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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茉莉香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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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蓝夫人上得楼来,戏院顶层竟是一派静谧的所在。三三两两的人,围坐在不同的座椅前,或低声闲聊,或闷头看书,细细看过,也并不是专门的会所,各样的人也都有,有些眼熟,有些并不认得。只见蓝夫人走过,总有人颔首示意。
侍者问着上什么茶点,咏曦不作声,等着蓝夫人钦点。“一壶茉莉,一份新鲜的西点,老样子。”蓝夫人低低的声音,和着悠扬的慢拍音乐,有些吴侬软语的腔调,仿佛熨贴到人心底了。咏曦只是笑笑,觉得舒服,忽地有些乏了,许是看了过久的影片。
“茉莉饮茉莉。”蓝夫人看着侍者将茶水倒入二人杯中,空气中弥散着茉莉香片的味道,氤氤氲氲,甚是撩人。蓝夫人本名费茉莉,不算太俗,也不算很雅。
咏曦仍旧笑着,却不搭言,不知蓝夫人意为何指。只是端起杯,细细闻了一下,说道:“味道很香,不知品起来会不会苦。”
蓝夫人叹了口气,将腰枕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说到,“茶本来就是个古怪的东西,闻起来香,尝起来苦。”抿了一口,发觉入嘴虽苦,之后却是清甜。挑了挑眉毛,笑道:“所有人都觉得费茉莉这个名字俗气,但我最明白父亲的用意,他是希望我的生活能芬芳四溢,先苦后甜,仿佛这样子,幸福才能抓得住。只可惜”顿住,又接着吹了一下茶面。
咏曦低头听着,听见蓝夫人话语顿住,本想抬头张望之际,后续的话又流了出来,“活了半辈子,才发现,幸福岂是自己就能掌握得了的。世事无常,若是什么都不能长久,还不如甜在前面,至于苦不苦的,一蹬腿也就完事了,剩下的,都是别人的事。”三言两语,看似未指,却又若有所指,好似几根钢针扎在咏曦心上一般,头沉沉的,难以抬起。
“他早已解脱走掉,你还在原地不动,甜苦不分,有什么意思。”声音很轻,咏曦却不能动弹。
半晌,她抬起头,笑容很浅,却仍旧在笑,品下了一口茶,“有的时候,甜苦不分,也挺好的,至少没有那么自以为是。”抬眼望去,眼神清亮。这是叶咏曦对蓝夫人说的第一句重话。她不是个尖锐的人,更不会在长辈面前露出棱角。
今时今日,只为了那个离去的他,冲动的话以温婉的形式说出,却掩饰不住尖锐。蓝夫人的大惊失色本在意料之中,咏曦坦然,期待着暴风雨的到来。
眼见着对方的笑容减少,蓝夫人平静的眼里孕育着咏曦不太明了的东西。忽然,笑容加大,捎带着眉眼都蕴含着笑意,最终大笑出声,弄得咏曦有些费解。
“这才是真正的叶咏曦,能弹出那样月光曲的女孩,本不应该是个千依百顺,低眉顺眼的人,我真的没有看错。”愉快的笑着。
咏曦迷惑了,不自觉地眯了一下眼睛,侧着头,似有不解。自己不到三十年的智慧确实抵不上看过五十年风尘的眼睛。
“当我第一次在校音乐会上听到你的弹的月光时,我就知道,你恋爱了,你很快乐,但,也是痛苦的。”她岁月沧桑过的眼睛仍就那么明亮,似乎洞悉一切。
咏曦想想,她不止一次地在校音乐会上弹奏过《月光》了,只是,当母亲把费茉莉介绍给自己的时候,她已经认识了陈建庭,而蓝斌杰,已经在此之前,就被拒绝了。
“那时,我就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让我儿子神魂颠倒,朝思暮想,又是什么样的人,胆敢拒绝我的儿子!”最后一句话很重,咏曦从未听到费茉莉这般说过,她一直疑惑,她为何如此欣赏自己,以至于帮叶家这么大的忙。难道,只是因为自己年少时的轻率挑战了她一贯的尊严吗?
