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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同龄女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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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悠然是咏曦圈子之外的人,她没有豪门背景,却有骄人的学习成绩。咏曦和她结缘,也是因为学习。
咏曦班上的语文老师姓何,是个老帅哥,眉眼英俊,风格沉稳。何老师在班上最喜欢的是叶咏曦,一方面是因为咏曦乖巧聪明,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史校董的叮嘱。史校董不是别人,就是史君彦的父亲,是这家名校最大的股东。
当籍籍无名的宋悠然在课堂上朗读朱自清的《绿》和《荷塘月色》之后,何老师惊为天人,陡然发现自己班上竟有一个朗诵高手,不仅感情充沛,且能控制拿捏得恰到好处。
“叶咏曦,语文基础知识扎实,只是文字功底稍欠火候,关键是感情投入不够。
“宋悠然,写组能力较强,文章饱含深情,只是基本功需加强。”
这是何老师对两人的评语,优点和缺点都很突出,正好互补,也正出于此,何老师安排叶宋二人结对学习,取长补短。
于是,咏曦在客观上,和悠然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些,和萍萍与书玲之间也疏远了一些。萍萍本也不在意,相比朱自清,她更喜欢张爱玲,而书玲多少有些忿忿,仿佛咏曦是她的私有财产一样。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虽然是形容男女情感的,但咏曦觉得这来形容她和悠然朝夕相处的同窗生活,一样贴切。关于悠然的记忆,只是片段般的记忆,而且被蒙上了蒸汽,模模糊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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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高一中,语文课下
“悠然,你真棒,朗读得真好,把朱自清淡淡的喜悦和淡淡的忧愁都表现出来了,而我就不行,干巴巴的。”咏曦第一次这么讨好别人,她不轻易喜欢人,但她喜欢有才的人,真正有才的人。“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说你是木头美人。”
悠然只是悠然地叹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忧愁,而你的喜悦,也是浓浓的,当然体会不到朱自清的情感。”正眼看着咏曦,表情里很复杂,看不真切。
“那么,你的忧愁和喜悦都是淡淡的吗?”咏曦丝毫不在意悠然语带讽刺,她只是单纯的喜欢和她说话。
“我没有什么喜悦,要说忧愁,也是浓浓的”,说得咏曦一脸迷雾,“但是,感情是可以作假的,可以伪装的,只是看,值不值得。”悠然走到黑板边,擦掉黑板上何老师工工整整的字迹——荷塘月色。“我不在乎荷塘月色怎么样,我只在乎何老师是如何看我的。”
“你这样说,不怕我告诉何老师,你的心机?”咏曦试探地问。
“你会说吗?像你这样优越骄傲的人,会在意我分享你的独宠吗?”悠然很坦然,反问咏曦。
“我没你想的那么无聊,”仿佛害怕自己的清白被玷污了一样,咏曦有些生气,“但我不是因为骄傲,我只是不屑而已。”
