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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龄女子(二) ...

  •   “水美人”郑萍萍是男生眼中的公主,优雅高贵,能歌善舞。虽然她仅仅是郑家老爷的第二房太太的女儿,按豪门规矩而言,是属于无名无份的那一支,但她天生懂得豪门生存之道,颇得郑家老爷欢心,即使庶出,也不比她嫡系一支的妹妹,郑素素在排场上差到哪里。
      当然,衣食不愁,但家人的尊重却是缺少的。也正是这种缺少,让萍萍成为了豪门姐妹中最清醒的女子。
      “叶咏曦,你怎么也比不上郑萍萍,她最懂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你呢,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是因为你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吗?”宋悠然曾经冷冷地对叶咏曦说道,她是咏曦好朋友中唯一不叫她桑桑的人,坚持喊她的全名。“这样超然的你,其实很可恶!别人想给你些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给些什么。”
      咏曦不糊涂,她当然知道悠然所谓的“别人”是谁,只不过,她只是固执地不想改变,而那个人,史君彦,也从未改变。
      上善若水,萍萍的心也如水般难以捉摸。书玲就经常抱怨萍萍虚假,只是和这样虚假的女人交朋友,可以锻炼自己的适应能力。萍萍的眼睛有着桃花流水般的风情,但是有“近视眼”的毛病——只喜欢和靠自己圈子近的人交朋友,对于圈子以外的人,概不理睬。咏曦并不在乎,她不是那些被她伤了心的男生,只是一个相同圈子里的同龄女子。咏曦最大的优点在于兼容并蓄,她不是这样的人,却可以接受很多和她不同的人,也正因为这样,宋悠然才能走入咏曦的世界,使她的幸福与痛苦同样强烈,远胜于书玲和萍萍,即便她本性上说,从不是个激烈的人。
      萍萍有过很多男性朋友,但她不会说那是“男朋友”,因为,对萍萍来说,男朋友是为结婚准备的,现在她还没有见着。而男性朋友就不同了,肩可以扛,手可以挑,随传随到,还不用负责到家中报到,多好。萍萍曾这般得意地对咏曦说。
      “我看他们都是你的‘难朋友’,交了你,都跟遭了难一样。”咏曦吹了吹额前的刘海,讥讽道。
      “我不像你,有个史君彦心心念念的看着,我是自由身,我的未来有无限可能。”萍萍翩翩起舞般的在操场上走着。操场是碳土铺成的,那个时候还没有引进塑胶地面。旁的人跑过,总激起一阵灰尘。
      “我也是自由身,君彦,是哥哥,不是男朋友。”咏曦闷闷地说,心中五味杂陈。君彦到底是她的什么,她也说不好。
      “你糊涂吗?你哥哥是叶咏俊,好不好?史君彦当你做妹妹,才是骗鬼呢。”萍萍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着,偶尔轻快地蹦跳着,没有看见咏曦的挣扎。
      咏曦没有吭声,她知道萍萍说得都对。她也知道,最近君彦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小巴狗般的那么纯真,而是有了些复杂的东西,就好像是萍萍的“难朋友”们看萍萍那样。是所谓的喜欢吗?咏曦不确定这个,更不确定自己的反应,到底是快乐还是负担。青梅竹马,是缘也是孽。
      “哎哟,疼死我了。”正在咏曦慢走低头的当口,萍萍的尖叫把咏曦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篮球把萍萍的脑袋砸了,头发散乱,人也一下子跌坐在地上。以萍萍娇嫩的身躯,一定很疼。咏曦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想要扶起萍萍,也不知道是萍萍伤得太重,还是咏曦力气太小,纹丝不动。正在两人僵持阶段,一阵灰扬了过了,喷了咏曦满脸。
      “谁这么讨厌呀,这么脏!”咏曦一手仍不屈不挠地拽着萍萍的胳膊,另一手擦着脸,扑扑的吐着口水,含糊不清地埋怨着。
      “对不起,我是说,两位,我都对不起。”一个好听的男孩的声音,敲打着咏曦的耳膜,痒痒的,配合着下午柔和的阳光,很惬意。
      抬眼看过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轮廓在阳光下,看不清眉眼,却很是舒服。萍萍对男孩的反应始终比咏曦要快很多,她试图站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腿麻,又再次跌坐了下去。咏曦赶紧拉扯了一次,还是不行。
