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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明月何曾是两乡 ...

  •   原来以为很难的事情,竟然可以做到举重若轻了。叶家人,就是这么厉害,生活,就是这么无赖。只要你无赖地对它,它就投降了。以前在乎的,不过是舍不下面子,想通了,也就无所谓了。
      现在的叶咏曦,不仅很平静,最重要的,是无所谓了。自己的故事在苏牧那里走到了终章,本来就应该进入一条新的路径。只是叶咏俊恰好在这个时候遇到难关,而她又恰好被委以重任,并且有希望完成。这个家,给了她生命,给了她显赫的家世,给了她爱情,也毁了她的爱情,现在,宿命轮回,一切一切,都不过是偿债而已。
      城里总是那么热闹,城中人总是那么忙碌,每天傍晚,人人都急吼吼地回家吃饭,交通总不太好,无论是哪条路,都不好走。开着耀眼的跑车在密密麻麻的车道上,小心翼翼地挪着。打开车上的收音机,交通广播里实时播报着路况,都够糟糕的,被挤压在车流中,叶咏曦憋闷得吐不出一口气来。
      耳边不停响起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有几声甚是有节奏,余光扫过,原来是邻近车道上,一辆宝马的Z4跑车给自己打着招呼。车内坐着一个年轻的男子,留着一头飘逸的长发,看起来是有个性的那种,但不酷,眉眼弯弯的,即使绷着脸,也总含着笑意。咏曦不讨厌这种长相,多看了他几眼。对方笑了,真的笑了,善意拳拳。也许是受到他的影响,咏曦微微一笑。对方呈现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咏曦无心多看,便扭过头,将车向前挪了几步,后面的出租车催的很急。到了这个年头,再对狭路相逢般的邂逅有所期待的话,就是呆瓜了。
      咏曦驾着车,这条车道还好,而旁的车道仍旧很慢,不一会儿就甩到了后头,从后视镜里,还能依稀看到那辆蓝绿色的跑车。
      没走几步,就到了一个红绿灯,这个灯很长,咏曦干脆将车熄了火,随手拿起副驾驶上放着的 一张今天的报纸,翻开副刊一版,拿起笔架上的铅笔,做起了填字游戏。这还是她在葡萄牙旅行时跟那里的出租车司机学的。
      那年夏天,里斯本异常闷热,走到哪里都像下了火一般,就像她当时的心绪一样。平静的特茹河难以安抚叶咏曦不安的心,悲伤的fado曲调暗合了她凄惨的情绪,里斯本对岸的巨大基督像强烈地压抑着她自由的灵魂,而原本并不长的四月二十五日大桥,在达伽马漫长的环游中,只是渺小的一站,却在车阵中,无限延展,使她通往里斯本机场的路途无比艰难。咏曦不断地要求着司机在可能的情况下尽量快一点,虽然她心里根本就知道,这都是废话。司机是个快乐的老头,对她的絮叨毫不为意,一方面承诺自己一定会快,另一方面也用不太灵光的英语安慰咏曦,大意是,生活应该随遇而安。随遇而安,小学就学过的词,到了成年都不能在生活中灵活运用。咏曦回想起当年,自己的表情一定十分木然,否则老头不会煞有介事地拿出抛在车座上报纸给咏曦看。虽然慢是稀奇古怪的葡萄牙语,咏曦也知道,那是填字游戏。在拥挤的车阵中,在困陷在异国他乡的天空下,叶咏曦竟然在安静地看着一个陌生的外国老头认认真真地做着填字游戏。心中异常地平静。“要是君彦知道这样的事情,非笑得不行。”咏曦不知不觉想到了史君彦,虽然在此之前的决绝争执,已经让她发誓至少一个月不去想这个人。
      其实用不着起誓,回来后,叶咏曦才发现,君彦比她更加彻底,永远地留在了巴厘岛,灰飞烟灭。史君彦,你就是学不会回头。也许不那么爱,就不会那样离别吧。当咏曦想他时,总会捂着双眼哭泣,眼泪总能透过指缝,渗出,描摹主人的悲伤。多少次了,多少年了,都不曾变。
      从此,叶咏曦,爱上了那个无聊的填字游戏,那是她在史君彦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想到他。现在,要和另外一个人结婚了,这个习惯也要改改了,只是不能马上完成。
      这一期的填字游戏比较文雅,咏曦正看到关于一句王昌龄诗句的题目,比较生僻,不是诗人出名的诗句,正在挠头之际,车窗被砰砰地敲了两下,抬头,才发现是刚才那个长发男生,正猫着腰,示意她摇下车窗。他穿了一件清淡的绿色衬衣,在灰白的天空和灰黑的道路上,显得很亮眼,也许是自己太过沉迷于琢磨王昌龄的诗句了,忽略了他的影子。咏曦放下铅笔,按下车窗的钮,出于自我保护,车窗摇下了一半。咏曦没有主动搭话,只是用眼神询问窗外那个笑眯眯的男孩。男孩有些犹豫的问道,“叶学姐?”
