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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锦鲤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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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赌场里边喧闹,不一定是吆五喝六的赌徒多,还可能是看客热络。
一撮儿闲着也是闲着的吃瓜群众,秉着是个人都有的投机天性,一圈一圈叠在边上,看别人博运寻乐。
身边人头攒动,慕谨言他们三个说是商议顺序,但其实更多是在配合周围的气氛,象征性提一提意思意思。
谁先谁后,他们各自心里早就有数。
这种小玩意儿,最先上的肯定是唯一的女孩子,其次是苏白,最后才会轮到年纪最大的慕谨言。
“看姐给你开个好头,”打头阵的安九九一挽衣袖,露出小半节水藕似得皓腕,盈盈的杏仁圆眼里边,还烧了一小簇战意盎然的火苗。
粉衣少女握着转杆,摇得虔诚又专注,手上力道也使得均匀,木箱随着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地打圈翻转。
但无讳等了好半天,也没见她有停下来的意思,虚虚掩着嘴清了清嗓子,纠结开口,“小姑娘,这个……不是这么玩的。”
“哎?”
安九九被人这么一打断,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下,两眼定定看向对面男子,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木箱失了力道,便停下旋转。
一时间,碎玉相击的清脆和人声鼎沸的嘈杂一道戛然而止,略显悄然的安静里,一枚圆润的胖珠子,从出口滚落,咔铛一声,掉在木盘里。
那枚玉珠就是彩。
原书作者仿着日本的摇奖箱,设定出来这么个东西,玉珠不同,彩头有异。
玉珠在木盘里提溜打转,无讳唇角挑了几分类似戏谑的笑意,“呦,恭喜了,小姑娘。”
他这一声恭喜,所有人都悄悄竖了耳朵。
要知道,自无讳这人出现在传闻里至今,还没听过谁曾在他这儿摇到过彩,这般罕事,哪一个不想亲眼见见,亲自瞅一瞅他的彩到底是什么?
那些个人眼里写满八卦,狐面男也没有多吊人胃口,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古银空铃铛,把玉珠往里面一塞,抬手叮当摇了两下,笑道,“恭喜小姑娘鸿运当头,抽中了彩珠,这只破障古银铃,就送你了。”
他话一出口,旁边一刹又炸开了锅。
“彩珠?你当我们瞎啊?”
“就是,开玩笑!那分明是白珠,跟我们抽的有什么区别?”
“无讳,你可别又在骗人!糊弄人都没你这么随意的。”
……
但任他们怎么群情激愤,无讳那两片形状姣好的唇,始终保持着上扬的笑意,似乎对他们说什么毫不介怀,“下一位。”
男子脸上覆着面具,苏白看不见他眼睛,但也许是交障的自我意识过剩,他总觉得这个人,自打照面开始,就一直在盯着他,或者说,一直把神识凝在他身上,看得他极不舒服。
交障,交流障碍,社交障碍,不管哪一个,都和为人瞩目无关。
他人的视线,不论善恶,对交障而言,都是一场劫难,而万众瞩目,有时更像是一场公开处刑。
被一圈视线上了全套枷具,苏白觉得自己哪哪都不自在。
我的背挺得直不直?脸上的笑僵不僵?他们一直看着我,是不是要回点什么?可是说什么?还是只要微笑就好了?
完了,脸好像开始僵硬了……
老板娘,我想回家……
明明离桌子的距离,不过三步,但在苏白的知觉里,他已经从北京元谋人时代,走到了玛雅末日。
那些视线仿佛藏着针,细细密密地扎在手上,苏交障顶着压力,脑子里被会不会出手汗,会不会手打滑之类的问题塞满,手上看似淡定,实则慌乱地给木箱快速摇了两转。
这里是男女主的苏爽场合,他这种没有气运的配角,早点敷衍完剧情,就能早点……
瓦特?
正在催眠自己,赶紧过了剧本就可以藏回人群的苏白,看见盘中金珠的一瞬,差点破了沉默的功。
他……这是中了?
无讳的珠子,在别人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白玉珠,但是搁苏白这儿,就都上了彩,像是安九九摇出来的那个,他看着就是银色,月光一样,闪着碎银的光泽。
少年一会看看盘里金红的珠子,一会看看无讳,心里默默盼着对方快点开口。
快,快告诉我,只有银珠才是彩!
一句话的事,赶紧地!
跪求早点放我回人群里面,我要被眼神烤死了!
