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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光长·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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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岭城的一大特色,便是初夏游猎。
青玄山脉独特的气候地形,孕育出了此地独有的精魅——山魈。
这种天生地养的独脚怪物,每至夏初,便会随上升的地气泛滥成灾,说它们成灾,并不仅是因为侵害到人类,还在于,它们是自然瘴气成型,天性杀掠,山中精怪动物,皆不堪其扰,纷纷迁徙。
动物没了,换成人也不差,山魈亦喜食人。
背依着青玄群山的玄岭城,每年都是最先受灾的地方。
受城民供奉的城主府,每在这个时候便要出面,或是自己动手,或是张榜召集修士进山去清一波魈鬼,时日一久,慢慢就形成了夏初游猎的习俗。
今年的城主府,也和往昔一般,为了招徕天下修士前来相助,特意设了猎榜,按着狩猎数量排序,给前十的修士准备了重彩。
重宝所诱,开进山里的队伍,也有几分浩荡。
青玄山脉,群山起伏,层林叠翠,更有青烟环绕,云蒸霞蔚。
但这种远山含黛,薄烟燃霞的美,只能远观,一踏过城主府划出的深山边界,那点美好的印象,登时便荡然无存。
充斥在山坳林间的,并不是想象中的清爽山风,而是略显厚重的乳白色烟雾。
白雾微浓,正午时分的阳光也不能完全照透,四面皆是一片蔼蔼,苍苍郁郁的树木,在稍嫌昏暗的白光里,翠色更深,幽绿近黑。
这雾颜色重,味道也有些冲,泛着淡淡的腐烂气息。
夏季地气上行,动植残骸腐败之后的尸气,在湿热的空气里,慢慢蒸腾。
岳绮罗一行四人,便是在这般雾霭沉沉的林子中前行游猎。
周遭鸟兽绝迹,整片林子半点也寻不见所谓鸟鸣山更幽的意味,安九九有几分嫌弃地捏住鼻子抱怨,问道,“我们真的要在这种鬼地方待十天?”
瘴气的味,混合了尸腐和地瘴,不是捏住鼻子就能抵挡的。
此时少女一开口,那点刺鼻的味儿,又往嗓子里钻,呛得她咳嗽连连,赶紧攥了衣袖往口鼻上遮,免得再吸进更多的腥腐臭味。
安九九反应激烈,岳绮罗却是无碍。
她境界高,那些瘴毒腥臭,在靠近之前便被她护体的灵力罩给净化了,因而,她依旧能保持笑意,娓娓替徒弟们解释此行的意义,“这里瘴气微毒,刚好是炼体,磨砺灵力使用的好地。”
青玄岭的雾瘴看着浓,但其实毒性不大。
哪怕是筑基的修士,只要带足丹药,掌握好灵力的使用节奏,也能无恙,故此,不少门派都喜欢把青玄岭游猎,当成宗门任务,让弟子好好历练一番。
“那我们要争榜吗?”少女口鼻被掩着,声音听起来有些瓮瓮。
“我们争得过?”回她话的是苏白,他觉着这孩子实在太缺乏自知之明。
这一段剧情在原书里并没有提到。
原书除了开头穿越那段科普提了一下,就直接使出时光荏苒大法,跳到了五年后。
苏白估计没写就是没苏爽,属于毫无观赏性的路人成长期。
再者就算不看原书,单凭现状也能知道,这段异彩多半是和他们无缘。
玄岭城的彩头丰厚,来的修士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平均修为亦都在脱凡中期,像他们三个筑基的新人,来这里更多的是见见世面,练一练基本功的实战。
来学习的菜鸡还想争锋出彩,这挂得多大?
