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光长·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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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已吹灯烛灭，人兽也好，草木也罢，死了，就该和现世断了联系。
黑衣雪肤的少年，似江畔照透千年哀思的夜夜月华。
白纱清丽，见证了悲欢，皎洁了回忆，那些积了灰的暗绿雾纱，都在他身边，抖落尘埃，化成萤火一样的光点，一一与他告别。
少年睁着一双泪眼，微微含着笑，目送那些亡魂残念离去。
苏白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可能是那些感情太强烈，阅了他们的悲伤，他也被感染，也可能是送别的最好方式，便是以眼泪以微笑，用尽悲欢送谁最后一程。
“小白，你没事吧？”岳绮罗看着眼前这个清泪敷面的少年，关切问道。
“没事，”苏白低着头，慢慢抹去水痕。
确认小徒弟确实没事，岳绮罗方才含了几分嗔怒，训道，“都与你说了，山魈死后散的绿烟有剧毒，你怎么还要凑过去？”
“师尊听得见他们说话吗？”少年又仰起脸看向女子，不答反问。
萤火明灭着渐远，恰似告别了河岸，顺水而行的荷花灯，载着所有的思念和牵挂，向着彼世，一去不返。
盏盏留恋灯火，将少年被泪洗过的双瞳，勾勒出更加清透哀婉的微光。
岳绮罗抬手向着少年脑袋伸了过去。
苏白以为她要给自己一个爆栗，习惯性地缩起脖子紧紧闭上双眼，但他等来的，却只是一声带着纵容的叹息，和落在头上的轻轻一按，“为师，却是听不见。”
她只看见自己最小的徒弟，被毒烟蛊惑进去。
若不是那些毒烟刻意绕过了苏白，她手里一直掐着的风诀，恐怕早就放了出去，再后来瞧见小徒弟双手合十，孤伶伶一个人站在绿雾里哭泣碎语，她也是忍了又忍，才没冲进去放出风咒。
岳绮罗的法决一直搭在弦上，直到绿烟散作无害的星芒，才彻底放松下来。
“他们在哭，很伤心，还在叫我，”确认不会挨揍，苏白悄悄睁开眼睛。
“你可知道那烟能惑人心神，沾着丁点，便能被勾出心魔？秋吟说，每年都有修士，被这烟废了前程。”岳绮罗一面太息，一面细细给少年捡去滚在发间的枯枝败叶。
这张俊俏的小脸，明明都给那些流萤扑上了神性华彩，却硬是被马尾丛里面乱缠的枝茎，飞翘出几分稚气，又将他从神仙之子，拉回普通的少年孩子家。
“对不起，师尊，以后不会了，”苏白知道她在后怕，低垂了眉眼，耷拉着脑袋道歉。
“下次可要注意。”
没有追问他到底听到什么，岳绮罗最后还是给了他一个小爆栗，不过那动作又轻又柔，绵软得像是随着清风翩然落水的暖月。
苏白摸了摸被敲过的地方，觉着自己的整颗心好像被那片柔月包容。
上一次被人这样生气地关心着，是八年前，还是十年前？
“对了，”苏白忽然想起自己手里握着的东西，“这个怎么办？”
苏白朝着三人一摊掌心，一枚圆润的晶石静静躺在他手心的微陷里。
每一只山魈被杀都会留下这么一颗晶石，玄岭城也是凭此确定他们的猎杀数，不过他这一颗，好像和其他人的不太一样。
入山前，城主府的人曾示范过山魈的杀法，也给众人展示了晶石的模样和取法。
他们最后的成品晶石和苏白驱散绿雾之前看到的一样，都是浅浅的暗铅色，灰扑扑的透着死气。
也许是苏白的取法不同，没有用风诀吹散雾气，他手里的石头，虽然大小和他们的一样，却圆润了许多，颜色也变成莹润的乳白色，微微流走着若玉的光泽。
“这个，还能兑换吗？”安九九小声问道，她现在才找着自己的魂。
对着另类的晶石，岳绮罗也有些意外，不过想到刚刚的异象，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和谨言猎的，便由你二人自行定夺。”
“师弟收着便是，”慕谨言摘了身上断枝残叶，淡淡答道。
