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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提笼忘采叶 ...

  •   楔子:宴席散了
      中国有一句俗语,很俗很俗的话,“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苏牧是个很洋气的人,长得洋气,行事作风也洋气,可现在,他却觉得,世上的道理,早就让这些最俗气的话讲尽了。
      在最初去欧洲的时候,曾经想着的莱茵河是那般波澜澎湃,见了,才知只是欧洲人脚下最普通的小河流。也许太长时间浸淫在欧洲静静流淌的小水流里,苏牧早已变得和欧洲人那样,“彬彬有礼,保持距离”。即使这并不符合他的职业,他是一名心理医生,他需要随时的感同深受。“但我也需要随时的抽离冷静。”苏牧经常这样宽慰自己。只是这一次,他用不着宽慰,有人要将他抽离了。
      这个人是叶咏曦,也是一个很洋气的人,这次她采用了一个洋气的俗语。“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 ”
      他知道,她一向喜欢简奥斯丁的小说,特别是《爱玛》,因为好多人都说她自以为是的劲儿,像爱玛。她也不恼,反而高兴。苏牧甚至觉得,这样自以为是的叶咏曦,才是最可爱的。
      苏牧之所以知道这么多,是因为他是她的心理医生,可今天,这个可爱的病人要脱离这个角色,这就意味着,他的职业生涯在这个人的身上,终结了。
      “苏医生,”虽然已经很熟了,叶咏曦仍然坚持在诊室里叫他苏医生,“今天是来告别的。”
      苏牧隐隐觉得有这一天,因为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可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心中难免凄凉。
      “下个星期五,我就不会来了,因为”叶咏曦漂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隐约有些泪光,但,叶咏曦从来不在苏牧面前流泪,即使在她叙述得最惨烈的时候,“终于要走出去了,像你们所期望的那样。”
      所期望的那样?苏牧不知道这一年多,他所期望的到底是什么?
      “你真的做好准备了?”苏牧不确定地问道,虽然,他早就知道,她有着一颗多么柔软而又坚强的心。
      “这又不是第一次踏入社会,好像我会万劫不复一样。”咏曦笑道,眼睛弯弯的,似乎很开心,但眼睛里依旧亮闪闪的,“你应该祝福我,我要结婚了。”
      苏牧愣了半晌,不可否认,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在耳畔炸开了花。此情此境,五年前,他也曾经历过,那个笑颜如花的女子用最决绝的话语宣判了他的死刑。今日,这句话,不那么决绝,却有那么的惊险。
      “结婚?真的吗?”苏牧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任何更多的话,都会泄露太多的情绪。
      叶咏曦仿佛没看到苏牧的意外,自顾自的说着,心中还编纂着怎么把一句长篇英语换成另一个说法,“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wo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husband.”完毕后,还不自信地挠了挠头,“我没说错吧,哈哈,有钱的单身女人,也终究找个丈夫的,这也是世界真理。”
      叶咏曦的英语发音很有特色,带有一股荷兰口音,在发‘o’那个音的时候,会比较浑圆。也是因为这样,苏牧在一开始,听到她说英文,总会想起那恬静的欧洲生活。
      “是迫于无奈还是水到渠成呢?”苏牧力争用一种轻松的话语说起,多少年了,叶咏曦和自己说话,总那么放松,而自己,什么时候渐渐失去了医生的自觉了呢。
      “嗯,”咏曦托腮想了一下,这个动作总能让苏牧不自觉地想到了《乱世佳人》里的郝思嘉,“我倒是没有这样问过自己,不过,你说的,都有道理。”
      “哦”,苏牧有些失望,咏曦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好在,她并不想结束谈话,又接了上来。
      “你不高兴吗?你终于要摆脱我了。”咏曦带点戏谑地说道。
