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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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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多年前,费府大宅里的情景和今天的蓝府,虽不形似,却意气相通:那是一座旧式庭院,影壁很高,很大,很厚,隔绝着一切非请勿入的眼光。宽阔的中庭总是很明亮,无论是日光,还是月光,总有着异样的神采。自尹文懂事之后,就常在这中庭里练习书法。浓浓的墨水,泛着墨香,就着微雨后清幽的青苔潮湿味,形成了费尹文奇异的童年感官习惯。爷爷奶奶总慈祥地拍着小尹文的脑袋,让他将手再悬得高一些,笔再拿得稳一些。
父母总是来去匆匆,在费尹文童年的印象里,好模糊。七岁以前,除了爷爷奶奶之外,就是小姑常陪伴左右。关于年轻漂亮女子的最初印象,也就始于小姑。小姑总是穿戴整齐,走起路来,中规中距,说起话来,落落大方。最大的特点,便是喜形不溢于颜色。只是偶尔对着尹文时,还有几分玩心,平日里,也便是读书写字,最大的爱好,就是对着收音机练习普通话。
小姑不大有朋友来往,偶有几个,也只是论论诗书文学,更没见任何男人踏足。年轻女孩总要打扮,那时还并不时兴钻石首饰,而黄金搭配年轻女孩,总显得老气,小姑别出心裁地戴上了珍珠耳环。饱满的耳垂,饰以熠熠发光的珍珠,自然光泽,在费尹文眼中,便是最美了。
一日,小姑兴冲冲地跑过中庭,溜进了爷爷的书房。日常里平静的人,何时冒出如此嬉闹的眼神?基于好奇心的驱使,尹文尾随其后。从老旧的对开门的门缝中,隐约看见小姑从怀里拿出一张卷轴,在爷爷超大的书桌上摊开。那幅画从尹文的角度看,并不大,加之大尺度的黄花梨案子,显得更加小了。左看右看,在门缝中斜睨的角度总也看不全,只知那是个女子。努力之下,嘎吱一声,门被费尹文小小的身子撞开,一个趔趄,歪了进去。小姑闻声,一惊,忙将纸卷往怀里送,惊慌的神色在看到尹文后,镇定了不少。纸卷也落在了桌上,渐渐翻开。
“姑姑,”尹文超委屈又心虚地唤道。小姑在桌边并未挪动,只示意尹文关上书房门。这个时候,爷爷准保在外面遛鸟,奶奶到西街上涂奶奶家搓麻,家里除了尹文,也不会有别人,但小姑仍如此惊慌,可见其对画卷的珍视程度。
“尹文,过来看看。”小姑招呼尹文过来。黄花梨大案太高了,尹文踮着脚,刚刚看到。那是一幅西洋画,是一个女人的正面肖像,只是身子是斜侧的。花染般娇艳的旗袍里,包裹着完美的身姿,直立的领子,捧出一扇如月的面庞,周身并不装饰,只在耳朵上点缀了一抹银白,泛着珠光——珍珠耳环!有了这个认知,尹文回身看了看小姑,正痴迷地望着画卷。
“画得美吗?”姑姑眼睛看着画卷,问尹文。
“美呢,是姑姑吗?”尹文问道,眼光落到了姑姑耳垂上的珍珠耳环上。
姑姑笑着摇摇头,说,“不是,这是荷兰人维米尔的画,叫‘戴珍珠耳环的女孩’。”
“是维米尔送给你的?”在小孩的眼中,画家的画,理应由画家送。
姑姑笑着摸着尹文的头,只是继续摇头,什么也没说。
从那一日起,姑姑,美丽翻飞。
之后的日子,也依然平静,没多久,到了冬天,小姑便离开了家,到英国爱丁堡上学了。依依惜别之时,小姑拿出一张字帖,上面书写:“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个大字,说道,“尹文,这叫‘九九消寒图’,共有九个字,每个字九画,你就像平日里描红那样,每日写一画,九九八十一天,一冬就过去了,等春天来了,姑姑就回来了。”
自此,每日一画,成为尹文必做的功课。寒来暑往,已过经年,姑姑没回来,尹文倒是写出了一手好字,让每日来访的长辈们,赞不绝口。只有尹文知道,那是想念姑姑来着。间或听到一些关于姑姑的耳语,都是以爷爷暴怒起,以奶奶哭泣终。父母回乡之时,也少念姑姑音讯,提及“爱丁堡”之类的话,就缄默不语。尹文乖,依旧没问,只是不间断地写着消寒图。
一日,姑姑返回,不像是荣归,倒像是押解回京一般。看着尹文的眼睛,也没了那日书房里的神采。中庭透亮,本是大好乘荫之时,姑姑却倔强地跪在中庭,任谁劝都不起。
爷爷在堂屋里来回踱步,生气的指着跪着的人,大声喝道,“好好想明白,想不明白就别起来!”
奶奶在家里说不上话,心疼女儿,却也只能无奈地坐着,脸上已有泪痕。尹文躲在中庭的角落里,不敢多言。看过多样的姑姑,却没见过今日的决绝与狼狈。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天,姑姑终于膝盖离地,父女俩的战争,以茉莉凋零为终。天之骄女,费茉莉,就此成为了蓝府的豪门贵妇。平日里,依旧恬淡,以弄书为乐,在女性甚少涉足的文坛,也初露头角。不久,诞下斌杰,蓝家长房媳妇的地位日渐稳固。只是,残留在尹文书房里的九九消寒图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西洋画日渐淡薄,取之便是对儿子的宠溺和监管,偶见的尖刻,实为长久压抑的释放。
费尹文第一次在荷兰海牙的毛利斯博物馆中,看到的维米尔的真迹《戴珍珠耳环的女孩》时,他恍然大悟。原画中的少女身着荷兰传统服装,而姑姑当年珍藏的画中,实为旗袍装。原来姑姑曾被如此深爱过,那幅画就是证据,当年托伪到维米尔身上,实是欲与还休。
“姑姑还记得那幅画吗?”费尹文轻声再问了一遍。
费茉莉僵僵的坐着,手中的书在晨风中呼呼啦啦作响。片刻,一抹同样僵硬的微笑泛出,“早就扔掉了。”
“是吗?可我还记得,而且,我在别处也看到一副差不多的画。”费尹文看着他的姑姑,肯定地说。
费茉莉眼神中有些惊讶,“差不多的画,”忽的又如释重负般的笑了,“又是什么人仿维米尔的画吧,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那就是抄袭荷兰作家的一幅画嘛。”说到抄袭二字时,尤其用力。
“也许是吧,但是,如果心中有爱的话,即使抄袭的,也是心爱之物,带来的快乐,与真伪无关吧。”费尹文站起身,太阳已见高升了,照进花园里,合着昨晚的潮湿,有一种向上蒸腾的焦躁。
“尹文,有些事情,忘记比记得好。我已经花了很长时间忘记。”费茉莉仍旧坐着,叹了口气。
“姑姑是个能干人,可是,在这件事情上,做的并不好。”费尹文回过身,“你其实,从来都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