作为一名合格的剑修，他对这些身外浮名没什么兴趣，更想趁着历练好好提升自己的实力，刚刚的配合战，他可是露了一身的短板破绽。
解决了眼前的问题，岳绮罗也不继续往密林深处走，看着苏白收晶石的动作，轻轻一笑。
岳绮罗不言不语，只是唇牵莞尔，但安九九和苏白一看她模样，皆是虎躯一震，背爬恶寒，这场景不要太熟悉，每次月考结束，秋后算账的班主任，都是她这么个气氛。
“在说道你们之前，为师先已自省了一番，”黄衫女子笑道。
虽然和现代老师的用词不同，但是其中的味儿没变，每一句停顿都充盈着药丸的气息。
她越是笑得杏花迎风，恰似温婉，安九九和苏白越觉得自己的笑容在渐渐消失，后背也似乎被心头的阴影，冻得益发僵硬。
“为师寻思，你们这次迎战失利，”岳班主任笑意和（核）善，“想来是为师最近教习偏颇，只顾着心法修习，疏忽了你们的实战，故才有此惊吓。”
我们已经差到，连惊吓的词都用上了？
苏白和安九九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读出“人生如逆旅，我亦是悲剧”的戚戚。
两个都是换了芯子的，本就心底有鬼，再加上一个胡乱混搭，一个临阵怂包，又添了几分羞愧，有鬼又有愧，他们俩不戚戚然才是真有鬼。
“坐下说吧，”岳绮罗说道，看样子她受惊不轻，不打算几句话结束。
腐叶蓬松，坐上去也算软和，虽然微微泛着初夏的梅雨潮气，但只要用灵力烘着，也能保持衣物干爽。
盘腿坐在地上，苏白低着头安静若鸡，飞速在脑子里为自己的混搭找借口。
他原先打算是花个半年时间慢慢改变，一点点把自己习惯的方式渗透进去，反正原身也只是个半大孩子，本身就没有风格，成长的过程中，发生什么样“少小离家老大回，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变化都有可能。
但现在这突如其来的战斗，直接破坏了他的计划，关于风格突变的问题，他必然要想个像样的理由圆过去，不然分分钟掉马。
等三个徒弟在她面前打了一条圆弧坐稳，岳绮罗取出一直白杆描金的毛笔，在空中绘了两下。
就见一面画着紫藤花的半球型灵力盾，在她收笔的一瞬，落在四人周围。
苏白认得那是她成名技——江山画，岳绮罗乃是水木双灵根，水木相生，可化形万物，她的本命灵宝便是那只笔，能画尽世间万物，这个盾，就是她用灵力绘出来。
成名技都拿出来了，看来她吃的那头鲸真的很大，鲸之大，一锅炖不下。
岳绮罗做完一切，方才继续笑道，“你们三人都有不足，先从谨言开始。”
能先被说的，都是好学生，因为他们问题最少，解决起来最快。
好学生慕谨言被叫到名字，坐得更加端正笔直，两边薄唇也略微抿出肃然的线条。
“谨言你可知道自己欠缺在哪？”岳绮罗问道。
“回师尊，暂且只想出来三点，其一剑法过于死板，只攻明处，缺乏变化，其二缺少对同门的关心，不熟悉师弟的打法，其三不善配合，喜欢独行，”好学生就是这样，他们在挨批评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所有的自我反省。
岳绮罗也没多加言辞，只点头笑道，“你也莫要给自己太多压力，顺其自然。”
老师与好学生之间的对话，永远都是这般言简意赅，彼此点到为止。
慕谨言说完，就轮着他俩，苏白悄悄掀了眼皮偷看旁边的安九九，发现她也在暗窥自己。
经过义务教育的都知道，老师谈话都是按着排名表的次序，越先被说，成绩越好，安九九这一眼是在看他俩谁会吊尾垫底。
“小白，你年纪最小，但极是机灵，”没去挑明徒弟之间的幼稚暗争，岳绮罗先喊了苏白，“你且试试学着你师兄，寻一寻自己的差错？”
苏白虽然灵魂已经成年，但壳子却是刚满十三的状态。
少年稚气未脱，岳绮罗口气也跟着变轻，再加上他刚因着他人落了一场泪雨，双眸尚残绯红，看起来楚楚可怜，更加不自觉地用上鼓励性的询问语调。
先被询问，苏白暗含了几分得意地给安九九偷偷递了一个眼神。
就你那不敢上的怂样，还想跟我争“中流砥柱”？
