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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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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虫,学名付参横,动物界、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猴科、仰鼻猴属,面部呈蓝色,鼻梁骨退化并朝天发展,避世隐居神出鬼没,但是愿意出面为奶糖代言,以可可豆制品为食,时常被迫垂直迁徙,亦时常濒临灭绝——作为世上独一无二的猴种。
“他补考也没有去,已经学业警告了,这学期开学后,各门课考勤他还是不在。再这样下去,学校真的会劝退他。”
我在这养猪场里漫无目的地穿行,偶尔打量这些年轻人。他们看上去个性十足,生机从饱满的身体里满溢而出。实际上,那些满溢而出的东西只有荷尔蒙,他们看似年轻的身体塞满垃圾食品和成人电影消化后的余毒。他们偶尔毫无意义地呻吟几句,然而大多都是人生幸福的追求者,终归走在这条路上,就有这条路一样的皮囊。既然为人生幸福放弃除此以外的全部世界,那就让他们自以为有趣又独特好了,反正用不着二十年,他们连这点哼哼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作为猪狗不如的残渣剩饭,不知不觉离开希望之地,脚下又不自觉地被墓园的方向牵引过去。
“小瓜子,你来了啊!”
绕梁三日,阴魂不散。
黑虫同小个子的女孩挽着手,不似恋人,更似小朋友牵着一头熊,我甚至能感受到西伯利亚的风雪,烫伤上冻结冰,无数穿民族服装的小朋友手拉手围着我转圈圈唱歌跳舞。
我的大脑抖三抖,勉强生点热意:“回学校了啊,挺好。”
“没啊,你现在回去吗?我和你一起回去!”
“别来了,别浪费他的钱。”
“是他自己给我的,我又没求他。”
女孩子察觉到风雨欲来,悄悄抽掉手,莫衷一是。黑虫比我发作得更快,他显然已经忘记他的小朋友还巴巴地望着他,只顾在气势上和我厮斗。
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可气的,我真不明白,无奈地转过身。
“喂,应哥,你买到葱了?啊,我还在学校,对……就是我们进来的那个门,很近……”
耳边有风,眼睁睁地,手机打在脸颊上,并未遇到太多阻碍,以高速飞出去,它落在地上的样子,像成年人的自尊。
我想抬起手护住自己,却被钳住,旧伤处新生的皮肤要被掐碎那样疼痛,或许终身都会留下五指印。我打掉他的手,完成那个未尽的动作,抹掉嘴角的血:“离我远点。”
蹲不下身——索性跪摔下去,膝盖骨着地。两手包住手机,缬眼里是紫色的液晶和一片晕红的白底。
女人的哭泣与耳鸣声此起彼伏。
真倒霉……我又困了,今天就该听话,乖乖躺在床上睡觉。
那谁,那谁来着?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我也是,你也是,落得一生都被人浪费了。
你知道钻石葬吧,如果我足够富有,就能把你提炼成纯净无暇的白色钻石,你再也不必为灰色不堪的一生难过。
我还是想念有机质的你。
每时每刻,我都在等待与你重逢。
我们之间的关系过于浅薄,你不曾托梦给我。每每卧床不起,独我一人在虚无里彳亍。
我在活人的花海里等待痴心妄想和自视甚高的终焉——大概是等不到的。
想见你。
于黑暗深处,那谁谁猛地握住我的手:“快还钱。”
氧气面罩下的声带轻飘飘地憋出三个字:“让我死。”
“你省省吧,眼珠子都要把门撞开了。我哥在外面教训狗崽子,暂时不会来救你。”
合上双眼,视觉后像并不能完全将他残酷的光芒剔除。
他正揉乱我的头发,半晌,意味深长:“我也想。”
他说,他找过人给我算命,看我还剩多少阳寿。他一味勾起我的好奇心,不肯告诉我答案。
欲说还休,良心和善意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太奇怪了,面皮上粘着一层保鲜膜,用蜡滴作微笑的锐角。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老盯着我,怪恶心的。”
“我不说死人坏话。”
不及我反应,他掏出烟盒走出去:“你慢慢吸,不贵。”
咔哒。
氧气成烟,灼痛、腐蚀,鼻腔粘膜、气管、肺泡以及生存的欲望。
吱吱哑哑。
咔哒。
“哥,我想去你那边待两天。”
“他回去给你拿东西,还不知道你醒了。”
黑虫站在床头俯视我,我在棺椁之中。
你一定也被用这种角度和这种眼神望过。
这儿不是灵堂,可他在等我死,他们都在,一直都在等我死,在暗地里,在后脑勺,在后心,那些黑色的眼睛。
我们都不是人。
新手机被轻轻安放在枕边,是动弹不得的嘲笑,监视。
“我不会跟你道歉的。”
“随你。”
“我要一直缠着你。”
一直是多久。
可能也没有很久。
确实不久。
这次住院顺风顺水,讨厌的虫子在那之后果然没有露面,我欣慰地摸摸干瘪的肚皮,以期有朝一日能长出丰实的腹肌。
早该使用特殊手段,不该手软,居然让这只猴子蹬鼻子上脸鸠占鹊巢这么久。
“好好说出口,你不可以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既然绝对无法回头,你还有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