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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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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静静的,下午并没有多少人,悠扬的音乐就这么淡淡的舒缓着。咏曦渐渐有些困了,眼神有些迷蒙,似乎每次在苏牧的面前都会显得格外的放松。他是自己的医生,是那个在厚厚窗帘下分享自己心事的那个人,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一个最棒的倾听者。苏牧也是这般看着她,有些痴痴的。初始,只觉得她和方无忧有些隐约的暗合,便添了些亲切。金钱的促酶,他便多了几分殷勤,只是经年下来,方觉自己并非草木,有了些隐秘的情感,原以为能掩的过去,却发现,不曾如自己所想的那般淡薄。
忽的,苏牧发现叶咏曦的眼睛渐渐睁大,聚焦,定定在远处某一方位。他回头望去,却只看到泊车小弟将一辆城中少见的迈巴赫歪歪扭扭的向停车位驶去,许是因为车太高级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弄了。
究竟是什么人能将迈巴赫当早市的菜一般轻贱,也难怪叶咏曦看呆了。待到苏牧捕捉到进门的人之后,便了然,叶咏曦从来就看的不是物,永远是人。“对我来说,物质根本就不重要,如果我看重的话,就不会移情别恋了。”叶咏曦初始就是这般形容自己的爱情,为自己的不道德寻到了一个极为道德的外衣。她事后也不讳言,这只是多年来欺骗自己的麻药。“其实我也很不诚实,变心就是变心,即使和任何的外在无关,也是伤了人,我无法解脱自己。”这就是叶咏曦最大的悲哀,无论如何,她都是自责的,即使是无辜负累。
苏牧的思绪从费尹文的踏入而切断。他记得那个出色的男人,在报章杂志的头条上,与咏曦的邂逅,如同上天的安排,如果不是有了叶咏曦是蓝斌杰未婚妻这一背书说明,或许,更多的就不只是青烟一般的流言了。
费尹文搀着一个女子,叶咏曦看的如此入神,不为别的,只是,她是她,那个医院中,针锋相对的她。咏曦不是瞎子,凭眼睛一看,便知她喜欢史君豪,咏曦也不是聋子,那刺耳的话,一听便知是醋意大发。那时,她想的不是这些,只留意她病历,可此时,没有史君豪,却想了这杂七杂八的事情。
“熟人吗?”苏牧问。
咏曦摇摇头,垂了垂头,“不是,就是觉得车很拉风。”
苏牧也不待戳穿她的谎言,“喝完,就走吧,我送你回家。”
半晌,咏曦也没有回答,还是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
“大小姐!”苏牧拍了拍她的肩,她一惊,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便娇羞的笑了,“分神了?”苏牧问。
还未等咏曦回答,她便感到对桌灼灼的眼神。她并未看过去,只是点点头,“好的。”
“好什么呀?”苏牧有些气恼,好似被耍一般。
“你送我回家呀。我听见了。”咏曦笑道,刚准备起身,电话却想了,是君豪的。咏曦一愣,他不应该在日本吗?
电话执着的响着,史君豪的呼唤一直都是执着的。“我接个电话。”咏曦接听了电话,“喂。”她想了想,没有说君豪的名字。
“桑桑!”那边声音很吵,隐约还有海浪翻滚的声音。君豪的声音不是很清楚,但在静静的咖啡厅里,却显得掷地有声。苏牧清晰的听到了君豪那亲昵的称呼,只是接听电话的咏曦,却浑然不觉。
“我在。”咏曦把声音压得很小。
“桑桑!我在日本,明天就回来了。”君豪的声音不是很大。
“知道的,你去日本都不通知我一声,还是别人给我说的。”咏曦有些嗔怪。
君豪笑道,“以为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呢,我还不是为了你,这个会本来应该你去参加交流的。”
听到这里,咏曦猛的想起了前几日的事情,当事人便稳稳在对桌品着咖啡,另两个笑容满面地挂在街上的招贴画上。“谢谢啦,明天我去机场接你,你哪个航班?”
