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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无线电静默 ...

  •   上山容易下山难,请神容易送神难。都说的是开始容易,结束困难。所以始乱终弃才那么频繁吧。天已经全黑了,她独自一人,在倾斜的山路上,高跟鞋被拎在手上。虽然是夏夜,但光脚贴着地面,仍旧是有寒意的。但这都比不过她心中的寒意。
      山风不大,气压低沉,远处有零星的闷雷,也不知什么时候,老天爷又要下雨了。最近雨水特别多,一如五年前。山下点点灯火,表现着家的温暖,而她,不知要走多少路,才能去向那个相似的所在。
      来回没有一辆车,半点马达、引擎的声音都没有。说的也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无非是上山偷情的情侣和孤魂野鬼。她现在就挺像女鬼的,惶惶的蹒跚而行。还不如死了算了,她想着。
      就这么走着,在失去一切外在帮助之下,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也不知走了多久,反正腰已经酸的不行了,身体也靠不住了,何况手上还把着鞋。她扑通一下,有些绝望的坐了下去,靠在路边,整个身体都凉凉的。卢梭说,我们除了身体的痛苦和灵魂的折磨外,所有的痛苦都是虚构的。她现在,全是真实的。
      脊背贴着潮湿冰凉的山壁,将一些寒凉的僵硬传导到她的身上。大山里沉默的厉害,而她,体会过心的沉默,是什么样子。就好像那个人站在你面前,即使没有瞎,也看不见,仿佛谍报战中的无线电静默。五年前,陈建庭扔了她,她看错了他的心。史君彦捡了她,她却看不到他的心,直至他消失在巴厘岛,她都不曾真正了解过这个人。或许有机会吧,又全被自己丢掉了。如果爱情真的是一个丢掉了,一人去捡,现在的叶咏曦,把仅有的都丢掉了,却没有人给她捡了。

      相似的地点,相似的时间,相隔几年的光景。那时,陈建庭把她丢给了史君彦,现在,又会是谁呢。
      在某一时刻,她怀疑过,是陈建庭指使方无忧这么对待她的。但很快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她或许还能够从陈建庭的眼神里,看出残存的怜惜,那种出于本能的猜想,就和她本能的听出了他音乐中的瑕疵一样。
      苏牧曾经问过她,为什么喜欢陈建庭,她的回答和很多偷懒的人一样。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但郑萍萍说,一切都是有原因的,只是有的时候,人说不出来而已,所以才成了玄机。

      “你说,她怎么不见了?”陈建庭顾不得许多,当他发现叶咏曦不在屋子里的时候,一阵的心慌让他口气生硬,对着方无忧甜美的脸庞,也难以激起任何的怜惜。
      “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呢?你从来都没有这么跟我说过话。”无忧卷曲的长发再也倔强不起来了,在她心中,陈建庭永远是温和的,这番暴怒的表情有些意外,让她一直纠缠其中。
      陈建庭想起,女人有的时候,更在乎形式胜过内容。
      “把脖子再翘高一点,对,这样看,侧面的曲线会更优美。”在学校的练习场内,叶咏曦远远的坐在边角的位置上,大声指挥着。
      “姑奶奶,你坐近一点,把嗓子都喊坏了,我也听不清。”陈建庭招呼着她过来,将琴弓挥了挥。
      她摆摆手,“这个位置刚好。”仍旧专心致志的看着他的姿势。
      “大小姐,你到底要干什么呀?小提琴听的是音,不是看形。”陈建庭干脆放下琴,坐在交响乐团的椅子上。
      “姑奶奶有可能坐在正对面,大小姐有可能就在边角旮旯。不是每个听音乐会的人都是瞎子,他们除了听,还有看。他们除了在正对面看,还会在角落里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每一个坐在剧场各个位置的,不聋也不瞎的人,都对你满意,都能欣赏到最完美的你。”叶咏曦一边走,一边说,直到坐到了正中央,“建庭,你一定会成功的。成功的人,不光有完美的内在,也有完美的形式。”
      记忆里的叶咏曦就是这般的执着,而面前这个满腹委屈的女子,曾经也是因为有着相同的执拗才进入了他的心。可现在,这种执着,让他招架不住。

      董仲舒说,天人合一是人之最高境界,叶咏曦的灵魂也在渐渐随着天气的阴冷而阴冷。她很庆幸,在接近死亡的时候,找到了一点可以向史君彦诉说的崇高感。她带着笑容,隐没在夜色中。

