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记》abigail

9、罗玉知身世 学监访书院

　　正月十五那日，罗玉吃罢晚饭稍事休息便往长安街去了，她和赵珏儿约好了在翠楼汇合。到了地儿，赵珏儿已在翠楼门口等着了，她身边站了一个青年男子，面带笑意、容貌俊秀，想来便是方家的二公子了。
　　在赵珏儿的介绍下，罗玉和方公子见了礼，礼毕，赵珏儿便挽了罗玉，兴奋地说道：“灯谜都在前头呢，猜中了的可是有彩头的，我们快去吧。”
　　罗玉点了点头，同赵珏儿一起向前走去，一路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方家二公子稍稍落后两步，跟在两人身后。
　　“方怡宁今日怎么没来？”罗玉边走边问道。
　　“她向来喜静，”赵珏儿答道，“今日街上这么闹腾，她不喜的。”
　　罗玉应了，走了没几步，赵珏儿看着叫卖的各色街市点心，嘴巴便馋了。方家二公子便去买了点心来，连带着罗玉的那一份也买了。
　　赵珏儿欢喜地掩着嘴小心翼翼地小口吃了起来，罗玉道谢，接过了点心，也挑着喜欢的口味吃了些。
　　又走了片刻，三人便来到了长安街最繁华热闹的中庭，今夜的中庭经过火红灯笼的装点显得格外热闹红火，少男少女都趁着今夜的机会结伴赏灯。红彤彤的灯笼由长线吊着，一只只垂在半空中，一对对人儿穿梭其间，间或垂首低吟，自有一番韵味。
　　罗玉站在中庭的外围，看着赵珏儿和方家公子相伴着赏灯猜谜，两人均是笑意盈盈，似是再快乐不过。她突然发现自己似是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她想起了赵瑾，又想起了《小玉传》中的主人公小玉，最后罗玉抿了抿唇，压下了心里的期待。

　　那日赏灯结束后，赵珏儿和方家公子要送罗玉回去，罗玉婉拒了，便与那二人在长安街道别了。此后直到新学期开学，罗玉再没有和赵珏儿碰面。她除了在屋里看书，便是去店里相帮，店里的点心生意稍许好了些，许是那些市井小吃起了作用。
　　休假结束的前两日，罗玉在店里跟着罗章氏学做豌豆黄，罗挺在堂间招呼着客人，晌午过后，来了一对有些特别的主仆，一个美妇人带着一个婆子，点了一碗小馄饨并一叠豌豆黄。
　　罗挺连忙把小馄饨下了锅，又招呼罗玉把现成的豌豆黄送去，罗玉应了，到堂间把一叠豌豆黄放在了客人的桌上，刚要离开，却被叫住了：“姑娘且留步。”
　　出声的是立在一旁的婆子。罗玉虽有些疑惑，还是依言停下了脚步。
　　“姑娘走近些可好？”美妇人抬起头说道。
　　罗玉正迟疑着，那美妇人又道：“你可是名唤阿玉？”
　　罗玉点了点头。
　　那美妇人听了，当下大喜：“你可是从小随身佩带一块玉佩？就与此玉一般模样。”说罢，她从怀里拿出了一块玉佩递向了罗玉。
　　罗玉见了，惊诧不已：“夫人怎会知晓？”
　　罗挺和罗章氏看到了动静，此刻已经围了上来，见了那玉佩又惊又喜，罗挺问道：“夫人莫不是姜倪氏慧娘？”
　　那美妇人摇了摇头道：“奴家虹凤，慧娘正是奴家阿姐。”
　　罗挺听了，点了点头，又问道：“原来是虹凤夫人，不知夫人怎会找到此处？”
　　“你们这家铺子的小馄饨有些名气，奶娘来替我买馄饨，不想见到了玉儿，简直是和姐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虹凤解释道。
　　“你们在说什么？”罗玉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不由打断道。
　　“唉，阿玉，一晃你都这么大了，关于你的身世，我和你大娘一直没有和你说明白，”罗挺神情复杂，“你爹娘并非大伯的远方亲戚。”
　　罗玉愣了愣，没有说话。
　　“阿玉，你娘闺名慧娘，出嫁前是太学院长倪家的长女，后来嫁进了姜侍郎家做了媳妇，日子倒也和美，第二年便有了你，”说到此处，虹凤叹了口气，继续道，“不想姜家得罪了朝中权贵，朝夕间竟被革了官，一家老小日子过得紧巴巴。你爹便南下做起了丝绸生意，日子倒是稍许好过了些。在你刚过了两岁生辰后不久，你爹带着你娘俩一同去了苏州，半是想趁此机会好好赏玩一番姑苏景致，半是借机再做些买办，可不想在回京的路上竟遭了土匪。”
　　罗玉听了，没有言语，这位虹凤夫人说的这些，虽和她关系这样紧密，但她听了却只觉在听旁人之事。
　　“你爹拼死护住了你娘俩的性命，但他却因伤势过重无力回天了，”虹凤叹息道，“你娘带着你一路吃了不少苦，一个弱女子实在是撑不住，最后只得把你托付给了这位罗家大哥。”
　　“不知慧娘眼下人在何处？”罗挺问道，“当年慧娘将此玉作为信物随阿玉一同托付给我，说是望我收留阿玉一段时日，临走时她再三说不日便会来接回阿玉，可没想到这一晃十几年再也没了音讯。”
　　“是了，此玉乃是家父给的，我和姐姐一人一枚，”虹凤点头道，“慧娘拖着病体回到了姜家，把这一路的遭遇说与了姜家老爷，姜家老爷失了长子，哀恸不已，哪里还顾得上阿玉这流落在外的姑娘。我那姐姐眼见寻回阿玉无望，整日愁苦不已，再加上回京一路落下的病根，没过几年便是油尽灯枯了。”
　　说罢，虹凤红了眼落泪不已，婆子在一旁劝慰着。
　　“姜家眼下如何了？”罗玉问道。
　　“你爹没了，姜家的生意转由二房打理，没想到生意倒是做得红火，最初做绸缎生意，后来又做成衣订做的生意，现在又买卖起了首饰香粉，这京城里时兴的装扮大半都是这姜氏铺子里出来的。”
　　罗玉应了一声，不再开口。
　　“眼下夫人寻着了阿玉，不知有何打算？”许久未开口的罗章氏突然发问道。
　　“不瞒罗家大哥大嫂，奴家寻阿玉是受了姐姐所托，与姜氏并无关系，”顿了顿，虹凤继续说道，“此番虽是寻着了阿玉，可奴家无甚打算，若是阿玉愿随奴家家去，那奴家自是高兴，但此事但凭阿玉做主，绝不勉强。”
　　罗玉听了，便开口道：“大伯大娘将我养大成人，虽非父母，但更胜父母，罗玉绝不会离开大伯大娘。”
　　“阿玉！”罗挺和罗章氏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动容。
　　罗玉朝两人安抚地笑了笑，又对虹凤说道：“若是夫人愿意，罗玉愿叫夫人一声虹姨，多谢虹姨告知罗玉身世。”
　　虹凤点点头应了一声：“哎，我本就是阿玉的姨妈，你喊我一声虹姨正是理儿。罗家大哥大嫂，若是有何难处，务必去崇文街朱府捎信给奶娘。”
　　“朱府？崇文街？”罗挺惊诧地问道，“可是当朝太子太傅朱太傅的府邸？”
　　立在虹凤一旁的婆子应声道：“正是，门口当值的小厮收了信，自会来交与婆子。”
　　几人又说了会儿子话，虹凤便带着婆子回去了。罗玉和大伯大娘收拾了铺子，便回家去了，三人皆有些沉默。