咏曦把航班号轻声重复了一遍,记在了咖啡厅的杯垫上。“你要什么礼物吗?”君豪忽然问道。
“不用每次都有礼物。”咏曦边记,便说。
“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君豪有些失望于咏曦的冷然,只不过,这么多年,喜欢她了,也就习惯了。
“好,路上小心。”咏曦正待挂电话,却听的那边喘着粗气,她不确定的问了问,“君豪?”
沉默了半晌,忽然从话筒里传来,“叶咏曦,忘了史君彦吧!给自己一个解脱!”海浪声一卷一卷的滚了过来,咏曦只是紧紧地握着手机,“解脱自己,也是解脱别人。”这是君豪的最后一句话,他便挂上了电话。
苏牧抬头看,咏曦依旧低着头,有些愣愣的。他是知道一些事情的,也知道,这时候的史君豪,所说的,远比告白要震撼地多。如果不能忘却旧爱,又谈何开始新的恋情呢。说到底,那位蓝斌杰先生,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只是,史君豪身在其中,他,无论如何都是清醒的。
“我去一下洗手间。”咏曦蓦地放下电话,也不等苏牧点头,便起身向餐厅里面走去。
将龙头打开,没有很大,细细密密的向下冲,就像心中的眼泪一般。她不适合在公共场合哭,但她想哭,她想弹月光,想在弹月光的时候哭泣,想他。史君豪让她忘掉史君彦,可当想念成为了习惯,甚至是毒瘾的时候,她还能做到吗?
轻轻的撩起了一捧水,又让它们在指尖轻轻的滑落。终究,任何事情,都是流水般,留不住的。能留住的,惟有记忆,能控制的,惟有思念。
卫生间的门被硬物碰的撞开,咏曦抬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还是那般平静。
“终究是铁石心肠呀。”说话的是和费尹文一道来的小姐。
咏曦没有搭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我喜欢史君豪。”很直白,她的眼睛直直的望入咏曦的眼里,咏曦一阵恍惚,她从未如此坦荡的对某一个说喜欢,即使是面对陈建庭,她也是被爱的那一个。
“我知道。”咏曦不想装傻。
“什么时候知道的?”女生很美,虽身有残疾,但心骄傲的可以。
“今天才知道。”
“但是史君豪却喜欢你。”说这话时,有些愤愤不平。
“我也知道。”咏曦坦陈。
“不会是刚才才知道的吧?”这是语带讽刺,俏脸似笑非笑。
“我一直都知道。”咏曦回望过去,依旧是那么的平静。
听完,女生的脸慢慢浮现出气愤的红晕,她有些抖,那双残腿隐隐作痛,越演越烈,冷汗涔涔。
咏曦看出她的异样,便过去搀扶,“走开,”她推了咏曦一把,力气还不小。
“费欣婷,任何时候都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叶咏曦又走过去,强行将她按靠在洗手池边。“你的这条腿,不能承力。”
“用不着你假好心,你如果好心,就看看那些爱你的男人的心。”费欣婷这次没推开她,许是疼的有些厉害,但嘴上没有消停。
“不动就好。”咏曦半蹲下,将她的腿架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的按摩着,找着她的疼痛点。
“我说过,史君豪会帮我看的。”
“等他明天回来了,我一定把你原物奉还。我没想占他的功劳。”咏曦继续摸着。
“哎呀,你讨厌死了,弄疼我了。”费欣婷大叫,另一条腿本能的瞪了一下,却不巧蹬上了咏曦的小臂。咏曦吃痛,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由于咏曦的跌倒,费欣婷的腿也顺势滑落,站个不稳,也往下坠着,直至压落在咏曦的身上。
