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邈焉靡俦》十年春草

7、美梦

　　鼓起勇气来，你已经一无所有了，勇敢点。
　　十年前。
　　刘念念叼着筷子：“你穿个裙子，抱个二胡，大晚上跑我这来卖艺，虽然可怜你，可惜我眼睛还没瞎，不会白便宜你。”
　　我问：“这么晚你怎么还在吃？”
　　“我妈打麻将刚回来。”
　　“还有剩的吗？”
　　“喂狗了。”
　　“那算了，这个二胡给你，我走了。”
　　“你要去哪？”
　　“我回家啊。”
　　“少放屁，你到底要去哪？”
　　“去死，好吧？”
　　“你等等。”
　　无座的夜车，我站在车厢连接处，两手空空。往窗外望去，黑黢黢的，连田野的轮廓都分不清，没有风景，一味盯着黑色发呆。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不，我不知道。因为无事可做、无处可逃才做出这种选择而已，并不是抱着多余的想法，不是孤注一掷，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站，是的。
　　如果见到你，我该说些什么呢？
　　“啊，好久不见，你一定不记得我了，我们以前真的见过的。”
　　“你不要害怕，我不是变态，我只是顺道看看你。”
　　“我们是哥们对吧，好不容易来一趟带我逛逛吧，我还没出来玩过。”
　　“我知道你很忙，收留我一下，我很爱干净的，吃得又少，我啊，被妈妈赶出来了。”
　　“别担心，我很快就走，你要嫌我烦，我现在就走。”
　　我是不是不应该去。
　　你不会高兴的，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子找上门来，被生活压垮的你，怎么能掺和这种闹剧。
　　希望你给我开门，希望你不要过于凶狠地把我赶走；希望你不要给我开门，希望你骂我喊我滚出你逼仄痛苦的生活。
　　现在你在做什么呢，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怀抱孤独又丰满的女人？还在工作？正在吃泡面？职业病发作，疲惫不堪，紧皱眉头趴在地板上？或者，像我一样，漫步在夜晚里，乌云蔽月。终究是与我无关，你和我不一样，从来都差得很远，相隔万水千山——你散步是要抽烟的。
　　为什么我不抽烟？这个时候就不会心急如焚而无可寄托。我不知道，不知道。
　　我想见你，可就是害怕。
　　我没见过生活中的你，我所知的那个人，永存于画境，裹挟朗月清风。你本就是我脑海里，想象出来的人吧，我所想见的也不过是我想象的那个人。我就应该偷偷地走开，至少你在我心中永远只有朗月清风，无干病痛穷苦。
　　浑浑噩噩地下车，迷路，寻找，迷路，然后吱吱呀呀地走上危楼，来到你的门前，已是傍晚。
　　蹲下弯腰，门缝里有一条光，那是我的生命线。
　　我敲门。
　　手停滞在半空，湮没在胶体里。
　　我又犹豫了。
　　不顾一切来到这里，路上思考了十二个小时，我却又踌躇了。
　　你在门后的小空间里，作为一个人很辛苦很努力地活着，每一天都是浴火重生。我幼稚懦弱，我无所事事，我除了寻死没有其他办法生活，我无法生活所以一直寻死，在你寂静的光芒下，我的肮脏暴露无遗。
　　肮脏，我无法承受痛苦，企图利用你的温柔逃离苦海，把自己生命的重量让你承担。
　　我穿了我自以为最好看的白裙子来，像个献媚的小丑，浑身都是市侩的臭气。
　　还很小的时候，我每天晚上放学会和太阳赛跑，我希望珍惜时间，我希望生命的每一秒都会燃烧，都有价值。现在我只能眼睁睁注视太阳，等它沉下去，等时间变成寒针扎在骨头上。
　　少年抱膝坐在防盗门前，谛听着木楼梯、孩子、妇女的声音，等泪腺和对时间的感知生锈，等此生最难熬的夜晚过去，过去后就重新回去自己那乌烟瘴气的生活。
　　本来嘛，想要得到别人的理解，想要与他人共生，大家抱头痛哭来融化过去，从此心中充满爱，彼此扶持着走到尽头……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呀。别的人不清楚，反正上天创造我，不是让我来被人疼爱的。
　　一笔一笔描画掌纹，不看手相也觉得纹路杂乱，一生坎坷。打死了十只蚊子，夜里看不清，大多都让它们溜走了，让它们在黑暗里继续潜伏。把肿包抠破，流血，结痂，再抠掉痂。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那个时候我想死，不久前动手，没有死成，一如既往多灾多难地苟活。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没有死掉？我真倒霉。
　　幸好我活下来了。
　　少年听见咳嗽声，肩膀微微颤抖。刘念念给的号码和地址就在裙子口袋里，现在去找那个人吧。
　　我想逃跑，不知在逃避什么，又该逃往何处，但我想逃跑；我想逃跑，但是腿麻了。
　　我终于绝望。
　　一切都结束了。
　　那道生命线像我一样颤抖，扩大，变成有光明的未来。
　　“葵？”
　　“请你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后来，你问我：“为什么不提前打个电话通知我？傻傻地在外面白等那么久。”
　　我不希望你在电话里拒绝我，用声音简简单单地打发我，让一切在几分钟内结束。我延长了这一切的时间，感觉自己奋不顾身，想让自己永生难忘……都是假的。
　　请你不要赶我走，请你不要拒绝我，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得到你的爱。
　　这一切，这个美好而不美满的梦，我整整做了十年，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现在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