叶咏曦笑了,这是她唯一维持自尊的表情,“那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是否不过如此呢?”
“如此是什么意思呢?”费茉莉反问到。
“其实并不那么好,并不那么出色。长相只算姣好中的一般,智商只是上等中的平均,家境只是豪门中的普通,人品还看不出来,似乎还很傲慢,对吗?”咏曦毫不为意的调侃自己。
费茉莉大笑出声,心中爽直开心,“我一开始还真就这么想你的,至少这样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你怎么会知道的?”她显得很开心,这次感觉,是发自内心的。
叶咏曦也真心的笑了,有点小促狭,“这很简单,我弟弟失恋的时候,我妈就这么说他的女朋友的。”
“你理解母亲的心情就好。母亲无非就是爱子女而已。我爱斌杰,他爱你,我自然会爱你,我也自然会帮助他来爱你。”费茉莉平静地说,有种说道的情怀。
“但爱也可以帮吗?”咏曦问,她知道,这场即来的婚事,大多数,都和帮忙有关。
“当不能那么自然发生的时候,所有的外界因素,最好都说成是‘帮’,至少,比较有尊严吧。”费茉莉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是大卫杜夫的女烟。“介意吗?”
咏曦摇摇头,在国外生活久了的女性,抽烟已经是戒不掉的习惯了。
她吐了一口烟圈,红红的唇角,显得很性感,有一种三十年代女星的风采。咏曦定睛看着,却不觉得呛人。
“我喜欢你,你,聪明、自信,表面上谦卑,骨子里骄傲。以为自己可以掌握一切情绪,成为该成为的人。”蓝夫人娓娓道来,语气平静,无褒也无贬。“而这,都像极了当年的我。”
“哦?”咏曦一直在猜测费茉莉的意图,却未曾想,她竟说自己和她相似。她谈不上多认同,但自以为是的劲儿,也许真的像。
“回过头想来,小女孩幼稚的幻想而已。不曾爱过,才会这般幼稚。”蓝夫人悠然地说着,“一旦爱过,事情也就脱离掌控了。”
咏曦的眼神有一些好奇的光,她已经很久不对别人的事情好奇了,多的是别人将自家的心事吐露给她,无非让她这个爱情上将死之人奉献余热,比如说郑素素。只是这一次,一个豪门世家中绝对的淑女与才女,以一种泡茉莉花茶的方式,将自己死板的形象在水中一步步展开,立体,丰满,不由得咏曦不好奇。
深吸了一口气,咏曦给了自己一个舒服的角度,以求倾听显得更为持久和真诚。蓝夫人并没有变换姿态,她的定力经过了五十年代磨砺,早已是一朵精致的茉莉了。
“少女时代的恋人往往并不是完美的,但一定是吸引人的。就好象我最初爱的那个人,他可以将一首首老死在书本上的诗句演绎得淋漓尽致,这种铺天盖地的感情,至今想起来,都砰砰地心跳。在那时,我读莎士比亚,读司汤达,读这些晦涩的东西,不是因为我喜欢,只是我想进入他的世界,想看到他所沉浸的感情,仿佛这样,就能和他多接近一些。”
“当时什么都不想,只要和他一起天长地久,没吃没喝,天下也太平。可一旦梦想被现实切断了通路,所有的执着就像迷雾散开那么快。”说完,蓝夫人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咻,就没了!”耸了耸肩膀,无奈得很。“想想真傻,青春浪费了,爱也没了。”蓝夫人看着咏曦,眼睛里的光跳动着。
咏曦假装看不到,只是笑着摇着头,说道:“爱情的世界里,没有傻不傻,只有悔不悔。”呷了一口茶,“我不觉得您傻,但我知道,您后悔了。”
