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月光照东墙》满面烟火的月亮

14、半场《梅兰芳》

　　心理医生的生活注定平静不了。苏牧在当初选择这一行时，就已经有了这一认知。干心理医生，就像是看一幕幕长长久久，不肯下档的八点档电视剧。只不过，这些电视剧再开场时，一股脑全是悲剧，要么浮浮沉沉上不了岸，要么兜兜转转冲不出来，要么就是哭哭啼啼停不下来。最终有没有皆大欢喜的结局，苏牧只是在尽人事，听天命。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别人喜不喜，他不知道，他肯定是不喜的。赚的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钱，又何必操忧国忧民的心呢。
　　又是一个周五的下午，他知道自己无须再等了，但已经习惯性地等了，又好像跟歌里唱到的那样，“我已等待了千年，为何良人不回来”。
　　只有在每个星期五的下午，苏牧才会把窗帘打开，让阳光进屋，只是今天，可恶的阴天，让他唯一的一点好心情随着期待的落空而消失殆尽。他主动给她打了电话，但是她忙，有约。她是真的有约，对于他这样无关紧要的人，她不会骗人的。
　　看电影去吧，心中这样对自己说。刚站在门边，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得前台小秘书和别人在聊电影，说近期上映的《梅兰芳》和《叶问》都不错，想来也是好选择。笑了笑，孤家寡人上路，只剩下前台小秘书一个人瞪眼，什么时候苏医生也早退了。
　　路不是很顺，找停车位也不顺，连选电影也很不顺。本想赶上什么看什么，却无奈随便一部都已经放映了。时也命也，尴尬地紧。没再说什么，对于他开说，没头没尾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了，多数病人的叙述也都很难分辨头尾和真假。“做人何必太认真呢”，苏牧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仿佛这样就烦恼皆无。
　　《梅兰芳》开始的时间不长，还有剩余的票，苏牧没有多想，便买票进场。黑暗中，只听得悠扬的唱腔，妩媚的紧，只是出自男人之口，不可谓不绝妙。只是小桥流水般的叙述使苏牧焦躁的心显得格格不入。带着不好的心情去看好片，就好像毛头小伙急吼吼的和淑女上床，唯恐是唐突佳人，暴殄天物。虽说理由冠冕堂皇，心中未免想的另一桩，这样的片，还是和这样的人，一起看才好。苏牧颓然地叹了口气，在半小时之后，走出了放映厅，出门时，和一个高大的男子差点撞上，对方急急忙忙往外走，即使是同向，也带起一阵风声。
　　反正时间是糟蹋了的，苏牧迅速去买了《叶问》的票，买票的小姐有些惊讶。苏牧本就是个耀眼的人，脱下一本正经的医生范儿，就更加吸引，小姐所以对他有些留意，只是这人一次一次出现，只为买票，不禁有些可笑。不自觉噗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声。苏牧动一动小指头就知道对方的心思，只是今天没有逗小女孩的兴趣，拿起票往影厅走去。
　　没有什么好座位，第三排的正中，被过于完美的音响震个半死，只是电影情节和表演还算值回票价。开头比较轻松，赳赳武夫变成谦谦君子，只是说话底气足，声音大，理论上还算个文明人。后半段故事急转直下，个人命运被时运所转，没有抱怨，只是无奈。个人生死饥饱都难以控制时，有谈何的心理健康。每每看到这里，苏牧都觉得自己只是个太平盛世的奢侈品。至于怎么走上这条路的，他不想回忆。
　　看着叶问优雅的太太张永成偶然的小恼怒，不禁想到那个咏曦，永远那么的有理，那么的坦然，什么时候能看到她的恼怒，哪怕只是个小的，也是绝妙的享受。
　　“竟然在意淫自己的病人”，苏牧这样想着，有些赧然，使劲地眨了眨眼睛，也许是屏幕太大，自己坐的太近了。好容易挨到电影结束，故事虽好，看故事的环境不好，终是不好。什么时候自己变得如此挑剔，苏牧也在想着，有些莫名其妙，直到他在戏院的门口看到叶咏曦时，他才了然，原来今天所有的郁闷只因为这个女人。
　　应该说是叶咏曦先看到苏牧的，因为当苏牧转身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了。脸上没有丝毫的歉意，仍旧是坦然的笑容，很温柔，没有躲避，也没有主动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苏牧，等待着他。那时，苏牧看到了生命中遇到的最美丽的笑容，本能的责备也消失无踪，似乎对待这样的女子，做任何的责备都是不忍。