      苏牧将脊背靠在真皮的转椅上,天气有些闷热,贴在上面,有些汗涔涔的。“是呀,终于将你这个最讨厌的病人送走了。现在你肯结婚,也算是我的大功一件,还要感谢你大哥呢。”
      咏曦没有接话,莞尔笑了笑。这么多年了,每次提到她的大哥,咏曦总不是特自然。半晌,她说,“是得感谢他。”

      第二天,苏牧果然在城中报纸的头条上看到了叶氏千金和蓝氏公子即将联姻的消息。第三天的头条是叶氏成功度过经济危机,掌门人叶咏俊被证明与之前风传的投标行贿无关,叶氏中标城中最大的公建项目。
      蓝斌杰,苏牧太熟悉这个名字了,不仅是因为他在城中是如何的出名,而且因为,叶咏曦心里的人,并不是他。“心底的人,最好永远也别浮出水面。”叶咏曦曾经这样说过。所以,叶咏曦做出这样的选择,他并不奇怪。照片里的两人,郎才女貌,时尚登对,如果没有第三天报纸背书般的注解,谁会相信,这样的婚姻,爱情其实可有可无呢。就像调料之于食物一样,有了则可口,没有,也能吃,不至于饿死。
      翻出书柜最下方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排密密麻麻的录音带,上面依次标着s1,s2等。苏牧抽出来s1,轻轻地放入录音机中。S,桑桑,叶咏曦的另一个名字。重听这一段最初的谈话录音,苏牧的思绪回到了一年前的夏天,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下午,他和她的第一个星期五。

      一、提笼忘采叶
      “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叶咏曦,但朋友们都不叫我这个名字,愿意叫我桑桑。那是因为我妈妈说桑树是春天最美丽的树,就像在春天晨曦下出生的我一样。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我很爱这个名字。但是你想到了吗?桑树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丧。我的人生或许就如这名字一般命定的凄凉,我丧失了最珍视的东西,却竟然能平静地继续着生活。现在的我,真的很平静,在经历过太多的大悲大喜之后,非常的平静,对什么都很平静,或者说,很漠然。”
      录音机里的女声很好听,清脆动人,说出的话,很冷静,也很文艺腔,显然是思考多时的应答。不,她采用了以攻为守的策略,直接的陈述,反而让他这个心理医生措手不及。一个过分强调自己沉静的沉静女子,显然带有更多的防备。她抗拒这种治疗,却又主动找到他。从最表面的名字开始,突兀地进入生命的最里层。这样过山车般的心理吐露,对于心理医生而言,并不陌生。很多这样的病人都是思维呈现混乱的前兆,而这位名叫桑桑的小姐,绝对不是。或许她有心理问题,只不过控制得很好。
      其实都市人大都有这样和那样的心理问题,病人与正常人的区别只在于控制能力。按照病理学上的判断,美丽声音的主人的控制能力显然处于正常人这一侧。好在她多的是钱,而心理医生心甘情愿地充当情感垃圾桶的代价也只是为钱。想到这里,苏牧不仅赧然,却很快又坦然了。作为城中日渐声名鹊起的年轻心理医生,曾经满怀壮志,心潮澎湃的他,也不可避免向另一个极端滑落,被工作所麻木,将每一个来访的人都当作最严重的病人来对待。
      心理医生的诊室都挂着厚厚密密的窗帘,苏牧也不例外,这是工作习惯。据说中世纪,真正的疯子们被送上名叫“愚人船”的运输工具,敲锣打鼓,兴高采烈地远赴与世隔绝的所在,现时代,患有心理疾病的人却难以正视自己的疯癫。厚密的窗帘正好充当了心理遮蔽的职能。或许还是不够疯癫吧,苏牧的讽刺解释着。
      但是一个小时之前,坐在苏牧对面的这个女人,很可爱地要求道:“苏医生,我想看窗外,想看太阳。”看太阳,苏牧哑然失笑,能够坦然面对阳光的年轻女子,怎么看都不像有病。唯一的不安,就是她过分的沉静带来别人的不安。
      苏牧没有多想,也不能多想,随手拉开窗帘。也许是长期不拉开的缘故,窗帘杆涩涩的,窗帘钩滑动的声音有些刺耳,咯咯的,像一阵怪笑。回头看看,桑桑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他,带着笑,仿佛刚才的声音是她发出的。搓一搓手,苏牧发现自己的掌心有着细细密密的汗。窗外的阳光很灿烂,夏日的傍晚,依然有着这样的阳光,暖暖的,但苏牧却有着大白天见女鬼的感觉,只是这个女鬼有点美。
      一晃眼,苏牧觉得自己太过狭隘了,长期的病态倾听,也是他的内心有一些病态的角落,就好象这被遮蔽得太好的房间,从来没有享受西下的阳光的滋养,仿佛自己发霉干枯的心。一个坐在病人位置上的女人,却揭开了他掩饰得很好的心痛。原以为心理医生可以没有心理疾病,殊不知陷得最深的却是医生本人。
