真有些担心，只是“管一管”三个字还没出口，就被叶兰出言打断。

　　“掀个把马车不是什么大事儿，不用管。”

　　叶兰说的轻巧，慧娘却听的一惊。刚才那个杀意泼天的隐世高手，这会儿成了只小鹌鹑，颤着嗓子问：“你... ...你都知道了？”

　　叶兰苍白枯槁的脸上，露出一副“老子无所不知”的自得样儿，难得舒坦。他其实已经很少管事了，不过叶凤鸣是个好儿子，自己既不闯祸，也不吝于把妹子闯的祸都分享给他。

　　慧娘轻叹了口气，吩咐了人来收拾茶案，结束了这个话题，把剩下的话都咽进了肚子。

　　叶兰还在，不管病势如何，他总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和主心骨，孩子们惹出多大的事，只要他还挪腾的动，就能收拾的了。这时候闯点祸确实没什么大不了，权当经历了，省的以后失了庇佑还天真不晓事，那才糟糕。

　　不多时，底下便来人利索的收拾停当了主屋。两人无言对坐片刻，慧娘起身告辞，叶兰却突然问她：“林砺认得你吗？”

　　慧娘专注的顺着时间线捋了捋与林砺可能存在的交集，想清楚了才开口：“只有我闯西梅园找静堂那次打过照面... ...”随后很肯定的回答，“不过我没亮兵器。”

　　那就应该是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你要是出刀，可不只是林砺认得出。”叶兰颇有玩味的说道，“当年凌风一斩，惊艳了半个江湖啊，可惜了。”

　　“换得一世太平，不可惜。”慧娘一脚踏出主屋，说的斩钉截铁，一如她几十年的脾性一般沉静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