“像你这样拥有太多的人,当然是什么都不屑的,你也永远不会理解被剥夺的痛苦。你只是不愿意正视你内心的骄傲罢了。”悠然拍拍手,从容地离开。咏曦来不及细想,君豪已经在门口等着咏曦,大声喊道:“桑桑,走啦,我哥在门口等着呢。”想到可以见到君彦,心就像被填满了一样,浓浓的喜悦不可抑止。飞奔出门,拉着君豪的手,远处,悠然慢慢地走着,孤孤单单。咏曦不明白,悠然为什么会对自己有着敌意,浓浓的敌意。她不喜欢自己,可君彦说过,是天使,谁都会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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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彦的天使很快有了天使的麻烦。年终,咏曦被甄选为校话剧《和天使在一起的二十分钟》的女主角天使。说是甄选,不过是冯燕燕的强制安排,她希望在年终汇报演出中同时看见自己的女儿和儿子,于是催促老叶跟史校董申请角色。这部话剧原是前苏联作家万比洛夫的《外省轶事》中间的一部,意在是强调人与人之间信任的缺乏与对道德的怀疑。其中被误解的主角原本被设定为农艺师赫木托夫,受到伤害,却仍然想对他人表示善意,最后遭到被帮助者的质疑和侮辱。为了更贴合中国的生活现实和戏剧张力,话剧团团长,咏曦的弟弟咏翔将男主角改为了女性角色,设定为从天而降的天使,在人间遭到凡人的误解,也更符合剧本原来的名字。
咏曦很喜欢这个剧本,对弟弟的修改也提出了很多很好的意见,只是她自己从来也没有想过最终的女主角会落在自己的身上。熟悉咏曦的人,都知道,这对她而言,简直是不能完成的任务。咏曦长相甜美,身材高挑,气质纯净,从外形看,完全符合天使这一角色。但咏曦的舞台腔和她的唱歌腔是一个模式,在正常说话时没有问题,可一旦到舞台上,便显得做作生硬。
咏曦很急,他弟弟更急,“妈,你也不看看,姐姐是不是那块材料,她平时唱歌都没有感情,更何况演戏呢!再说了,让我和自己的姐姐对戏,多怪呀。”咏翔说完,瞥了瞥咏曦,只见她面色通红,沉默不语。
“咏曦,你自己说,你行不行?”冯燕燕打断咏翔的话。“你是我冯燕燕的女儿,你怕什么?”
“也不是不行啦,就是要努力一下。要不,妈,你跟校董说说,我换个表演节目,我弹钢琴好啦,至少我擅长呀。”
“你的钢琴已经展示过了,现在还需要别的才艺,我就不信我的女儿,会比穷丫头差。”
“妈,你说什么呀,什么穷丫头呀,”咏曦嘟哝着,“哦,你说宋悠然呀。”咏曦再次沉默。
“我就是说她,我就不喜欢这个女孩,说好了,你不许比她差。”“再说了,姐弟又怎么了,那是演戏,又不是真的!你们又不是排爱情戏。”叶夫人牛脾气上来了。
叶夫人冯燕燕不喜欢那个叫宋悠然的女孩,苍白,木然,古怪,她能想到来形容她的词,都不是太好。第一次听到何老师让她和咏曦一起结对学习时,冯燕燕打心底是不同意的。这样的女孩,和自己的女儿简直没法比,何老师是眼睛有问题了。但是当冯燕燕在校公开课上听见宋悠然的朗诵时,也大吃了一惊。那个干瘪苍白的女孩忽然在那一瞬间饱满红润了起来,充满了感情与活力。不管她本人是多么的木讷,但是在那一刻,书中的世界就是她的世界。冯燕燕仿佛透过那个苍白的女孩看到了当年的自己——羞涩内敛的她,在跨过那扇虎度门之后,便如贵妃附身,神采飞扬,激情四射。可惜,她不是自己的女儿,而她,只爱自己的女儿。
本来没想到让咏曦去演话剧,只不过无意中听咏翔说了一些剧情,觉得这个天使形象和咏曦的本质很贴切,便自作主张申请了过来,可现在遭到女儿如此轻率的对待,心中的火难以名状。
看着脸色潮红的母亲,咏曦识趣地不多嘴了,咏翔撇了撇嘴,打了个响哨,幸灾乐祸地走了。
死小子,我在台上就是要像木头一样,看你怎么下台。咏曦冷哼了一声。