      “你是笨蛋呀,不知道帮把手吗?”咏曦这才想起了,肇事者在旁边,不使唤,白不使唤。
      “哦,我可以吗?”男孩将手在裤子后面蹭了蹭,将掌心冲着二位美女招了招,表明手的干净程度,便伸手和咏曦一起来搀扶萍萍。
      说也奇怪,不知是不是人多力量大,萍萍这次起来的很顺利,动作出奇的流畅,甚至说,有些婀娜。在拉扯间,男孩的手触碰了咏曦的手,只是一瞬间,又离开了。咏曦当时心念一动,却装作不甚在意。原来男孩的手都是那样,和君彦的手,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欣喜。
      和男孩平视之后,才发现,他还真的高大。也不是第一眼看到的那么瘦弱,相反,是一种结实。
      “刚才是你砸的我吧?”萍萍虽然是用问句,但语气已然很肯定。
      “对不起,这位同学,我真不好意思,没伤到哪里吧,要不我们上医院吧?”男孩子一口气说出一段中文句子不太流利,带有较重的ABC腔调。
      ABC呀,话都说不太好,君彦在美国也呆了挺长时间的,也没见说话这个味道。咏曦想着,不知不觉拿这个男孩和君彦在各个方面进行比较。等咏曦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个劲地骂自己花痴,明明是个不相干的人,却拿来和最亲近的人比较,无聊的可以。
      “本来是挺疼的,但是看你也不是故意的,算了。我再走走就好了,头有点晕。”萍萍出奇地善解人意,本来等着看热闹的咏曦,有一些失落。
      “那我扶你走走吧,我怕你晕倒。”男孩倒是挺大方,相对于刚才的拘谨,反差挺大的。男孩回头看了看咏曦,“刚才没把你脏到吧?”
      “什么脏到不脏到呀,语法完全不通。”咏曦买椟还珠,不注意人家的善意,反而追究起细枝末节。看到男孩羞赧的脸颊,咏曦的慈悲又开始大发了,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有问题,“你陪萍萍走走吧,我在后面跟着。”
      萍萍心领神会,偷偷回望了咏曦,挤了个媚眼。
      知道,又一个“难朋友”,我才不会傻到当电灯泡呢,大白天的。咏曦越走越慢。远处,篮球框下的男孩们此起彼伏的起哄,也听不清楚说些什么。
      这样喧闹声也不知过了多久,咏曦听见那个男孩喊她和萍萍的名字,“郑萍萍,叶咏曦,今天对不起了,但很高兴认识你们。”男孩就跑跑跳跳地到篮球场地去了,男生们的起哄声更大了,而咏曦只听见呼呼的风声,一阵扬沙过来,闭上了眼睛。
      等睁开眼睛,萍萍已经来到身边,眼角都带着笑意,陶醉着什么。
      “你干嘛告诉他我们的名字呀,又不认识的。”咏曦埋怨道,她对别人知道自己名字很是不满,虽然这并不难打听,但主动告诉别人,感觉有失矜持。
      “你的龟毛又犯了。”萍萍整理着衣服,边问道:“我的样子不难看吧。”
      萍萍面色红润如桃李,娇喘吁吁如弱柳,怎生不美呢?“唉,对面来的是谁家女子,生得满面春光,美丽非凡?”咏曦故意用戏曲的强调,嗓子调得尖尖的。
      “叶咏曦,你不适合这么民族的东西,你就是个钢琴小公主。”萍萍反讽道,丝毫不示弱。
      “那又怎么样?反正我就是知道,你刚才是故意的。”咏曦这次走在萍萍的前面了。
      “哪次故意呀?”萍萍问。
      “好几次吗?我扶你你都不起来,那个男的一扶你就起来了,还不是故意的?”咏曦佯装生气。
      “你是只知其二,不知其一。我是故意让他的球砸上我的。”萍萍轻轻地说,带着算计的意味。
      “不是吧,这你也做得出来?”咏曦很惊奇,毕竟以萍萍的手段和美貌,完全不必要的。
      “蓝斌杰。”
      萍萍偏过头,斜斜地拉着身子,努了努嘴,指向远处那个正在三步上篮的肇事者,对咏曦说,“他叫蓝斌杰,刚从美国回来的,爸爸是媒体大亨,妈妈家好像更显赫,有些什么政治背景,神秘地很。”
      “不错呀,这么深思熟虑,把我也算计进去了。”咏曦推了一把萍萍,抿嘴笑着。
      “他做男朋友倒不错。”萍萍说。这是她第一次对男朋友有个形象的界定。
      “是不错,也蛮有礼貌的,就是话说不清楚。”
      “大小姐,你事情也太多了。”萍萍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一见钟情吗?这种事情发生在姚书玲身上还靠谱一点呢。”咏曦本来是开玩笑的,没想到萍萍当真了。
      “谁说我追求爱情了?爱情不是婚姻,我追求的是婚姻。爱,没那么重要。”萍萍似乎很有道理,至少这个道理说服了她自己,“郑家,对于我而言,就是一座美丽的牢笼。自己没法飞出去,总得找个人带你走吧。”
      “萍萍......”咏曦拖了个长音,“郑伯伯很疼你的,你看,你和素素穿的,用的,没有什么差别呀。她有LV,你不是有VARSACE吗?有的时候,没法在意很多,关键是自己要开心。”