“招使得乱，遇着魔修那次回来，就感觉原来使的剑，不太适合自己，我试着摸索了一下，结果，就全使乱了。”
苏白刚学剑，所有的经验都是从前身那瞟的，还真就只能是试着说，挑他自己觉得不太对的地方谈，顺便把一句不真不假的话，插进许多的真话里。
他没说假话，但也没把真话说全。
他确实觉得原身的招式使不惯，像是性格不符一般，没办法自然融会贯通，时间点也着实是遇见魔修回来。
只不过造成这些差别的原因是换了个人罢了。
岳绮罗等了一会，见他没再提出其他的点，才追问道，“还有别的吗？”
“旁的就不知道了，就感觉前面招特别乱，还卡得慌，”苏白实话实说，他只感觉出自己的打斗是惨不忍睹的PPT画质，一帧一卡顿。
“谨言和九九呢，你们怎么看？”岳绮罗眼神依次落在苏白左右两边的人身上。
安九九被问话，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她一直在神游，看见怪物的一瞬间，魂都给吓飞了，她连苏白做了什么都不知道，还谈什么看法？
“师弟有点太拼？”
慕谨言将苏白的招式，在心间仔细咀嚼一番，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他觉得这个师弟虽然偷袭很厉害，但似乎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像是拼得太过，忘了自己。
“不是太拼，”慕谨言提到了点子，但说的不太对，“是无我，小白的剑里面，没有他自己，招招式式里面，都忘了要先保护自己。”
岳绮罗说完，格外认真地看着苏白，“小白，少年人的剑，不该是你这样，放弃自我，牺牲一样的打法，你的路还长，要多多爱护自身，你的剑，从今往后，都要先记着保护自己。”
放弃，牺牲，爱护。
每一个词都似夏夜骤雨，一声声掀翻了心池伪造的太平。
苏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重重地点头，他确实很无视自己，觉得世间所有的问题，就没有放弃解决不了的，而他怕疼，也仅是觉得疼痛扰了他的得过且过。
少年应得严肃，岳绮罗淡淡一笑，柔似月落杏粉。
“为师还有一个建议，”黄衫女子笑说，“你可以试着把剑换了双短刀。”
嗷？
不行！
苏白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开玩笑！修仙不玩剑，还混什么混？
君子都是拿剑的，不佩剑的都不算大佬，缺了剑就没B格，我就算是咸鱼，也要穿着翩翩白衫，当一条君子端方的咸鱼公子！
“你很适合近战，剑太长，不利你施展，”岳绮罗劝道。
虽然一寸短一寸险，但这孩子的天赋就是贴身近袭，对死角和防备空当的把握，精彩到让人惊羡，若能换成稍短的兵刃，他的长处必然能发挥得更加淋漓尽致。
“不使剑就不帅了，”苏白依旧摇头。
不用剑是不可能的，苏境泽就是不修仙，被人吊打，踩成鱼干，也不可能换掉手里的武器。
苏境泽说得硬气，牛战士都没有他坚持。
“若换短一点的，师弟可愿意凑合此剑？”慕谨言大概是打脸的小妖精，他一句话一个动作，就勾走了苏同学大半眼神。
他手里拿的正是那柄水银蓝匕首。
斩尘连着鞘算，全长约摸一尺有余，冰玉的鞘上大气地舒展了只九尾妖狐，白狐周身流着妖娆狐火，微微并拢的双爪里还捧了颗银蓝彩珠。
抽出短剑，寒光乍现，斩尘刃窄锋薄，剑刃却不是全然的银白，迎着光能看见些许幽幽的蓝，更显出它见血封喉的致命锐意，再看其剑柄乃是铁星木制成，装饰不多，但造型精致，剑刃的银蓝像是被风卷起的流云一般，越过护手，翻卷缠绕在剑柄上，斩尘剑尾处还系着霜花和银蓝镂空蝶的坠子。
精致华丽，B格满点，如果是它，也不是不能稍微换一换试试？
苏白的决心，一瞬便被动摇。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月光长·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