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月光照东墙》满面烟火的月亮

24、浩浩

　　生活有时就像迷雾，又像是金兀术的天门阵，没有一定的道行，断不能跳脱，破解。比如说，现在的这个男孩，往日的那把提琴。
　　“浩浩今年几岁了？”费尹文难得好心情地问道，男孩很苍白，典型的心脏供血不足的表现。
　　“我5岁了。”男孩高兴地伸出右手掌，晃了晃，“终于可以用整个手掌了，以前爱玛问我的时候，都要压掉几个手指呢。”他眯眯的笑眼和叶咏曦的完全不同，可他却有着和她隐秘的亲近。
　　“对了，叔叔，你几岁呀？”浩浩直觉费尹文是个可以亲近的人。
　　“嗯，”费尹文故作为难状，那两只手晃了晃，“叔叔不仅要借浩浩的两只手，还要借上你徐伯伯的两只手呢。”
　　“那到底是多少呀？”浩浩看看他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你活过这么多个指头，得多难活呀。”
　　五岁的孩子，就被迫体会生活艰难。本是天真无邪，却偏偏命运多舛。他还没有到体会人心诡谲的年纪，就已经领教了生命本身的乖张。费尹文忽然觉得任何言语都是虚伪可怕的，而自己就在这虚伪可怕中虚度了30几个春秋。

　　当费尹文看到浩浩的姥爷之后，他看到了浩浩所说的难活是多么的贴切。老人也许就是费尹文父母的年纪，却苍老得可怕。“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原是形容伐薪砍柴的卖炭翁，用在浩浩姥爷身上，也不为过。他的手不黑，但他的心灰意冷，不需要什么透视，便一览无余。
　　“我若不是为了这么个孩子，我早一头撞死了。”老人姓宋，说起浩浩的时候，满眼的荒芜，偶尔萌发出一点新芽。
　　“孩子很可爱，谁也舍不得。”费尹文为老人点上一根烟，是洋烟，老人拿过去的时候，还颤颤巍巍。
　　“要是我闺女还在的话，我也不至于活的这么难了。”他深吸了一口烟，“以前她也常给我买这种烟，是外国的，很贵的。”他说完，掩了掩面，费尹文转过去，没看他。
　　“唉，你是好人，你和叶小姐都是好人。”他还是那般颤颤地说着，“要不是叶小姐，浩浩早就没了，光治疗费，就够把我给逼死的。”他望着花园里绿油油的树，绿油油的草，总之那些生机，和浩浩一般年景，却不一般成色。
　　费尹文也点上一根烟，他不爱吸烟，但现在抽抽，有点与子同悲的感觉。
　　“这次，真是麻烦您了，多亏您垫了钱，要不浩浩，唉，”老人痛苦的闭上眼睛，一丝泪光在缝隙中闪着。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浩浩能好。”说出这话时，费尹文都觉得无力。钱，对他不是问题，对别人就是问题。即使这样，他也仅仅比那个老人好那么一点，他只有钱，没有多余的命。
　　“你们都是好人呀，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是好人呀。”费尹文觉得老人说这句，也和自己一样无力，但他说了，他的感激，只能这般表达，“我第一眼看见叶小姐的时候，就知道她是好人。她和我们家闺女是同学，到我们家，还喊我叔叔。我闺女的其他同学，都傲得很。就她有礼貌，良心好。”老人说起叶咏曦的好，便理直气壮得多。
　　想到自己曾经在心里说过叶咏曦傲气，费尹文不禁自嘲起来，所谓渐入佳境，也就这般吧。

　　最后，临走看了看浩浩，浩浩正在那里画着什么，十分认真的。看到费尹文进来，便高兴地说，“费叔叔，你见到爱玛之后，就把这个东西交给她。”他将画纸叠好，工整地交到费尹文手中，“这是我给她画的画。爱玛肯定会喜欢的。”
　　费尹文接过，和他和他姥爷道了别。
　　徐医生将他送到门口，看见他的车，说，“不是每个富人都有义务对社会做贡献的。”
　　“要谢就谢叶咏曦，我只是帮她的忙。”费尹文不愿居功，他和他们没有太多的交情，即使自己愿意奉献金钱，并不代表自己愿意投入感情。
　　“不管怎么说，每个人都在努力奉献自己的爱心，这个世界就不至于太冷酷。”徐医生对他深深鞠了一躬。胸前的十字架在空中晃悠着。费尹文抬头看着医院门口的十字，虽然并不皈依基督，总还心存几分敬意。
　　“对了，浩浩的爸爸和妈妈都不在了吗？”他心中的疑问，不好问老人，只好问旁人了。
　　徐医生疑惑地抬起头，“您不知道吗？我以为叶小姐都会告诉你的。”徐医生显然高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是，能一下子把五万元医药费补齐的人，怎么看，即使和这家人不亲，和叶咏曦也是亲的。
　　徐医生是善良的老者，并未追问，只是叹了口气，“都是意外。”