“也对,”安九九有些失落的应道,不过她的重点抓错了,“运气是硬伤,都走了半天也没见着一只山魈,别家修士应该都抓了不少了。”
青玄岭是一道绵亘了百十里的山脉,地域极广,再加上瘴气微浓,一眼看不远。
他们从晨曦走到正午,也没见着山魈的影子,倒是山魈回荡的树林空谷里的尖啸,和修士术法爆炸的声响,不时破开鸟兽无声的寂静,远远地传来。
也许是女主身上有心想事成的被动挂。
她话音刚落,一只白毛独脚的山魈就抓着树枝,从侧面荡了过来。
山魈外形似猿非猿,体高两米有余,长臂虚垂,颈短背阔,一足而立,虽然长了一身白毛,但白得不正,微微发黄,最外层的毛尖上还生了不少暗绿色的事物,看起来像是放久了变质发霉的豆腐。
怪物刚踩着地,又一弯独腿,从两米开外的地方跳到四人近前。
离得近了,苏白才看清这怪物长相,怎一个丑字了得!独眼微突,长脸雷公嘴,齿疏而利,仅有的那条粗腿,还是反踵而立。
那怪凶狠,一近身就开始动粗。
苏白和慕谨言反应快,当即抽出佩剑,合力架住山魈劈面抓来的巨爪,精钢和利爪相撞,火花飞迸,声若金石互击。
山魈一击不中,另一条胳膊紧跟着袭来。
长臂似鞭,直抽二人腰腹,苏白接了它一击,知道这怪物一身巨力,毫不怀疑这一爪子能不能拦腰把他斩断。
“闪!”慕谨言急喝。
两人手上赶紧发力,连忙推开剑上架着的那只巨手,就势一猫腰,擦着山魈横扫的铁爪下沿,往侧面滚了过去。
地上攒了一冬的落叶尚未完全腐败,铺在地上,微微软烂。
苏白在地上滚了一圈,也没觉着疼,就是身上沾了不少黑渣,也亏得他在临来之前换了身耐脏的黑短打,色调相近,那些残渣烂叶便看不分明,他也瞧着不算特别狼狈。
没给两人介意风度的机会,山魈再度发难。
没有理智的长臂怪物凭着本能左右开弓,它进攻得毫无章法,慕谨言和苏白招架得也忙乱。
他二人尚未形成默契,强行凑在一处战斗,不提配合,就连不挡着对方的路都做不到,不是苏白挡了慕谨言的退路,就是慕谨言截断了苏白的攻势,攻防得断断续续,写满尴尬。
但即便尴尬,也要继续,两人皆是抖擞了精神,一面寻找配合的机会,一面催剑迎击。
怪物高大,面目狰狞,少年纤瘦,奋力搏杀。
双方你来我往之间,金石之声不绝于耳,落叶残渣不时被掀起,带动一片激昂,就连浓雾厚瘴,也都被过于激烈的动作,上下翻搅出波澜。
利爪迎着快剑,火花铿锵,三者战得难分难解。
但这看似飞沙走石的战场,在岳绮罗眼里,更像是菜鸡互啄。
怪物无脑,只会劈抓两种手段,除了力气大、指爪锋利,更无半点可取之处,山魈不值一提,她的三个徒弟,亦是不堪一击。
一个吓得不敢上,死死抱着她的胳膊,两腿战战,一脸的泫然欲泣。
剩下两个上是勇敢地上了,分开看,每一个都发挥得可圈可点,但放在一起看配合,就惨得不忍猝睹,他们俩漏洞百出的渣配合,也就山魈那个没神志的精怪,才能看不见那些显而易见的破绽。
没眼看三个菜鸡,岳绮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如果苏白现下不是在跟怪物搏杀,他一定会告诉岳绮罗,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有一大群人,经常抱着和她一样的心情,这种情绪若转换成语言,便是,“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但现在没人有功夫告诉她,所以她只能在心里反思,是不是近一年太注重心法,有些疏于实战练习。
剑啸破风,兽爪光冷,树上初盛的枝叶,不断被削落,漫天而飞。
翠叶若雨,黄衫的女修,袖着手,静静倚在树干上,眼神随着两个黑衣精瘦的少年而动。
见她这般旁观,苏慕二人的心也定了下来。
想来这里并没有性命之忧,眼前的山魈看似厉害,若他们能配合得当,应该不是问题。
