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邈焉靡俦》十年春草

12、黑雪其一

　　我们每个人生来都是自由的。
　　刘念念时常对这人感到无望。贺葵太像他的母亲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有母亲所不具有的，有些多余的同理心。因而，他总是过多沉湎于自己的过错，即便那些过错根本不是他的过错。
　　虽然不表现出来，但他依然认为母亲的疯狂和自己脱不了干系。刘念念不明白他的情感回路，一个正常人顶多会把别人不爱自己归因于自身的缺点而非原罪。比起敏感多情，倒像是疯癫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贺葵多情得有些过头了，对谁都是一副羞涩沉静的温柔样子，有这多余的心肠可以被称为好人吧，他甚至不为自我满足，毕竟他根本没有任何自我可言。
　　雪灾的时候，也是这样。
　　新年到了，暴风雪却没有随之结束。
　　“虽然还可以走路，但是不能再跳舞了……医生是这样说的。”贺葵拄着拐杖，虚幻地微笑，和母亲一样泡沫般的微笑。
　　那才是罪，他一生的罪，不是贺葵脑子里子虚乌有禁锢自己的玩意儿。如果没有生病，贺葵就不会偷偷拿走家里的钱，不会一直在医院里陪着他，不会在回家后受到这样的惩罚。
　　不能跳舞，不跳舞的话，这个世界还有快乐吗？
　　他说不出道歉，道歉有什么用，他把自己唯一的朋友在世上唯一的幸福夺走了。道歉？祈祷？那种东西并不能为他开罪，自己为什么没能在那个雪夜里死掉呢？非要把那个命运多舛的人逼上绝路，现在不可救药了，未来也不可救药了。
　　四下张望皆是黑暗，唯有头顶几颗渺渺的星星，以及地面未化开的白雪。
　　这就是命吧。
　　“喂，你别不说话啊，我就吓吓你，想看你哭着下跪求我原谅你，你别想不开啊。”
　　那个人在微雪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自己独有的，生涩而有些感伤的大笑，比他的哭笑不得还要狰狞。
　　啊，还好……还是有希望的，还是有赎罪的道路的。
　　“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就现在。”
　　“离开？为什么要离开？去吃黄豆面吗？哎，你不是刚吃完饭，难道得糖尿病了？虽然黄豆面真的好吃，我都忍不住亲口跟它说它真的很好吃……”
　　“你难道要这样生活一辈子吗？你最想要的难道不是自由吗？跟我走吧，我会很努力的工作，带你去看最好的医生，治好你的腿，你还可以继续跳舞。”
　　我们一起离开吧，去哪都好，躲得远远的，过多苦的生活都无所谓，被人生打倒也可以，我不会让你白白死去。我会永远守望你，等待你成为真正的自己，直到那个时刻我才能成为一个幸福的人，为着这份幸福，哪怕我会失去自我，在所不惜。
　　不出所料，那个胆小鬼又拒绝他：“你不能为了我放弃自己的生活。”
　　他长吸一口气，出拳就将那个白色臃肿的人影掀翻在雪地里：“你什么时候才能清醒点？你！我！我们两个人！早就没有自己的生活这种狗屁东西了！你要是再说这种废话，我就撕烂你的嘴！”
　　恐吓有效，胆小鬼泪流满面，义无反顾地点头。他不安心，还是拿黄色胶带贴住那张嘴，免得半道反悔。
　　沉重的脚步污黑了大地，不待它们结冰，新的白雪又拥覆黑雪，杳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