　　晚上，月亮又生气来了。弯弯的，如果不知道月亮早先就是圆的，也不会觉得残缺。就好像，浩浩本不知道健康是何物，又怎会觉察自己的病患，浩浩本不知道生活中曾有幸福，才会认定生活艰难。
　　费尹文不知道叶咏曦住在小区的那一间，虽然他仅凭判断就知道她的品味一定会在安静的西区选择房子。他手里捏着叶咏曦的电话，却没办法拨通其中通讯簿中的任何一个人，询问她的地址。他是她的什么人呢？当别人这样问时，真的是无言以对。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习惯了在车中听着《月光》，时而轻缓，时而激昂。隐约中，他又听到了这样的声音。睁开眼，车的音箱并未开启。却仍是有悦耳的琴声传入耳中。很轻，很柔，但在静谧的月夜里，在等待着的费尹文的心中，那般的清凉。他下车，环视一圈，就像诗中写的的那样，“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
　　将耳朵贴在门上，隐隐的是有琴声的。他按下门铃，却半天无人应门。琴声，还是琴声。琴声将他带到了这里，琴声也阻挡了他进入的脚步。她，是听不见的。
　　缓缓坐下，修长的腿终于能在宽敞的过道里伸展了。一天的疲惫涌了上来。无论是接到史君豪的关切还是浩浩的求助，他都是如临大敌般的对待。此刻，既没去那冷寞的幽谷,也没去那凄清的山麓, 最终停留在清幽的住处，却贴不进她柔波似的心胸。难道只是因为夏日炎炎，他找不到那雪花的快乐吗。
　　脑袋在沉迷，但耳朵在享受。那琉森湖上的月光就像当日蓝斌杰描述的那般动人，也难怪，男儿心这般容易的就被打动了。
　　忽然，脚被一个东西碰了碰，他抬头看，原来是一个保安模样的年轻人用手中的保安棍碰了碰他。小保安没有太过傲慢，但他这副在业主门口斜躺的尊荣，也着实不能让人尊敬。
　　看着小保安翘起的鼻头，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同样也不倨傲。还没等他开口，小保安便自说自话道，“您是叶小姐的男朋友吧，没带钥匙吧，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弹琴，是听不见门铃声的。”显然，叶咏曦是这个公寓的名人，而连带着蓝斌杰也出了名。自己和蓝斌杰有一张相似的脸，难怪保安会对自己那么客气。
　　他不说什么，似乎就是在默认。小保安笑了笑，你怎么不打家里电话呢，家里的应该听得见的。
　　费尹文这才感到尴尬，刚才还冒认人家男朋友，现在就不知道人家家电话。他终于有些慌张地将手机揣到兜里，“手机没有电了。”
　　保安这才恍然大悟，掏出一个数码对讲机，拨出了一个号码，“这是我们专门和业主联络的对讲。”
　　“您好。”叶咏曦的声音响起，琴声也停了。
　　“叶小姐，您朋友在外面等您，打您电话听不见。”小保安说着。
　　很快，门打开了，小保安和费尹文出现了。叶咏曦略微有些惊讶，但看着保安，也没有多说，便道了谢，把费尹文让进了屋中。

　　费尹文想，她或许有很多话，想问，但她就是没问。她从吧台那里端出一杯水，内中泡着玫瑰花，减去了牡丹的几许妖艳，仍不失风姿。
　　费尹文掏出咏曦的手机，放到茶几上。咏曦笑了，接了过去，“就想着是在你那里，也就没太急。”
　　“你不急，有人可急了，打了好几个电话。”费尹文停了停，她的神色依旧没变，正在翻看电话记录。那几个都是史君豪打来的，除了第一个外，费尹文都没有接。
　　“啊，医院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了？”她迅速紧张起来了。她并不在意史君豪，即使史君豪发疯似的爱她。她关心那个浩浩。
　　“是的，医院说孩子的病情有些恶化。”还没有等费尹文说完，她就开始回拨电话。
　　费尹文一把拦住，“几点了，现在打扰人家休息了。”他瞥了一眼钟，已经12点过了，不知不觉，已经在她的门外呆了4个多小时。很久没有这么甜美的睡一觉了，无论是这里的工作，还是这里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