苏白心里喊着救命,重新藏回衣袖底下的小手手,也在不安分地躁动,一时担心站得耸肩,一时害怕张嘴破音,自己给自己紧张出一层一层的薄汗。
“这位小公子,”被千呼万唤的无讳,终于如他所愿开口,也没有抱着琵琶半遮面。
只是,他弹出来的琴音,却不那么动听,至少在苏白这儿,不是间关莺语花底滑的婉转,更多的是冰泉冷涩弦凝绝。
他说,“这位小公子,真是天选之人,气运磅礴,恭喜了,又中一彩。”
无讳三言两语,便让落在少年身上的视线,又热切了几分。
苏白的脊背,也跟着僵硬了几许。
视线是交障社恐的天敌,一道道眼神戳在身上,各种别扭,像是三伏天紧贴着皮肉的羊毛衣一般,毛毛刺刺,搅得人一身燥热麻痒,站坐行止皆不得安宁。
而这种入骨的不自在,只有人群背景板里面的清冷,才能治愈。
无药可医唯有等待的苏白,只好继续保持最开始的站姿,规规矩矩,笔挺笔挺,两手两脚都卡在它们该放的位置。
他站得度秒若年,肌肉也紧绷出过激的疼痛,僵直难熬里,一片清凉阴影,浅浅从身后头顶覆了过来。
苏白一回头,正对上一双含了冷泉的黑眸。
慕谨言瞳色深,虹膜是接近黑色的深棕,和瞳孔色调相近的虹膜,更显得他眼神格外深邃,看着自己的影子,好好地藏在冰洞最深处,苏白忽然就不焦躁了,
那人虽未脱去少年的纤细,但却比苏白的身形大上不止一号,他这么往苏白背后一遮,半数的探究都被隔绝在外。
寄居蟹躲进螺壳,安稳顿生。
苏白情绪得到熨帖,这才有心思去看无讳要做什么 ,原书里面这段苏爽戏份和他没有多少关系,他还挺好奇,这个突发的支线剧情,会走出什么结果。
似是察觉到对方眼神里的兴味,狐狸面具男唇畔笑意更深,又变戏法似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血玉牌子。
半个巴掌大的玉牌上细细雕刻着绕云龙纹,刀功精湛,婉转生花,这玉牌模样精致,便是没甚作用,收藏把玩也足够好看。
无讳一手执玉牌,一手从盘里取出金珠,往龙眼里面填。
龙纹玉刻被金珠点了睛,随着一声若隐若现的龙吟,整块玉牌登时神|韵俱全,龙眼凝着金,威光半露,血玉光华流转,恰似纤云氤氲,整条龙栩栩若生,仿佛随时能抖着须踏云而出。
“这龙牌,便是小公子的彩,”无讳将龙牌递给苏白,等他把流苏玉配系在腰带上,才继续说道,“你我缘分极深,不如顺缘而为,以后小公子凭此与我交易,必与你打折。”
这是终生VIP?
苏白的眼睛因为疑惑微微睁圆,无讳似乎真的能看见,低低笑出声,“你我只需顺着缘线因果,日后时间到了自然明白。”
这一回,周边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慕谨言先就着站在苏白身后的姿势,长臂一展,握着把手快速转了两圈。
他的珠子,也是彩色,是银亮的冰蓝。
明明是玉质,表面却开满浅银蓝的六出霜花,看起来更像是一颗藏了冬雪的冰珠子。
无讳依旧没看木盘,脸上笑意半分不减,“奇了,又是彩,你们三个小孩子,也真是神奇。”
保持着那个吊儿郎当,双腿交叠伸在长椅上的歪斜懒散坐姿,面具男子一面给刚取出来的银蓝花柄匕首镶珠子,一面半真半假地开玩笑,“今天亏大了,一连出三个彩,好玩的小物件都给掏空了。”
他虽然这么说,语气却极是轻快,好像出了彩,于他也是件佳事。
等到慕谨言也接了匕首,四面被压抑的嘈杂彻底反弹,喧嚣更胜方才。
半室人声霎时沸腾,屋顶差点都给掀翻。
一众人七嘴八舌,有羡慕那三个小孩机缘,有说无讳奸商,其实根本没有彩头,甚至还有一小波心思阴暗的,不说话只阴测测地看着他们三个筑基小辈,心里琢磨着杀人夺宝的勾当。
将众人反应一一尽收,无讳轻描淡写地笑道,“我说你们,不讲道理呀,不给小孩子东西,你们说我连小孩儿都骗,给了,你们也不消停,你们这样,可让我好生难办呀。”
他半句重话也没说,但一身磅礴若曜日的气势,却随着每一个字张扬。
说到难办的时候,压在那些个满嘴微词之辈身上的灵压,已经重有千钧,修为好一点的,勉强苍白了一张脸,撑住了站姿,修为差的,直接被压跪在地上,看起来好不狼狈。
要完,妥儿被记恨了。
苏白一看见那些修士被无讳气势压迫得丑态百出,就觉得要完。
这些人今天被落了脸面,必然要寻个由头报复出去,他们不敢招惹无讳,不代表不会拿三个不小心出了头的软柿子出气,就算不对他们行杀人夺宝之事,也免不了用拳头,好好给代罪羊们上一课弱就是罪。