　　他抬了抬脚，终究是自己先行。今天的叶咏曦穿了一件明黄的薄毛衣，手里握着米色的外套，带着一定浅黄的冬帽，有点像一只可爱的小鸭子。记得他在荷兰读书的时候，经常看到荷兰女孩做这般打扮，便觉得可爱极了，今天，叶咏曦也是如此，平添了一些亲切。
　　“你刚才看的什么片？”两个人同时问起对方这句话之后，不觉大笑，笑出了今天的不顺。
　　“你先说吧”，咏曦笑疼的捂着肚子，勉强挤出这一句话。
　　“叶问啦，轻松一点。”苏牧也没有好到多少，多长时间也没有尝试这般轻松。
　　“我看的是梅兰芳，还不错。”咏曦道。
　　“我……”刚说到一个“我”字，苏牧便打住，怎好说自己看了一半便退场了。原来的理由也不成立了，想是和某人一同看，才不看的，殊不知某人已在，只是自己并不知道而已，竟然只合看了半场。尴尬时，本能地招呼咏曦往外走，咏曦却是不走，苏牧这才想起，她不可能是一个人来的。
　　“怎么，有朋友呀。”苏牧问道，心中有些闷闷。
　　“嗯，还在用洗手间，我在等。”咏曦有些抱歉，此时的歉意倒比刚才被意外撞到更多一些。
　　“哦，那我就不打扰了。”
　　“本来应该是我请您吃饭的，只是今天不太方便。”面有难色，却又不愿吐露。
　　心理医生就应该善解人意的，苏牧眨眨眼，有些促狭，却没说话，只是想等等看，到底是谁和她一起。
　　“那小人就对大人的宽宏感激不尽了。”说完，咏曦做了一个作揖的动作，以示感谢和抱歉。
　　待苏牧走掉，咏曦松了一口气。待蓝夫人从洗手间袅娜地走出时，咏曦已经等了一会了，并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样子，仍旧亭亭在那里。蓝夫人从心里赞许，真正的淑女在任何时候，都是让人挑不出一点纰漏的。轻咳一声，示意已到。咏曦将眼光转回，思绪也回笼，以一个最得体的微笑迎接大家认为的“未来的婆婆”。
　　同时没有一丝不耐烦等待的，还有苏牧。他站在5米外的不远处，看到一个身材风韵都保持得相当良好的中年妇女走向叶咏曦。苏牧认得，那不是她的母亲，而是城中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费家唯一的女儿，名作家，费茉莉。当然，她的另一层身份还是现今红得发紫的金融狙击手蓝斌杰的母亲。猛然想起刚才差点撞上的高大男子，似乎就是蓝斌杰。城中时常会散布着一些模糊的传闻，原以为是不入流的编造，今日看来，倒有几分真实。悄然退出，冬日的阳光总算钻了出来，却已经让他喜悦不起来了。
　　“费姨，看了这么长的片子，累了吧。”咏曦温柔的问道，每当看到费茉莉眼光中的赞许，咏曦都想冲口而出，说自己并不是斌杰的真命天女，但开口的都是让她更赞许的话。
　　“不累，倒是你这样女子不简单，这样的片子还能陪我这个老人家去看，难为你了。”蓝夫人摇摇头，主动伸手搂着咏曦，满意的很。
　　被搂得有些不自然，咏曦仍旧顺着她的手势，极力不让她看出自己的不适，“没有啦，片子挺精致的，我也喜欢，何况我妈最喜欢的就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了。”
　　“就是，真遗憾，现在到要你这个年轻人来陪我这个老太婆，真是不好。斌杰也是，让你陪我，自己就说忙工作，以后他再这样，也不要跟他客气，直说就是了。”看似授予大权，咏曦心中却是叫苦不迭，把蓝斌杰也是恨得牙痒痒。最近他，很奇怪，好像对自己很爱，却又躲着什么。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在之前还要短。当然，这是费茉莉所不知道的，她只道两人正是浓情蜜意，蜜里调油一般。
　　“我还要感谢您呢，要不是您，我还不知道这个片这么好看呢。还是您眼光好。”奉承着，极力把刚才的话题带过去，好在蓝夫人也没有纠缠在其中，只是说到要到楼上饮茶。总之今天是舍命陪君子了，咏曦强压着想溜掉的欲望，依旧小心谨慎地伺候着。
　　阴天，在不开灯的影院，叶咏曦只想找一个能陪她看完全场《梅兰芳》的男人，只是身边所有的人，似乎都只陪她看了半场，就中途退场了。当年，那个曾陪她一起在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里读《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的男子，已然离去。现在还有谁，能陪她到最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