心思一稳,两人的注意力更多放在彼此观察上。
其实他们俩配合不好,主要还是怪“苏白”被换了。
前身“苏白”和慕谨言有过不少切磋,苏白对慕谨言的出招多少点了解,但这种了解,只停留在看电影的层面,能想起来他在什么时候喜欢出什么招,但身体反应跟不上。
同时,慕谨言对“苏白”攻防的熟悉,也只卡在和原身切磋的阶段,苏白虽然继承了原身修为记忆,但他来日尚短,只把那些招数磨了七七八八,像是习惯之类的,根本来不及熟练,他有心模仿原身,但一临着战,总是一不注意,就先按照他自己的方式来。
再加上苏白怕掉马,不时还会刻意地插入一些原身惯用的招数,他修为见识有限,做不到活学活用,每一招都穿插得格外生硬,攻防进退也跟着断断续续。
苏白自己都心事不定,一招一风格,配合他的慕谨言,更是难以琢磨出他的意图。
两人相互陌生,又难以彼此适应,联招全看运气。
但运气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尤其在这种千钧一发的交锋时刻。
所以苏白在故技重施,硬搬原身习惯的时候,再一次挡了慕谨言的退路,并且很不幸地,和他一起被山魈重重一拳轰飞。
脊背撞上树干,内脏一时都被震错了位,剧烈的疼痛让苏白错觉,自己是不是一张口就能咳出血肉碎末。
痛,超痛,痛死了!
后背一片火焰灼烧似得疼痛,苏白两眼通红,是疼得,也是气得。
去你大爷的人设,先撸死丫的。
昨天才被无讳割了手,好一会才好,今天又被掀飞到树上,还擦着老树糙皮滑下来,新仇旧恨,削死丫的。
黑衣干练的少年快速揉了两下腰背,又给疼得龇着牙吸了一口凉雾霾,理智像是过载了电流的保险丝,一瞬被怒火熔断。
苏白收拾了那些杂念,反手握剑横在胸前。
按照自己的习惯握着剑,少年像是变了个人,虽然腮边的婴儿肥尚残着稚气,身形依旧纤弱未曾长开,但那双清亮的双眼,却凝了杀意,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锐气,像是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
他是真的想杀了那只山魈。
他最是护疼,这几天却一直在受伤,无处发泄的情绪,都以此为契机爆发。
重回战场的苏白,不再顾忌所谓人设细节,怎么顺手怎么上。
少年风格一定,慕谨言很快就找他的出招规律。
他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偷袭者,脚下步滑,轻盈似柳絮随风,躲闪全靠走位,他的剑招角度也刁钻,寒光闪处,尽是切着山魈最防不胜防的方位偷袭。
慕谨言动作开阖大气,主着牵制,苏白身形诡异,专攻暗袭。
两人总算连上手,剑映霜寒,刃斩风破,山魈的身上开始出现伤痕。
山魈者,山精、山魅,乃是山中之气所化。
它受了伤,并不流血,只在白毛里面裂出一道剑纹切口,青绿色的烟气,不断从黑灰色的罅缝里溢散。
山魈似乎没有痛觉,也不知畏惧。
分明不敌两人联手,却不知逃跑,依旧亡命上前,一任周身爬满剑痕。
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划在它身上,绿烟失了控一般,飞快从创处溢出,源源不断地往白雾里渗。
那些绿烟大概就是山魈的力量来源,它们越散,它就越弱。
一面冒着石青烟雾,一面进攻的山魈,像是掉进树海大浴缸里面的爆炸浴盐球,越是游走动作,越是日薄西山,那些精华生气,全在它行动间尽泄。
苏白和慕谨言越磨合越顺手,益发显得山魈一身颓势。
慕谨言长剑飞虹,苏白雪刃断水,暗翠的叶,从枝头飘飘落下,飘逸又凄美。
他二人战意正酣,白毛精怪一身伤痕累累,一似风雨飘摇里的废庙,不一时便被这锐不可当的剑光摧枯拉朽,削至灯枯油尽。
