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月光照东墙》满面烟火的月亮

19、雪中送炭

　　费尹文发誓，他从未见过喝酒喝的如此这般失魂落魄的女人，天知道，自己是怎么会被她吸引的。
　　叶咏曦疯狂的奔出酒吧门口，闪烁的霓虹，就像她的心一样，忽明忽暗。就像被鬼追一般，她想哭，嗓子疼得连喘气都痛苦。跌跌拌拌地在路上，嘴里还呼着酒气。
　　一抬眼，就发现费尹文站在不远处。咏曦低了低头，将头发拉下，尽量搭住脸。她本不应该在乎他的，可是，莫名的，她就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如此狼狈，加之从酒吧奔出，怎么看，都有些情色的味道。
　　高跟鞋在路面上叮叮咚咚地敲击着，震动传到咏曦的耳鼓，嗡嗡的，迷迷糊糊，心却明镜般。她飞速地听到了身后有人在叫的名字，那是“桑桑”。深深地闭了闭眼睛，她咬咬牙，迈步就往前走。在费尹文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就已经拉上他，匆匆地说，“车在哪里？”
　　他迅速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更关心的是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挺拔的身影。在午夜幽暗的街灯下，那个身影停住了，或许也是看见她和他了。
　　但叶咏曦就是不回头，手紧紧地攥住他的胳膊，热度渗入他的手臂，嘴里呼出的酒气，以及她紧皱的眉头，都告诉他，她很难受，她要离开。
　　他扶住她，就像之前那般的自然。他让那个男人看来，他并不是陌路与她相逢，而是早有准备，敬候佳音。那个男人倒是沉住气，只是稳稳地站住，一动不动。直到他将车开出街巷，在后视镜里，他都能看见那个男人。
　　他似乎发现，他与她之间，宛如一场公路片，静默，调侃，只在车上，两个人。一路上，她一直在迷糊，他不知道她到底喝了多少酒，但他清楚地知道，她依旧是清醒的，只有清醒的人，才会逃避。原以为她在哭泣，一直也没有抬起头，偶尔有些叭嗒叭嗒的声音，本想拿纸巾过去，却发现，那声音是她抠着手机的表面。
　　手机很漂亮，是最新的iphone的白色款。她没有很长的指甲，也许是医生职业的需要，所以，她的抠弄，还不说是磨蹭。他想起，她一直是有这种习惯的，在上次跳舞的时候，她就若有若无地抠着他的背。如果是别的女人，他一定会认为是勾引，但叶咏曦，那只是她的习惯。曾经有朋友告诉过他，那表示了强烈的不安全感，需要有所把握或触碰来缓解这种紧张。
　　“好了，别抠了，手机都抠烂了。”他故意这么说。
　　“啊？”她问了一声，手倒是停了，“我没有抠呀。”眼神十分真诚，甚至都懵懂了。
　　他一把拿过她的手机，放到仪表盘边上。她只是交缠的手，“谢谢。”半天，说了这么一句，第一次，这么毫无自信，毫无光彩。
　　忽然，她扶住他，正打到他的右手臂，方向盘一晃，差点歪倒边上。幸好夜里，车并不多，她捂着嘴，但眼里歉意中带着痛苦。他迅速把车靠边停住。她忽的冲开，蹲在那里，呕吐了起来。
　　她的酒量不算太差，只是最近喝的少了，加上新染的感冒，再美的佳酿，在胃里也存不住。半天，她站不起来，捂着嘴。他给她递过来一盒纸巾，还是之前的那盒。她只是抬了抬手。费尹文将纸巾放到她手上。他看着她，擦擦嘴，仍是不动，不久，路旁昨日未退的积水里，泛起了点滴涟漪。
　　仍旧是他伸手拉起了她。她无力地摔在他的怀里，有气无力地说，“我脚麻了。”眼神迷蒙的泛着泪光，却仍有天生的娇媚。
　　他叹了口气，抱住了她。她很轻，比想象中还要轻上许多。放到车座上，刚准备起步时，才发现她已经沉沉的睡去了。吐后，反而会睡得更香。无奈，他掉转了车头。
　　她一直是轻轻的，不仅身轻，连呼吸都是轻轻的。他只有一只胳膊就能把她整个环住。将她放到床上，衣服皱巴巴的，她的，他的，都一样。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去了酒吧，一口酒没喝，到了沾了不少酒味。
　　他自认不是君子，但也从不敢唐突佳人的事情。虽然，这个时候，佳人只是人家而已。他用毛巾擦了擦她的脸，几乎没有粉黛，却仍旧红扑扑的，鲜艳迷人。嘴唇泛着珠光，亮亮的。他不会去吻她的，毕竟刚吐过的女人，味道不会很好。他不是有洁癖，他只是，不想让自己与她的第一次，如此的仓促。放下毛巾，给她盖上被子，放了一杯温水，以防她晚上醒来口渴。忙活了半天，从进门，她就没有清醒过。笑了笑，将被子向上掖了掖。
　　忽的，手被抓住了。不是第一次拉她的手，只是这次，最紧。她仍旧是闭着眼睛，左手紧紧捏住了他的右手，摩挲着。他感觉到她指尖的摩擦，那是一双弹得极好钢琴的手，就像小姑的手一样。他蹲了下来，扒了扒她遮盖在额头上的乱发。额头很饱满，密密地渗着汗，看得出，她正饱受噫梦的折磨。
　　“建庭，是你吗？”她一直念着这句话，虽然含糊，听在费尹文的而立，却异常清晰。渐渐的，她紧攥着他的手，松开了。他顺势把她的手放入了被中，帮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等到她又继续沉沉入睡了之后，他将窗帘拉的紧紧的，防止穿堂风。为她在床头点了一盏微弱的光，他便出了房门。