三十六计,走为上。
苏白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一排蜡,悄悄拉了慕谨言和安九九衣袖,准备趁着众人被压制的时间,偷偷溜出去。
安九九也被这一言不合就玩等级碾压的阵仗搞得懵逼,不敢多浪,一任苏白拉了衣袖,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往外走。
离门口还有一半距离,周遭忽然换了一种喧嚣。
靡靡的花鼓戏腔从二楼歌台传来,酒女的劝酒软语在身边娇俏。
尽管心里猜测刚刚大约有谁设了隔音结界,苏白却没敢回头看,生怕脚步慢了顶点,就会被无辜卷进一场多事之秋。
他想得好,做法也没错,但这世上有个词,叫事与愿违。
苏白前脚刚踏过朱红门槛,无讳的声音,便悠悠传来,“白衣服的那位小公子,麻烦稍等一步。”
他声线温柔,恰似晨光暖阳,苏白却只想糊他一脸鞋底印。
因为无讳的这一嗓子,这下不只是修士,整个大厅里面的普通人,也跟着把视线投向他,就连台上歌舞曼妙的几人,亦是偷着把眼神往他这儿瞧看。
“怎滴?”苏白有些欲哭无泪,大佬您不能放过我吗?
您修为高深,来去自如,但我们还是小新人,逃命全靠脚,打不过也跑不过,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要去面对前辈们的仇恨,很可怕的好吗?就不能让我们悄无声息地逃走吗?
“你看的见吧,”无讳持着他的布招,一瞬破空出现在少年近前,说是问句,却用着陈述句语气对他说道,“我珠子的颜色,你能看出来。”
这个人站着的时候,并不似坐着那般,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一样,软趴懒散,非要依在什么地方才能撑起自己。
他站姿挺拔,脊含长剑,含笑的唇,衬了狐面黑衣,清贵疏离,戏谑人世。他身在此间,心又在别处,他看似认真,又不为浮世所羁,整个人透着一种独特的矛盾魔性美。
但是苏同学表示,他现在真的欣赏不动任何美。
人这么多,他要被看过敏了。
被身边的少年悄悄扯了两下衣袖,苏白的胆气狠狠磕了一大包金坷垃,才总算生出一点胆色,支撑他不抖不破音地回话,“纯银,金红,银蓝。”
说到金红和银蓝二词,某人过于活跃的大脑,没来由闪过一句二次元箴言,自古红蓝出CP。
想法刚生,又快速被自己打消,和慕谨言组断袖CP什么的,想想就觉得很微妙,袖子都断了还怎么浪?
“真是有缘,”无讳又重复了一遍因缘的字句,“往后,小公子但凡有需,对着龙牌玉坠唤我便好。”
“苏白谢过先生,”苏白一听这话,赶紧给人拱手行礼。
“慕谨言谢过先生,”慕谨言也行了礼。
“啊?”安九九尽管脑子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快于大脑,先一步跟在他俩后边,云里雾里地给人行了礼,“安九九谢过先生。”
“别先生先生的,往后叫我无讳便是,”无讳笑着收了三人的礼,在一阵微醺清风里,乘风而去。
苏白是个不吃亏的主,他能给这个人行礼,必定是收了他好处。
无讳最后那一番做派,是加深他们之间缘分,更是在敲打那些个修士。
明明白白告诉所有心怀不轨的人,这三个小孩已经被他拢在他羽翼之下,招了他们就是打他的脸,不想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就注意收敛些。
将玉牌握在手里,苏白再看那些人时,他们早已敛起恶意,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事发生。
打狗还看主人,三个小孩子竟然得了大人物青眼,他们不嫌命长的,都不会去淌这趟浑水。
一场闹戏揭过,他们都没了继续玩乐的兴致。
返程的路上,苏白左手来回把玩抚弄着玉坠,心思随着夏风未温,慢慢飘走。
他跟“苏白”,大概真的不是一个人。
原书里面的“苏白”,可没有他这么多忽然添加的设定,像是忽然听得懂禽语,像是能看见玉珠颜色,像是锦鲤附体。
这些都是那个“苏白”不曾拥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