      资料上介绍说,她是一个医生,临床系列的。令人难以想象的,这样一个纤瘦到“独立小桥风满袖”的年轻女子,竟然是有着五年临床经验的骨科大夫。白皙而柔弱的双手,竟然负责愈合人类残破的肢体。忽然脑中想起了《牡丹亭》中的嗟叹,可怜了那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与了那断壁残垣。
      苏牧自己是医生,却并不喜欢女医生,似乎这么冷酷得失去任何感性的职业本就应该和女子无关。但这个医生不同,阳光下的她显得很圣洁。仿佛是幻觉,苏牧惶惶然地看到了童年漫画中的纱织小姐,那个雅典娜转世的女子,总在邪恶圣斗士弥留之际安抚他们的内心,抚平他们的愧疚。
      病人,冷静,圣洁,苏牧也不知道,对他而言,她到底是不是仅仅是病人。他只知道,他期待更多。这对心理医生而言并不是好兆头。当心理医生开始期待与病人下一次的见面时,他已经不专业了。
      “苏医生,我没有心里问题,我很明白,你也明白。谁没有痛苦呢?但是我能很好的控制,所以我没有病。”她说话的红唇仿佛红叶在空气中独舞,又好像闪耀着桑叶在阳光下熠熠的金光。
      “有不少的朋友和你有同样的困惑。”苏牧习惯称自己的病人为朋友,在大学的时候,心理导师说,这是拉近医患关系的手段之一。苏牧弯了弯嘴角,这个问题显然在他意料之中,只是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之快地开门见山。
      “这不是困惑。我从不困惑,也不会让自己困惑。我实在告诉您,您不必为我所谓的疾病多余操心。”她回答的很快,似乎对“困惑”一词用在自己身上十分抵触。“那只是我哥哥对我表示关心的表现,他认为这样对我好。”
      “但其实,你自己觉得这对你不好,对吗?”心理医生有时候相当于律师,要以反问句进行引导,这也只是技巧之一。
      “谈不上。再说,如果我真的觉得不好的话,我就不会来找您了。”对方不置可否的回答,让苏牧觉得心痒痒的。好像透漏了些什么,却又滴水不漏。
      “那你喜欢你哥哥的做法吗?我是说,他这么为你安排一个医生,而您实际上,并不认为自己需要。”
      “您只是换了个问法,”桑桑小姐笑了,不生气,很坦然,“我哥哥很关心我,我很感激他,同样的,也很感激您,虽然您只是为了金钱才关心我。请允许我用关心这个词,相信不是辱没您。”
      苏牧一时语塞,想争辩些什么,想说明自己不是为了金钱而工作,但是,又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兴趣,还是为了爱?当爱的对象已经不存在了,为爱而做的事情还能假爱之名吗?苏牧想,自己的脸一定的红了,多年以来,第一次红了。
      “请恕我直言,如果您这么看轻这次医疗,为何选择今天坐在这里呢?要知道,我毕竟是医生,当您选择坐在这里的时候,就承认了您的病人身份。” 苏牧直觉自己的怒气上来了,虽然语调温柔,却针锋相对。多久不曾发怒,多久不曾脸红,却在一天,一个女人面前破功。“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呀。
      “呵呵呵呵”,桑桑小姐笑得好开心,却也很优雅,“苏医生,您生气了。我一直在想,要让心理医生生气要花多少分钟。原来以为您会比上一个长很多,可惜只长了一分钟。”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一”字,天使面庞的女人,心却往往不天使。
      “我很好地迎合了您的趣味,so,现在您准备怎么处理这种您并不喜欢的关系,终结还是继续?”答案很失落,但苏牧仍然温柔,这是他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也是他惯常保护自己的面具。话虽这么说,内心却有着挣扎,似乎并不满意自己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仿佛这个翩然而至的女子会随时离去。
      “您别误会,只是和您开个玩笑。”桑桑停了停,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很谨慎地说:“苏医生,您是个好医生,原则上我同意每周五来您这里,但我不能保证时间,但我会提前和你约定。”真诚的目光,仿佛和刚才的戏谑出自于两个不同的人。
      苏牧松了一口气,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这么在乎她的回答,好像一个毛头小伙在等待告白对象的回答。