话虽这么说,但脸面总还要的,校乐团首席钢琴手不能在话剧面前就失了身份。开始了话剧总动员,在家里,厚着脸皮请咏翔指导发音和感情拿捏。咏翔的表现力自不待言,不过毕竟是男生,对女性语气、语调和语速的把握总有欠缺。咏翔本不想管咏曦的闲事,但一想到她要和自己对戏,水平太差,会影响整体戏剧的效果,咏翔也是着急上火。想到萍萍说自己是“钢琴小公主”时戏谑的表情,咏曦就是一肚子委屈倒不出来。
“要不,你去找找你那个朋友,她虽说,不能代替你,总可以指导你吧。”咏翔给咏曦支招。
“我都想放弃了,就是妈,死活不同意。”咏曦将折得皱巴巴的剧本扔到床上,伸了个懒腰。
“你就不想在史君彦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让他看到一个全新的叶咏曦?”咏翔俏皮地眨了眨眼睛,充满了戏谑。
“我哪是表现呀,简直是自曝其短。”想到君彦在台下看到自己拙劣的表现傻眼时,咏曦心中一阵寒战,赶紧打电话给君彦。
君彦对于咏曦的电话,总是响一声就接,他从不会让咏曦等待。“喂?”君彦好听的声音在电话里想起,咏曦的心也飞扬了起来。
“君彦哥。”
“嗯?小公主,有什么事情吗?”君彦和萍萍一样,想到的都是钢琴小公主。
“君彦哥……没事,就是想起来给你打个电话,最近你好久没来接我了,学校很忙吧?”咏曦不知从何说起,感觉怎么说都不对。
“每天不是都有君豪和你一起回家吗?怎么,他欺负你了?”君彦问道。
“没有,没有”,一连好几个“没有”咏曦忙不迭地否认,倒不是多心疼君豪,只是这孩子最近越来越怪,脾气也大得很,看见咏曦和别人说话,脸就往下拉,咏曦可不敢背后说他的坏话,何况,君豪对自己还是满贴心的,“他倒是没有欺负我,欺负了我们班的其他女生。”咏曦笑了,想着自己也没那么窝囊,不能总帮史君豪粉饰太平。
“是吗?没听他说起,是你的朋友吗?”
稀稀拉拉的对话中,情绪很好,只是内容苍白,咏曦终究没有把自己的烦恼告诉史俊彦。
接下来的电话是给宋悠然的,说心里话,咏曦不愿意打,只是,逼上梁山,一丈青扈三娘也必须得嫁矮脚虎呀。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喂”,说话的人声音很苍老,是悠然的爸爸吧,“请问找哪位?”
如果是妈妈接电话的话,肯定只“喂”一声,就骄傲地等着别人自我介绍了。“我找宋悠然,我是她的同学。”
“哦,好,我马上去叫她,她正在帮她妈干活呢,你稍等一会。”
很快,宋悠然在他父亲的招呼下过来接了电话,咏曦第一次在电话里和悠然说话,想起她的莫名的敌意,自己也莫名地紧张起来,说话都有些结巴。天啊,这样子上台,还不死定了。咏曦欲哭无泪。
本已打定主意要先碰个大钉子,再不屈不挠地争取战果,谁知宋悠然并没有一口拒绝,反而答应得很爽快,愿意明天放学之后就和咏曦一起回家排练。
“真好!下午正好君豪的大哥来接我,我们一起走。”咏曦喜滋滋的,总算有了盼头。
“好。”别的话也没有了,平静无波地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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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下午放学的时候,君豪老时间到门口招呼咏曦。咏曦赶紧拉上悠然,害怕她反悔似的。悠然的手很冰,有一些粗糙,想起她爸爸在电话里说的“干活”,咏曦也就明白了。“不是所有的女孩都有你这么好命,生在我们家里。”母亲常说的这句话,赫然在耳边响起。
君豪似乎很惊诧咏曦拉上了这么个陌生的女孩,但也没有多说,只是拽着咏曦的另一只手,默默向前走。也许是看见咏曦被两人拉扯的尴尬,悠然主动的放了手,粗糙的茧子摩擦了咏曦的手一下,她本能地往回缩了缩,却又觉得不妥,赶紧装作不在意,悠然不语,仿佛没有感觉到什么,只是走着。
很快,被君豪快速地拉到了车门边,没看见悠然怎么快走,却也跟得很紧。坐上车,俊彦习惯性的笑脸浮现在咏曦面前,迎接公主般地向她和她的同学问好:“我的小公主,有新朋友了?”