费尹文在屋外听到费欣婷的叫声,冲进女洗手间,便看到的这样一幅叠罗汉的场景。苏牧紧随其后,便要进去拉扯,却被费尹文抢先了一步。
“哥,拉我。”费欣婷见到哥哥,便一语的甜腻,娇嗔了起来。
“咏曦,你没事吧。”苏牧在费尹文拉起费欣婷后,扶起咏曦,不巧碰到了咏曦被费欣婷蹬红了的一块,咏曦小声叫喊了出来,“你怎么啦?”苏牧忙问。
看到苏牧这般关心的样子,费尹文脸色不太好看,但眼睛仍旧看着费欣婷,问道,“不方便,就慢一点,这么不小心。”
“我没事,刚自己跌倒了。”咏曦捋了捋头发,倚在苏牧的身上,站了起来。
“哥,我跟你说话呢!”费欣婷大声喊道,费尹文这才意识到,刚才问了妹妹的话,但心思全放到那两人的对话上了。他挤出一个笑容,回身看了看咏曦,“叶小姐,刚才没事吧。”
“没事,洗手间太滑了,正好我们两个人都摔了。”咏曦笑的说,眼睛看向费欣婷,费欣婷有些羞赧,幸好自己刚才的举动没被戳穿。
费尹文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妹妹,“这是我妹妹,费欣婷。这位是叶咏曦小姐。本来想正式给你们介绍的,不巧,这样见面了。”
“不用什么正式介绍,我们认识了。”欣婷有些没好气的说。
“不好意思,我妹妹有些坏脾气,是我们惯坏的。”尹文解释道。
“没关系,我其实也有坏脾气的,只不过,你们没见到罢了。”叶咏曦将费尹文想为自己妹妹开脱的好心推了过去。暗指每个人都有脾气,却不是任何场合都发作的。
费尹文不接招,只是笑着。这样的笑让叶咏曦有些发毛,好似自己的想法,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倒是费欣婷是个沉不住气的主,“你那就是说我没家教啰!”她原原本本的想法,用口说出,总有些刺激人心。
“你这位小姐,都不是很熟,也不会有人这么批评你吧。”倒是苏牧打了个圆场,笑嘻嘻的转开了话题。
“你是谁?”费欣婷替费尹文问了。
“他是我的好朋友,苏牧先生。”咏曦礼貌的介绍了苏牧。
费尹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这是我的名片,请多指教。”
苏牧接了过去,很礼貌的看了看,便放入怀中,却并不急于给名片。费尹文见状,也没多说,他本是想看看苏牧的名头,却被碰了个软钉子。
“本想好好喝个茶,还这么闹哄哄的。”苏牧边开车,便说。
“闹吗?”咏曦说这话时,心里的闹比周遭的闹,更闹,她不能不想君豪下午的话。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有一个人对她说实话的话,只有史君豪了。
史君豪也有说谎的时候,虽然他承诺,对咏曦,不会说谎。
此时此刻,他在海边,咏曦听到的海浪是真的,他的告白也是真的,只是,他不在日本,他在巴厘岛。
这次旅行本来没有安排巴厘岛,在日本开完会后,一行人准备赶着去北海道。却意外接到了姚书玲的电话。她在巴厘岛等他,有急事。
君豪算了算时间,决定和他们在机场回合,一道回国,自己便自行去了巴厘岛。
这片海滩,他再熟悉不过了,多少年的夏天,一家人都回到这里度假,那时候,咏曦,自己,哥哥,咏翔,咏俊,都是那么的无邪和快乐。
“君豪,你真的就和咏曦说了,你让她忘掉史大哥。”书玲问,海风有些大,她看着他挂了电话,才走过去的,逆风而行,脚踩在烫烫的沙子上,不太舒服。
“这难道不是最好的选择吗?”君豪眯着眼,迎着风。
“你知道吗?这片海滩,有了太多的欢笑和痛苦。”史君豪看向姚书玲。
“我知道,史大哥是在这里走的。”书玲有些心痛,看着君豪,她知道,这次把他喊过来,无论是谁,都要下很大的决心。
“其实比这更早。”君豪笑道,有些勉强,不太好看。