　　过了两日便开学了，罗玉回到了培文书院，她不再去想正月里的那些事儿，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她专心听课，按时上交课业，偶尔赵珏儿来寻她作伴，次数却是比从前少了些。那日赵瑾说是容他考虑些时日，如今开学了也未给她答复，罗玉知道他的意思，他是夫子，她是学生。虽明白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可她心里还是有些气。既无意，他又何必逗她？或许只是觉得好玩罢了。

　　到了四月里，书院里贴出了告示，太学学监不日将到培文书院考察学问，并许了两个免试入学的名额。一众学子见了，不禁哗然，太学学子，非出身达官显贵不能入学，虽是个学生，但离仕途也就是一步之遥，可以说是带了功名在身的。若是有幸入学，那是何等的荣耀。
　　自从入了培文书院，罗玉对本朝官场也有了些了解，学问做得好的，便是女官也可做得，她在算学一科上的成绩自问在书院里排得上名号，因而对入学太学很是感兴趣。罗玉并非想做女官，但人往高处走，若是能入了太学院，必定比眼下好。

　　过了几日，太学学监何日到访也没个准信，热闹劲似是逐渐散去。或许大家都暗自埋头苦读，只等学监来时一鸣惊人也不一定呢。罗玉暗自嘀咕着。
　　这日排课为算学一科，罗玉到青园时，室内还只有零星几人，她因惯于坐在靠墙的一个座位上，因而到得早。过了没多久，门口进来了两人，罗玉一看，两个青年男子着玄青色官袍，一前一后站定了。后头的那个竟是江夫子！
　　罗玉愣了愣神，连忙起身朝两人走去，站定后作揖道：“学生罗玉，见过江夫子。”
　　江宇见了，笑了笑让她起身：“算学一科可还用心？”
　　罗玉连忙应了，江宇便考了考她，罗玉神情自若一一答了，江宇点了点头，面露赞色：“你且下去吧。”
　　罗玉应了，便回到了座位上。其他人见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听说江夫子正是去了太学做官，眼下他陪着的这位，必定是那太学学监了！一个个正想起身，便被江宇摆了摆手阻止了，不由兀自懊恼，只恨自己怎么就这般蠢笨，白白错失了机会。
　　罗玉见江夫子和那位学监大人往教室后排走去，在最后两个座位落了座。没一会儿，学生便到齐了。

　　赵瑾按着惯例准点进了教室，一入室内便看到了后排的两人，他颔首示意，便如常开始讲课，其间偶有发问，平日里安静的课堂今日生动得很，学生们一个个眼含期待地望着他，皆想被抽中回答，好在学监面前表现一番。赵瑾看向罗玉坐着的角落，她正垂眼看着课本，也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