白色的巨影,在垂死瞬间回光返照。
泄了气的干瘪皮囊,卡在行将就木的一霎,像是过度充气的气球一般高高鼓起,每一个关节都被膨胀的圆润,原本黏在一起的白毛随着兽皮延展根根分离。
绒毛气球慢慢鼓至极限,就在苏白准备好它要“嘭”的一声炸裂时候,气球竟然自己“噗呲”一下,轻描淡写地散成一团暗水色青烟,那声气音太细小,要不是苏白一直敛着心神,恐怕都不会听见。
山魈来得飘忽,战得凶猛,却走得如此安静,带着几分落寞的味道。
两米多高的巨大怪物,到最后只留一颗晶石和一片灰绿的烟。
青色烟雾缭绕在怪物死去的地方不曾散去,苏白看着那些固执的雾气,没来由产生一种悲伤的感觉。
岳绮罗抬手准备招风吹散这些雾气,却被苏白制止了。
“师尊,稍等。”
苏白这样喊着,脚步已经往晶石方向走去。
岳绮罗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便收了术法,眼看着少年就要走入绿雾的范围,她想喊危险叫他停下,但话未出口,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些剧毒的绿烟,此时竟然有意识一般,一遇着黑衣的瘦小少年,便自己绕开,而后又不舍得离开他似得,轻轻打着圈缠在他周围。
在雾气的放任下,苏白很快就走到晶石旁边。
他听见这些烟雾在哭泣,在唤他救赎,但他却不知道怎么做,只能顺着心里的直觉,伸出手,从腐叶的半掩埋里,捡起那颗只有小指指头大小的灰色晶石,将它慢慢合在双手的掌心里,去细细聆听那些声音。
双手合十的一瞬,苏白看见了悲伤的来源,听清了哭泣的话语。
那是在山里去年一整年时间里,整条山脉所有死去生物的哀伤,不小心在山中遇难的人的,没有看见幼崽最后一面的母兽的,被一场山岚掀断根茎的树的……
他们都已经离去,却都不想离去。
在地气上升的时节里,那些对尘世的执念,让它们借着蒸腾的阳气,以山魈的身份重返人间,又因着对生人的嫉恨,去袭击所有的生物,生着的一切东西,都有着他们永远也看不见的东西——明天。
这些执念,在羡慕,在憎恨,更在悲伤。
“为什么死去的是我们?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们错了吗?我们只是嫉妒那些活着的东西。”
“我们该怎么做?我们只是想回到世上。”
迷茫夹在低低地啜泣里,他们的问题,苏白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继续保持那个合十的姿势,给出他认为的答案。
“生死都是自然的事,我想它本身大概无谓对错,但我觉得你们错了,身死灯灭,再留恋人间,这里也没有你们的归处,不如早入轮回,来生再续那些心愿。”
少年的话,是用嘴说出来的,他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见,不过,从那些亡者渐渐停止的啜泣来看,他的话,大概被听见了。
“但是我想这些,可能不是你们想要的话,”苏白继续说道,道理谁都懂,也许他们只是缺一个安慰,“我不知道这些话,能不能安慰你们,我不太会安慰谁,但是我想说,各位辛苦了,大家都很认真地活过,我也替你们见证了一生的努力,就算现在离去,也还是有人曾经记得你们。”
少年微微阖起的眼睫,沾了泪痕,鸦羽湿露,像是暗夜里被细雨打湿的飞翘蝶翼。
他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萦绕的绿烟自己化开,散作一天莹莹翠芒。
他们也许真的只是想有个人来安慰,亦或是希望有谁记得他们曾经如此努力的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