　　脱下湿热粘腻的衬衣，他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本以为回国后，可以平静的生活，但树欲静而风不止。其实，怨不得别人，都是因为他的心不静。没有心思抽烟，但眼睛却落在了打火机压住的报纸上。那有一张浮华的照片，上演着浮华的人世，只有那个中心位置的人，落尽铅华，摄人心魄。照片下赫然写着一个响亮的名字——陈建庭，西方世界最当红的华裔小提琴家。
　　叶咏曦口中呢喃的“建庭”，她在酒吧门口避之不及的陈建庭，赫然摆在费尹文茶几上的陈建庭。

　　叶咏曦迷迷糊糊的醒转过来，手中曾有残留的记忆，似乎拉住过谁，那人有着他一样拉小提琴的手。床头微弱的灯光，让她不至于在黑夜里惊吓出声。她怕黑，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一点如豆的灯光就足以让她安心。不过半刻，她就想起了之前的种种，她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费尹文的家。在床头，搁着一张照片，精美的铜相框，泛着柔和的光。她拿起来，三人的合影，费尹文、费尹文赫赫功勋的父亲，以及，她搓了搓眼睛，没错，就是那个拖着残腿的神秘女子。虽然她坐着，但咏曦知道，照这张相片时，她已经残疾了。
　　门外似乎有水声，咏曦也不知是几点了，也许是费尹文在洗澡。她坐起身，环顾了四周，房间远比他本人看起来低调，冷漠。难怪姚书玲会有帮史君豪重新布置房间的欲望，对着单一线条的男人们，改造他们的内心，必须从家开始。
　　她翻身下了床，衣服并未换掉，她暗暗松了一口气。桌边放得温水，正中下怀。一时间，生疼的嗓子，也好似缓了过来。她回头看了看大床，典型的费尹文房屋装修的风格，大气而疏离。床边放着一件整洁的衣裤，号码偏大，一看就是费尹文自己的。他放在那里，不替她换上，是为了等她醒过来自己换上。男人心思缜密到这里，她也很感叹。她其实是感激费尹文将主卧让给了自己，若是女生，必定会计较地将客卧或客厅拱手让出，已是慷慨至极了。
　　推开门，想去再倒点水，却正撞上他从浴室出来，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所幸客厅并未开着大灯，两人的神色都不是那么分明。
　　他的发梢还滴着水，他一手正在揉搓，只是上身裸着，下身裹了条浴巾。她就如同第一次见面那样，保持着安全距离，在水一方般地说着，“谢谢，谢谢。”
　　他没说什么话，转过身，向另一边走去，“饮水机在厨房里”，他说，“早点睡吧，药在房间里的床头柜上，你睡前吃点吧。”
　　她看着他进了门，心中难得的有些愧疚。临关门时，他说了句抱歉，“我不知道你家具体在哪里，就把你带回来了。还有，没想到你会醒过来，没穿上衣，抱歉了。”
　　等他关上门，她忽然笑了，因为她想起了很久前的一件往事。
　　那还是她在欧洲念书时候的事情，自己一个人到柏林旅游，住的是青年旅社。她从没有体会过这种生活，这是常听君彦提起，说是多么的清贫与自由。说不上是重访君彦的路，她只是，想试一试，另一种生活，是否更有意义。史君彦什么都会交待，但就是不会说，在欧洲的青年旅社竟然是男女混居。每当想到他的这点隐瞒，她都在猜，是否有什么风流韵事被故意的隐瞒掉了。
　　那日，她刚从柏林墙的中苏查理检查点回来，推看门便看见一个白皙瘦削的西方男孩光着上身从浴室里出来了。她并未有太多的尴尬。点点头，两人也就道别了。等到晚上吃饭时，男孩忽然坐到了身边，不好意思地笑笑，咏曦不明白他，半天，男孩才开口，只为了道歉，说是不该让一位女士看到他不雅的身体部位。
　　总以为只有英国绅士般的男子才有这般的风度，未曾想，这个曾经被误以为变态登徒子的陌生人，也有这般的胸襟。她转过身，心中的沉重减轻了好几分，忽然觉得困意来袭，想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