      他的车很急,在每一转弯处都没有任何的犹豫,若是以前,方无忧或许会刺激的尖声大叫,她不曾见过这样的陈建庭,她也期望看到这样的陈建庭,却不是在这个时候,却不是为了她。就这样在山上进行了不知道多少个漂移,她呆若木鸡。她深知,男人沉默时远比震怒可怕。
      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在夜空中尤为刺耳,她控制着弥漫的眼泪和心底的悲伤,看着这个男人一头栽在方向盘上。如果不是车厢中的呼吸越来越混浊,她甚至以为这个男人死了,僵了,就如同那个凭空消失的女人一样,离去了。
      “到哪里去了呀?”她听见他小声的说,低低的嗓音原是她的最爱。话语越来越急促,而铺趴的身子仍旧没有改变,似乎离开了方向盘的支撑,就会彻底瘫软。
      “建庭,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给你出出气。”她总得说点什么,又落入了俗套,人在任何时候,总是先想到辩解自己。
      良久,他猛地坐了起身,她本能的往后靠了一下。她不敢看,总觉得会刺穿什么,而他们之间,会永久的失去些什么。
      “你终究不是她。”他叹了口气,她感觉一双冰冷的手托起了她的脸,被迫看向这个她深爱的男人时,竟是如此艰难,“我很自私,因为想留住她而接受了你,可惜,你终究不是她,我也终究成不了别人。”
      她一惊,精灵般的大眼,透出无限的迷惘,感到那双手想要脱离,她本能的握住,“不是的,我们可以努力。”
      “无忧,你只有离开我,才能无忧。”他停住了手撤离的动作,看向她,如此的平静,和刚才的无助判若两人。
      “从我遇见你的时候,我就不再无忧了。我不要无忧无虑,我要爱!”她用了用力,似乎想用自己的双手来传递些温暖,却发觉自己的手,日渐冰冷。
      “爱不是要的,爱的给的。”他反手抓住她的手,从脖子边慢慢垂下。
      “我究竟和她有什么不同?”她捏紧了拳头。
      陈建庭推开车门出去,夜色已经开始消退了,暑气伴随着午夜的小雨蒸腾着,仿佛在迎接新一天的到来。
      “我和她到底有什么不同!”这次不是质问,而是愤怒。所有的内疚全因自己不被爱的事实所冲散。
      “她不会伤害任何人,即使别人伤害了她,她也会为别人找理由,找解释。她不喜欢谁,却永远会把那个人拒绝得舒舒服服,心安理得。对她来说,形式和内容一样重要。”他说起这一连串的描述时,泛出的温暖,是方无忧从未看到过的。
      “可你不是恨她吗?不就是因为她伤害了你吗?”方无忧迷惑了,原先的设想似乎即将落空。
      他摇了摇头,带着一点苦笑,“如果没有这个虚构的理由,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她。”
      他倚在车身上,和刚才叶咏曦的动作一模一样。
      “可你的手,你的小提琴,不都是因为那个女人才”方无忧急急的问,却继续不下去。
      “都不是因为她,她只是一个受害者,一个无辜的媒介。没有她,我还是会那样,因为我是那个人的儿子。”陈建庭拉开车门,扯了扯安全带,“她就像是我的安全带一样,在那场事故中,保护了我,而不是伤害我。”
      “很抱歉骗了你,无忧。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我欺骗自己的一个说辞作出这样的傻事。”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欺骗才能面对呢?”无忧不解,痛苦涌上眼底,她有些沮丧的敲了敲头。
      “因为我和你一样懦弱。在坏的结果发生之后,都希望自己能够白璧无瑕,于事无关。”陈建庭握住方无忧敲自己头的手。
      方无忧的大眼睛充满了疑惑,“什么坏结果?”
      他又苦笑了一下,“很坏很坏的结果。坏到换作是你,也许不能承受。”
      “死亡吗?”无忧问。
      “还记得五年前的巴厘岛爆炸案吗?”他慢慢的说。

