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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环形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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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月光,我渴望它,我渴望被照亮。可是天狗吃掉了月亮,真奇怪,世上可吃的美食遍地都是,它偏偏要吞噬我的月亮。坑坑洼洼,努力用柔和的光芒——尽管这光也是借来的——隐藏所有环形山的月亮死了,只剩下无色无味的灵魂,端个骨瓷缸,在廉价的窗纱前徘徊,灵魂的走动太轻,白纱都感受不到它的抚摸与烟气。
我宁可月亮是抽烟过多,咳出一口银白莹洁的血,得了肺病去的。
没有生命力的香烟弥漫在鼻腔里,明明哪儿都没有火星,还是可以嗅到那遥远的气息。我又冷又饿,效法卖火柴的小女孩,愚痴地等待幻觉出现。
我没有自欺欺人。
“我有个弟弟,他喜欢雕塑,虽然家里不富裕,但我不希望他放弃梦想,甘于平凡这种事,我一个人就够了。”
敬悼。
“我不是好人,我知道你经历了痛苦的事,才会来到我身边,可我还是觉得有你在真好。这种毫无意义,唯利是图的人生,只要你还是我的朋友,我就还能坚持一百年。”
泣挽。
“嘴上说得再好听,我还是没有办法面对除你以外的任何人,但是,葵,你得正面自己,总有一天必须得离开我的生活。我没有赶你走……希望你留下来是我的自私,希望你离开我过上真正的生活也是我的自私。”
留不住。
“我攒了很多很多钱,一半给我弟弟,一半给你。求你收下,不要否定我的人生。”
他死了。
付镂月这个人死了。
他被生活逼死了,被他珍爱的人们害死了。
他没有错,付参横错了。就算付参横没有错,我错了。
我错了,我不该来敲你的门,用你的生命点亮我的。我对生命的渴望,本身就是一种罪,损人利己。
我没有颜面死去,可是怕你孤单。我常怀疑,你真的需要我吗?你从来不懂我的爱,你总令我猜想揣度,你真的需要我吗?
你已经不会再回答我了。
我感受到某种声音,那是我不想面对的声音,它是真实,是破碎,是情绪,温热的,还有心跳和呼吸。但是我听不见它,那活着的声音,我努力拨动音量键调到最高,它仍是细微的,如心弦断裂般不可闻。
我眼睁睁地,呆愣地望着,它缓慢地,迟疑地,却又坚决地掉落,雷霆万钧,势不可挡。
骨瓷烟灰缸在我眼前被砸碎,剩余的大块瓷片又被捻出,砸下,变得粉碎。
这就是现实吗?所谓的现实就是这个样子?声音在我的嗓子里起伏,最后硬生生地坠落,坠落,脱离我的身体奔向地心。
付参横,丑陋的黑虫,和蔼可亲又不可一世:“你居然打电话给我妈,手段真够阴损的。”
我笑了:“你怎么才来。”
他不解地歪着头,仿佛我彻底疯了:“小瓜子,你在说什么?”
我说:“这日子无聊透顶,耐心磨光,现在不想和你对戏,请你择日再来吵架——啊,其实我对你没兴趣了,你最好别来。”
“小瓜子,你看着我,他死了,他骗了你那么久,那个混蛋终于死了,你自由了,赶紧离开这里,不要再浪费大好光阴,和我一起离开吧。”
离开?好像谁曾说过类似的话来着。离开又能去哪?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是鸟笼。
我哭笑不得:“我不明白你来这里的目的,可你当着他的面说他的坏话……他毕竟是你哥哥,再怎么坚强都会伤心的。”
伤心的骨灰蜷缩在瓷片间,依稀可辨男人痛苦到脊梁弯曲的模样。
手指僵硬,他垂下头,凝视指尖上的亲人:“我想救你。”
“谢谢,可惜你救不了我。”
“我觉得只有你能理解我,就跑来见你,想和你谈谈,或许是我自作多情了。现在说这些你应该不会相信我,小瓜子,他死了,我也……我不能再说了。”
手指殷红,豆大的红色眼泪沿着皮肤滴在腐朽的地板上,白色的瓷片间,他唯一的哥哥。他们本来就是兄弟,如今终于融洽地化为一体,回到温暖的原始。
“我觉得他冷漠,认为他使家人蒙羞,排斥过他,我和别人一样说他的坏话,诅咒他。”
他倒在地面上开始哭泣,渐渐,泣不成声。
我希望你能原谅我,就像我原谅你那样。来不及了,没机会了,太迟了,借口太多。其实我们都在等待死亡,等待强大的死亡把沟壑填平,原谅那些我们死生不复相见的人,只有死亡才能让我们坦诚,彼此和解,相亲相爱,只有死亡才能。即便重头来过,我们仍会互相猜疑仇恨,因为我们不是完人,那些缺陷和对彼此的伤害是真实存在、不可磨灭的,只有死亡能使我们完美。
活人只能擦肩而过地生活,死后才可相遇。
付参横断断续续地向我讲述,月球的环形山,静海和风暴洋。
兄弟两人一起拍过许多照片,影集厚厚的一沓。有一年镂月回来,总是一个人窝在房间里抽烟,付参横跟着拜年百无聊赖,杀个回马枪,房门半掩。
哥哥做过理发师,他双手灵巧,剪刀玩得极好。只见镂月迅捷地剪开影集里两个人的照片,眉头也不皱,面容恬静,把年幼的付参横遗弃在茫茫回忆里。
诸如此类,不痛不痒不上心的报复。
你对我上心如此,竟从未爱过我,白首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