      “可我不开心!我恨那个家,大妈从来就没有看我顺眼过,可我就是要漂亮,气死她们。”萍萍说到“死”字的时候,相当解气。
      “其实素素还不错啦,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姐,只是你大妈,厉害点。”萍萍的大妈,极容易被联想为《金锁记》里面的曹七巧,怨气重的很。
      “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表面上端庄贤淑,骨子里冷酷无情。我谁也不怪,想想谁不为自己打算,我只怪自己是从小老婆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纵使再能,也不过是个庶出。”萍萍的话有些粗俗,但是生活往往比话更粗俗。
      “不过那个女人比我更难受,即使我对她而言,只是家中的陌生人,她从心里可以不待见我,可还要在法律上认我做女儿。”“所以说,男人永远是女人的天,大妈再厉害,我爸再憨厚,还不得接受我。谁叫她也用我爸的钱,在这一点上,我们没有区别。”
      这是咏曦第一次对金钱的作用产生了感性的认识。有钱,萍萍就可以独立,就可以让自己爱的人,也爱自己。而蓝斌杰,是萍萍的良人吗?是她捧着绣花鞋,等待了千年的那个人吗?
      萍萍也不知道,但她觉得那,不重要。她太知道,爱情永远不是琼瑶书中的空中花园,没有金钱,没有物质,没有门第之别,爱情只是爱情,不能成为婚姻,而能让女人幸福的,却是爱情与金钱俱在的婚姻。如果没有很多很多的爱,那就要很多很多的钱吧。
      萍萍爱看张爱玲,试图以书中的豪门爱情为前车之鉴和指路明灯。萍萍不是痴狂到为爱而丧失一切的葛薇龙,也不是任人欺负的姜长安,更不会傻到像自己母亲那样,做人家的“红玫瑰”。
      她喜欢的,是白流苏。
      “看过《倾城之恋》吗?一个关于墙的故事。”萍萍幽幽地说道。
      “看过,爱情好像不太美。”咏曦说。
      “有用的东西,看上去都不太美。”萍萍爱美,但她的美,必须有用。“范柳原对白流苏说,如果墙塌了,他们就可能在一起。最后果然香港沦陷了,墙塌了,他们在一起了。”萍萍抖了抖手,抚着操场边的围墙墙,似乎想把墙硬推到。回头看了看咏曦,说:“如果这是真的,老天让我遇到这样一个人的话,我一定会让这面墙倒掉,用尽我全身的力气!”眼神中有着少有的坚定。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会和你一起推掉这堵墙。”咏曦也坚定地说。
      “真的?”萍萍眼睛放着光,又好像是泪,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真的,我不想看到你被你大妈欺负!”咏曦仿佛看到萍萍的未来,早已被套好,只是当事人还在无谓挣扎罢了,有些凄凉。
      “萍萍,你真的知道婚姻吗?有人说那是长期的□□。”这是范柳原的话,白流苏因此而拂袖而去,险失美好姻缘。
      “傻丫头,懂什么叫□□吗?这么粗俗的话也敢说,小心你妈打你。”萍萍拍了拍咏曦的脑袋,带着几分怜爱。
      “你也比我大不了几个月,我才不是什么傻丫头呢。”咏曦有些不乐意,但也只是表面的生气,“就是不懂,才问你的。”
      “终究是金枝玉叶呀,养在深闺人未识,过几年就明白了,别急呀。”萍萍悠闲地走着,不回答咏曦的问题。
      “我才不急呢,是你急呀。不过,你放心,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的。”说完,咏曦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胸脯。
      萍萍突然抱住咏曦,嘴里喃喃地,嘟嘟哝哝,咏曦也听不清,但她却清楚地听到萍萍的心跳,突突突,很快很快。
      “蓝斌杰是那个人吗?”咏曦快被萍萍抱得窒息了,含糊地吐出这几个字。
      怀抱猛然被松开,萍萍拭了拭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一样可爱,笑笑说:“来追我呀,追到我,我就告诉你,还请你吃冰激淋。”说完,小兔子一般地溜走了。
      “喂,说话要算话的!”咏曦提了提皱皱的裤子,追也追不上,却仍旧在追。
      两个小姑娘在夕阳下的碳土操场上奔跑着,尘土飞扬。即使长路上没有一个人来回,但清纯好像沾了灰。
      远远的,那个男孩,仍旧在投篮,只是再没有进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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