      她站在烈日下的里斯本,隔着特茹河,她看到对岸清晰可见的89米耶稣巨像。她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尊耶稣,为的是让巨大的神像荡涤她心中巨大的忏悔。坐着车,换了船,在小巷里漫步,眼尖的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指示牌。站在耶稣神像的前面,阳光是逆光,举着手,挡着眼,才看得见张开双臂的神子。也许是底座过于高大,她站得过于靠近,巨大的仰角让耶稣的头颅将将伸出底座,切割出一副凄厉的图画。她的头一阵眩晕,在炙热的阳光下发胀,直至一阵热浪将她吹开,在热流里,她亲眼看到了史君彦的身子灰飞烟灭,只有那双温暖如玉的眼睛,在她脑海里盘旋。
      “君彦!君彦!”她大叫,除了痛苦的呻吟,没有任何回应,她狂乱的搜索着,猛然间,她握住了一双温暖的手,君彦的手。泛着眼泪,她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原来还在。
      费尹文任由叶咏曦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冰,她说的话很清晰,全是那个人的名字。她紧闭的双眼,关住了昨夜的梦魇。“你仍旧不能放弃,而我又拿你怎么办呢?”他喃喃的说。
      “咏曦怎么样了?”冲进来的是刚去洗手间的叶太太。看着咏曦抓着费尹文的手,她有些尴尬,毕竟是不算相熟。
      “她做噩梦了。”费尹文主动解释,却不拨开她的手,其实已经没有捏的那么紧了。
      “哦,这孩子,总做噩梦,心太重了,总想着别人的事情,其实和她都没什么关系。”叶太太往前给她掖了掖被子,费尹文也就顺势将她的手放入被中。
      “这次真谢谢你了,费先生,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就晕倒在街上了,还让您费心送到医院。”叶太太谢道,她对这个男人印象不错,如果亲家人都这么好,咏曦倒也不会受苦。
      “也许是工作太累了。”他说,“我去上班了,这里就交给您了,过一会,斌杰会过来,我刚给他打了电话。”

      咏曦醒了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斌杰正在手忙脚乱的削着苹果。
      “瞧你笨的。”咏曦接了过来,自己削了起来,“给你,我不吃。”
      “给你吃的,怎么给了我?”斌杰不接。
      “我休息好了,你熬夜了,当然是你吃了。”咏曦将苹果塞到斌杰手中,“我以前看电视的时候,就喜欢杜月笙了,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他会削苹果。”
      斌杰楞了一下,说,“救你的杜月笙不是我,是我表哥费尹文。”
      “啊?”咏曦大惊。
      “本来他不让我跟你说的,但我不会削苹果,当不了杜月笙的。”斌杰坦然的笑道。“在你叶咏曦心中,我蓝斌杰永远是坦坦荡荡的,如果我连这一点都没有了的话,还有什么值得你考量的呢?”
      咏曦垂下头,“只这一点,就胜过任何人。”忽然,她满脸带笑,“你能坦然的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刚开完会,有些精疲力尽,倒不是因为会议的紧凑,着实是昨夜的忙碌。秘书蒋维尔泡的咖啡味道很好,但他就是很累。那个名字在他心中盘旋不去,如果史君彦真是一道伤疤,为何她就不愿意让它痊愈呢。
      “总裁,外线的电话。”蒋维尔的声音很清凉。
      “别的事情,就不接了。”他疲惫的回答。
      许是听到了他的疲惫,蒋维尔有些犹豫,还是接着说,“是姓叶的小姐打来的。”她很注意分寸,如果单说是叶小姐,仿佛她就不打自招的知道是谁了,而说是姓叶的小姐,总裁知道是谁,而她也恰当的保持了距离。
      “接进来吧。”没有过多的解释,只因心中太过雀跃。
      “费先生吗?”声音不大。
      “我是。”他顺了话题,并未跳跃。
      “我是叶咏曦。”很规矩的对答。
      “我知道。”从一开始,第一声,他就知道。
      “多谢您昨天。”她不成语法的一句话,已经把来意完全表明。
      “我只是顺便路过而已。”她清淡,他就更清淡。
      “还有,谢谢您没有告诉其他人我当时是在山上。”她显得很平静。
      “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那么晚也在山上。”他笑了笑。
      他听到送了一口气的声音,“还是谢谢您,所有的事情。”她停了停,“不知道费先生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请您吃饭,表示感谢。”
      “有空我打给你吧。”电话挂了,他不禁责怪自己太过冰冷,还好,她还是答应了,毕竟这次,是她欠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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