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邈焉靡俦》十年春草

13、黑雪其二

　　“你做什么呢？”
　　穿着黑睡裙的少年单耳贴在地面上，趴在玄关处，他的脚前，像一只驯顺的乳猫。他疲惫地栽下来，少年笨拙地为他解开鞋带，粗暴地脱下有些发潮的鞋子：“在等你，工作辛苦了。”
　　黎明的天光钻进他眯起的眼中：“不睡吗？”
　　少年吃力地驮着他，拖拽着，移送到床上：“我睡不着。”
　　他挣扎着张开眼皮，描画床边人的面貌，用他的灵魂去触碰：“今天也很难受吗？”
　　少年无声地握住他的手，没有半分劲道。
　　“你不要放弃就好。”他反复喃喃这一句话，陷入梦乡。
　　没有谁保证过，他永远都能回到这个家来，永远能从梦里醒来，永远，少年永远都会陪在他身边。
　　他并非心口如一的人，每况愈下，他已疲惫不堪，但少年的不稳定更令他感到恐惧。因为工作不能时刻照看，他装上防盗窗，不用煤气灶，藏起所有尖锐的东西：仅仅如此，他不能安心。眼看着花朵枯萎，无力回天，唯一能做的是祈求死神垂怜他，让他怀抱花朵与之一齐死去。
　　少年两手吊在防盗窗上，拉伸上肢，骨节清脆，翩然欲飞。
　　“你做什么呢？”
　　“只是拉伸而已。”浅金色的脸庞，每天这个时分，朦朦胧胧的少年美艳不可方物，好像过去都是假的，他不是濒死之人而是在夕阳盛放。
　　回光返照。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他没有再说话，把一切压回自己的海沟，压上石头。
　　冰箱里有过一瓶酒，哪来的？冰箱里的酒不见了，哪去了？
　　他相信少年借酒消愁，而不是拿它来对付酒精过敏的自己。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

　　“我受不了了。”
　　“请开快一点，快点。”
　　“不，还是太慢了，求求你。”
　　“我想跳下去，在马路上与车赛跑，我一定会赢的。”
　　“一直待在这里我会窒息的，不能再拖，我要跳出去，你放心……我会在家等你的。”
　　死的寂静，半晌。
　　“你一定要让自己再站不起来吗？”
　　“就这么放弃？”
　　“也好……你跳吧，你不跳我也会推你下去，对你来说，这双腿已经不重要了。你看啊，它们只是两块比较长的肉而已。”
　　死人的哭叫，噩梦一样的声音扎在鼓膜上。他面目扭曲，不住地抠抓自己的脸皮，好像那只是个闷热的头套，可是手指甲早被剪去，他无法脱离那层面具。
　　他被扔到沙滩上，夜色的潮水拍打着那两条比较长的肉。即便这样，他也无法停止哭泣：“对不起……我真的太害怕了。”
　　刘念念踢掉鞋袜，一只脚踩上那废弃的一条肉，微微用力。
　　“求求你，我错了，不要……”
　　他不能总在夜里生活，会枯萎的。
　　“念念，我想跳舞，想跳舞。”
　　“我想重新开始，可是这太难了，要是有办法可以清除记忆就好了，不，没有大脑，我的身体还记得……”
　　“跳舞。”
　　“我知道是不可能的，你不必再哄我。”
　　这就是命，逃到哪里都没用，无法拯救的命。呜咽着，心底的汪洋大海。
　　“念念，请你原谅我。”黑雪寂静地飘荡在海面上空，最终溶入咸涩的海水，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