“我其实一直都记得,只是告诉自己,不要记得。我们每年都度假,总是傻傻的玩闹,从未想着成长,分开。直到有一天,叶家爸爸和我爸爸高兴的在巴厘岛的家宴上宣布,等咏曦满18岁后,咏曦和君彦就订婚。你知道吗?君豪和君彦,一字之差,就谬以千里。可惜,他们都不知道,并不是只有史君彦想牵叶咏曦的手。”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书玲静静的说。
“你知道?”君豪狐疑的看着她。
“就像你哥最先知道咏曦想牵陈建庭的手一样,那个不被爱的人,总是知道的最多,因为最关注。”书玲也看向远方,她没有眯起眼,她想给自己的流泪找一个最好的理由。
“你哭了?”君豪伸手过去给她擦拭。书玲躲开了,“是风大。”
君豪接受了这个理由,便向前走去,“我们往回走吧。”
“还是在站一会吧,黄昏的巴厘岛据说是最美的,我是第一次看。”书玲说。
“好。”君豪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照片。
“是不是很意外?”书玲问。
“说起来,很可笑,那是我多年的愿望。”君豪讪笑了一声。
“愿望?”书玲奇怪的问道。
“我一直钦佩哥哥,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最知进退,最有主张,最有担当。”君豪由衷的说,“但叶咏曦不同,她不是那么美,她没有那么乖,她也不是那么聪明,这样不完美的人,留给我就好了,可哥哥,为什么非要她呢。”君豪笑道。
“你真这么想?”书玲也觉得可笑。“咏曦要知道你对她的评价,非气死不可。”
“这有什么好作假的。我甚至都咒骂过,希望哥哥能在叶咏曦十八岁之前变心,喜欢别人。那样,叶咏曦的不幸福会由我的幸福来弥补。”君豪回忆起来,有些神往那个迷蒙的时刻,但又迅速沉了下去,“没想到,这么灵。”
那张相片在风中颤抖着,随着他的手,一起颤抖,画面上,史君彦和宋悠然的笑脸,也在颤抖。
“我不是想让你难过,这是,这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至少,我最信任你。”书玲有些后悔自己的这次巴厘岛之旅。她只是看不下去史君豪对咏曦的迷恋,她急需逃离,又舍不得诀别,便以旅行来冲淡忧伤,却在一个潜水店里无意中发现了这张照片。老板说是巴厘岛爆炸之前一些客人遗留的东西,幸好保存了下来,便当做纪念在店里放着,如果有相识的人,可以拿回去。
“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在一起拍照,也不知道悠然的失踪,其实就和这件事情有关。”书玲说,她当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这张照片收起来,她怕。“我就是怕,怕别人看见,但我自己又承担不了。”
“谁不怕呢?”君豪将照片放入怀中,“真相,谁都怕。”
他一直都在怕,因为上天竟然以另一种方式来成全了他的愿望。开始于巴厘岛的恋情,以巴厘岛的死亡来终结。残酷的少年记事,多少年来,他挥之不去。他没有理由原谅自己,所以,即使他爱叶咏曦,发了疯的爱,他也不勉强。即使他做梦都想让自己和咏曦忘掉过去,但他没有能力,也没有立场。
“我以为我永远没有立场来爱叶咏曦了。”君豪快步走了几步,抓起沙滩上的一粒原石,便使劲的抛了出去,“现在终于可以让她忘记哥哥了。无论她再看谁,都不要在看哥哥了。”
被抛在远处的姚书玲,呆呆地看着他,“而我还能看谁呢?”她戚戚的想,看着史君豪笑容日渐丰满,她知道,他是在解脱自己,他终于找到了最好的理由来解脱自己,解脱咏曦,而谁,来解脱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