      桑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侧仰着头,向着天,接近下午5点的阳光,柔和地透过密密的树荫,投到她的脸上,又好像是在苏牧的心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五分钟吧,很长,或许只是很短,像被催眠一般,温暖来袭,沉沉的想睡。
      回过头,桑桑拨了拨刘海,觉得头发有点烫,用手背凉一凉,很是舒服。苏医生只是静静地透过她,看着窗外。原来安静也是可以传染的,刚才那个一个劲鼓励自己讲话的医生似乎消失了,有的,只是和自己一起欣赏日光的朋友。
      “苏医生,您不觉得您这里的风景很好吗?”斜靠在窗台上,阳光转而打在背颈上,热热的。
      “说来可惜,我基本上没有机会欣赏。”
      “因为窗帘?”,她拽了拽窗帘,发现上面尽是灰尘,“那真该死,暴殄天物了,您应该让清洁工清洗窗帘了。”说完,有修养地走到桌前,拿起湿巾擦手。
      “ok,建议合理,接受。”苏牧摊了摊手,很少这么容易就被人劝动。
      “你是驴脾气,从来就不知道接受别人的建议!”苏牧耳边响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个可爱女生的指控,当她将一只卡通驴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时,如是说。那年的少男少女对于彼此的话都不甚认同,只是,现而今,物是人非时,才发觉是多么的字字珠玑。
      “鉴于你接受了我的意见,我也同意接受你的意见,做一个本分的病人,不在逗您了。”桑桑笑眯眯地,和刚才的沉静截然不同。也许这样美丽的女子更适合微笑吧,虽然沉静也很有魅力。苏牧有这样一种冲动,想告诉她自己心里的话,最终忍住。
      “因为,你有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我想每周五下午在这里,看夕阳。”说完,桑桑做了一个鬼脸,很意外的表情,“至尊宝,大话西游,呵呵。”
      “没问题,只要你来,我都在。”苏牧脱口而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承诺着什么,并不符合现在的场合,心中一阵茫然。所幸,当事人正出神的看着窗外,并没有在意他到底说了什么。
      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金黄的麦浪,风中拥吻的男女,浮现出的影像皆是关于那部电影。苏牧从未留心房间的风景,也许在这座城里,从来都只是个过客。现如今,房间中来了一面活生生的风景,苏牧忽然,不想只是做个过客,不仅是工作,也是生活。也许好好地活,也是不错的方法。在熟悉的环境里,一个陌生的女生,给了他全新的风景,和一种冒险的心情,这是他很久没有的,也是曾经试图找回的,只是,当某个人离开了后,便遗失了找回的勇气。现在,不是那个人回来了,但生活的某些激情,回来了。
      但现在,这些激情,即将离去,随着她的婚姻而去。
      直到现在,苏牧才承认,原来,他一直是计较的。
      “我们还是朋友,不是吗?”最后叶咏曦优雅地伸出手,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正式的礼节,除此之外,他们之间,还是松散得很。
      “当然。”苏牧答道,心中却暗暗补上了一个“不”字。原来,他希望的,不只是朋友。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只是朋友了。
      磁带到头,回忆被现实关进门里。苏牧不禁抬头看着窗外,已经是夜晚了,月夜,冷惊惊的。叶咏曦早已离开,可为什么这间屋子,还飘荡着她曾经存在的气息呢。“风动,幡动,仁者心动”,深奥的偈语,当生活发展到那一步的时候,就一点也不深奥了。
      “桑桑”,他自言自语,呢喃着这个美丽又带点凄凉的名字,思绪飘得很远,远到那对让他一见就不忘眸子里。唐诗中有“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提笼忘采叶,昨夜梦渔阳”的句子。身在渔阳的他,睡中没有梦,却真真提笼忘采叶了,只因那城边的桑树太过繁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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