      这么叫自己的人不多,叶咏曦眯起眼,眼前的这张面孔忽远忽近,忽熟悉忽陌生,脑海中没有搜寻太久,便哑然失笑,咏曦迅速放下剩余的车窗,歉意地伸出手,“你是小孔吧。”
      那个被叫做小孔的男孩弓着腰,伸手有些别扭,但还是握住了咏曦的手,笑的更开心了,“叶师姐,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了,都五六年没见了呢,幸好我还认得你的车,7757,限量版的艳后。”
      听闻此言,咏曦一愣,原来这辆旧车不止沉淀在自己的记忆里。勉强的笑容却让小孔很是开心。
      匆匆几句话,相对于信号灯而言,已经够长了,红灯已经开始闪烁,横向的行人渐渐放慢了脚步,咏曦听到后面出租车师傅执着的喇叭声,小孔也发现这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便倏地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了咏曦,“叶师姐,常联系,能这样见到您,真难得。”说完,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便一溜小跑向宝马跑车跑去。
      咏曦扫了一眼名片,“孔正”,其实她刚才只记得他姓孔而已。将名片放入仪表盘下,踩了一脚油门。
      师姐,两个字勾起了叶咏曦浪漫青涩的校园生活,以为已沉入了海底的往事,竟然还时时被别人记起,让人为了一句“师姐”,不惜在缓慢的车阵中疾步飞奔。还有多少事情,是想忘而不能忘的呢,还有多少事情,是以为忘了,却没忘的呢?有一个新的开始,记忆也会从此格式,变成新的吗?
      终于脱离了缓慢的车挨车的局面,叶咏曦畅快地开着车,在城中最高的山上兜了一圈,速度不快,油表实时报警。平稳的代价是金钱呀,什么时候自己的生活可以彻底抛开金钱而失控一回呢。这样的问题,叶咏曦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仅有的一次任性,已让她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开车到离山最近的加油站,不大,灯光昏昏的,在那里打工的少年很殷勤,也许是看到车的缘故吧。在加油的时候,少年不时地往驾驶座上偷瞄着她,而她,知趣地看着别处。香车美女,所有的香艳幻想都在这一气氛的晕染中显得暧昧无比。人,究竟活的是皮囊,是身外物,还是自己呢?
      黑幽幽的暗夜里,月亮尤其明媚,明亮妩媚,白霜铺满了一地,就像自己残破的心事,早已碎了一地,却无人知晓,只是践踏,唯有自己还视若珍宝。一声响哨,泄露了年少轻薄的飘渺,加油完毕。看着少年稚嫩的脸,在月光下,银晃晃,仿佛一个时光隧道,通到最想去的地方,那个心中最甜美的角落。
      蓦地,咏曦问那个少年,“王昌龄有描写月亮和相思的诗句吗?”直突突的一句,问出来,咏曦自己都觉得突兀,或许是看填字游戏,入戏太深了,别人不在这个情境中,自然是不知道的。直觉有些尴尬地笑了,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少年却偏过头仔细地想着,缓缓地,不太自信地说道,“青山一路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吧。”
      一听,咏曦恍然大悟,借着微弱的车灯,翻开报纸,果真是那一句,严丝合缝。一路的疑惑终于一扫而空,倏地笑了。“多谢,帮了我大忙,你真棒。”接过男孩递过的油卡,迅速塞过去10块钱的小费,便一踩油门,绝尘而去。
      少年不禁失了神,这个女人很冷,像月亮的银白,但这个女人笑起来很暖,像月亮的光芒。“阿强,愣在那里干什么,这边有客人要加油。老是磨蹭,看见好车就傻了,注定穷命!”老板不耐烦地催着,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口头禅。自己老了老了,还不是穷人一个,名叫阿强的少年忿忿地腹诽,快步走到下一个顾客的车边。
      这是一辆很坚实的奔驰,黑黑大大,主人年纪一定比较大,属于中老年成功人士。边走边想,阿强在接过加油卡的同时,用他那双阅车无数的眼睛大胆地瞄着车主人。遗憾的是,车主人在后座上,看不分明,驾驶座上是司机,规矩而又倨傲。小小的劣根性没有被满足,阿强开始漫不经心地插着油枪,心却漫漂到刚才开着银色奔驰艳后跑车的小姐那里去了。车号比较早,车型本身也不是新款,不属于光芒问世的那一种,但保养的很好,分明新的一般。漂亮的年轻女人,如新的老车,说明了什么,阿强不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不能武断地得出他的结论。很快,这次加油也完毕了,阿强准备再一次“沙扬娜拉”的时候,一回身却看见了车主人摇下了半扇窗户,定定的看着天。那是一双好看的眼睛,属于一张漂亮的面孔。月亮很亮,阿强却觉得他的眼睛更亮,和刚才那个女子的眼睛一样。
      夜班难熬,还是看月亮吧。阿强这样想着,虽然自己和那样的人儿的生活世界是云泥之别,但总共有一个月亮吧。他们再有钱,看到的不还是我阿强看到的月亮吗?“青山一路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既可以表示思念朋友,也有这等含义吧。阿强看着月亮,迷糊地想着,明天文学课上的发言内容有了,喜滋滋的。
      疾驰着的“艳后”主人,叶咏曦,一路踏着月光,仿佛是拿着月光宝盒。那想念的地方,虽不能至,却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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