“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同学,宋悠然,这位是学弟,史君豪,开车的这位司机嘛,是君豪的哥哥,史俊彦,也是我大哥的同学。”咏曦介绍道。
悠然很大方地伸出手,表示要和俊彦握手。俊彦先是一怔,但很快也伸出了手。君豪小孩子脾气,并不伸手,悠然也不介意。
“他是小孩子,叛逆得很,不习惯和女生握手啦。”咏曦赶紧解释,拍了拍君豪的头,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家伙,最近怪得很。
“但是他牵你的手呀。”平时不多话的悠然,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咏曦尴尬的干笑了,君豪恨恨地瞪了悠然一眼,仍旧不说话。俊彦在后视镜里看到这一幕,笑说:“我们家没有女孩,君豪喜欢咏曦,就像喜欢姐姐一样。看来我这个哥哥还是做得不够好嘛。”说完,拧了拧君豪的小脸蛋。咏曦打岔般的笑着,悠然淡淡地笑着,静静的,看上去很美。
之后,四人在沉默中到达了叶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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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俊彦得知悠然的名字写法后,很自然的吟出了这首诗。咏翔在听到悠然仅仅看了一次剧本后,就声情并茂地将天使的善良、无助和悲伤表现得淋漓尽致之后,惊得说不出话,满眼全是惊艳。叶夫人冯燕燕开始后悔把自己的女儿推上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境地,而君豪仍旧默默地坐着,只是眼睛不再只盯着咏曦了。
心中好像被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咏曦在思索,那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能让叶家的公主痛苦。萍萍说,世界上能让女人痛苦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女人爱的男人,另一种是比自己更优秀的女人。当咏曦看到君彦眼带笑意地看着悠然的时候,感受到了双重的痛苦。总以为萍萍想得太多,原来是自己想得太少。
从那一天下午,宋悠然教会了咏曦很多。第一,是嫉妒,自己并非没有嫉妒,只是太过骄傲,天下无敌,而不愿意去嫉妒。第二,是伪装,自己并非不会伪装,只是太过受宠,天之骄子,而不需要伪装。
嫉妒是最好的动力,伪装是最好的手段。因为嫉妒,咏曦开始认真对待生活中的困难,而这就从对待话剧中的天使开始;因为伪装,咏曦开始学会喜欢她原本不喜欢的东西,或者说,成为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话剧的进展很快,咏曦很进入状态。回想起这一幕,咏曦总会想到陈洁仪的老歌《天冷就回来》,“我问妈妈为什么,幸福不快乐”。可惜,妈妈很快乐,咏翔很快乐,君彦似乎也很快乐,而咏曦,不快乐。
冯燕燕相信,咏曦的人生要开始大获全胜了,而这都从那场迷人的话剧开始揭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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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叶咏曦身着洁白圣洁的天使羽翼出现在乱哄哄的争吵舞台上时,一切的喧闹停息了,只有微笑的天使降临人间,却并不俯视世人。天使静静地走向人群,走向祈祷上帝的凡人,而他们所做的一切,只为了金钱。天使伸出羽翼,对他们说,好的,我给你们想要的一切,包括钱。世人哈哈大笑,仿佛天使是一个傻子,或者是骗子。他们嘲笑她,辱骂她,怀疑她。天使无助,惊讶。她来自于天上,惯于奉献自己的善意,而世间的人,多在欺骗、争夺之间度过,惯于怀疑别人的善意。当天使与凡人相遇时,唯有天使脱下自己的羽翼,才能互相理解,只是这理解,是带血的沉沦。
话剧以咏曦完美的演绎而圆满结束,咏曦的人生也从那一天开始真正向人世间进发。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纯洁无暇的天使,只是一个有血有肉有嫉妒有麻烦的凡人。而这一切的沮丧,都在看到史君彦柔情的笑容后,消失无踪。痛苦只要是有代价的,就值得。
那一年,咏曦终于在舞台上公开而辉煌地接受了史俊彦送给她的大把的鲜花和深情的拥抱,昭示全校,叶咏曦是史俊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