“在现今这个世界里,有人还会说青春无悔,爱无悔吗?如果有,也一定不是你我。”费茉莉作家的独断性在此时萌发。弗洛伊德说写作是人类童年游戏的替代品,而一个幸福的人绝不会幻想,只有一个愿望未满足的人才会。咏曦从没有仔细想过这句话的真理性,只是看到现在的名作家费茉莉之后,有感而发。
“我,爱无悔,青春无悔,今生无悔。”一字一顿地,说给别人听。人与人的隔阂,远比两个□□的分别要远。所以,一旦想要想让他人理解自己,人生就开始艰难了。
“是吗?”咏曦终于在蓝夫人的脸上找到了一丝惊讶。这是一个从没被忤逆过的女人,她的良好修养显然处于被挑战的境地。一个淑女被另一个淑女挑衅甚至比被泥腿子玷污更难堪。
倒是咏曦心无芥蒂,说了起来,“小的时候,书玲曾经给我说过一个心里测试,很普遍的那种,说说而已,没人会信。她问我,在沙漠里走着,如果前方有一只破碗,有一只好碗,你会要哪一个。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我觉得好碗俯拾皆是,而破碗往往暗藏玄机,说不定是古董。所以,我选了破碗。然后她再问我,在漫漫的路途中,我是否会把这只碗拿出来仔细端详,还是觉得费事,就扔掉了。我想着在沙漠中,什么都没有,即使是破碗,说不定也能有些用处,所以我选了前者。后面还有很多后续的问题,已经记不得了。但这两个答案,我记得很清。书玲说,第一题的答案代表了我的初恋是破碎的,第二题的答案是,我对破碎的初恋难以忘怀。”
蓝夫人直了直身子,目不转睛。
“一语成谶,世上的因缘,往往就那么准,不信都难。”咏曦云淡风轻地说道。
“小小年纪,不要说得自己什么都看透了。我大把年纪,觉得世间的事情还是雾里看花呢。”蓝夫人笑了,似乎咏曦的故事已经把刚才的挑衅冲淡了。“少年不识愁滋味,老人家都不信命,小孩子倒迷进去了。”
“要不怎么说,为赋新词强说愁呢。刚才只是说笑,您高兴就好。”巧妙地将话题一转,两方都下了台阶。
“你要是做我儿媳妇我就高兴,到时候你就可以常常给我说笑了。我原本怕你心里放不开,现在看到,是我多虑了。人长情了好,总归是善良多过自私。只是我们都是常人,懂再多的道理,轮到自己的时候,难免执迷。”
“所以说年轻,悟性不够,还没有参透。我不是聪明人,只想着大家都好就好。”咏曦实在地说出了一句实在话。“所以我一直很感激呢,不仅是因为这次帮了我们家,还有,当年,你对他的高抬贵手。”
“你终究还是说出真心话了。在你心中,叶家其实还比不上个陈建庭吧。”当陈建庭三个字从费茉莉的口中说出时,咏曦心中像被勒紧了一样,缓不过气来。
好多年了,极力想忘记,极力想告诉自己,不在乎,却被三个字的名字,带回了现实。
“在城中,能帮你们叶家的不止我们费家吧。”费茉莉说的是费家,而不是蓝家,的确,叶咏曦原本所求的,就是费家,“我知道,好几家都提出和你们家联姻,可你为什么还是选择了我们费家呢?”依旧是费家,在这个世上,即使蓝斌杰姓蓝,真正主宰的,仍旧是费家。
“我想,并不是因为你多喜欢我儿子吧,而是因为,你还在乎陈建庭。”费茉莉锐利的眼睛扫到叶咏曦,她低着头,沉默的很难受。
“他是知名的音乐家,你爱惜他的名声,我理解,毕竟爱过。但你知道,一个好名声被毁掉,其实是易如反掌的。”费茉莉一字一顿地说着,敲击着叶咏曦的心。
“我明白,当年您就可以毁掉他,但是您没有,我至今都感激,在那个时候,您甚至比我的家人,更好。”叶咏曦一口气喝下了剩余的茉莉花茶,真苦。“您放心,我永远都感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