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月光照东墙》满面烟火的月亮

12、夏天的雨

　　不可否认，郑萍萍是个很有风情的女人，至少刚才在拍卖台上，费尹文看到的是这样。回程的路上，傍晚难得的吹起了夏风，将夏日的烦闷一扫而光。
　　郑萍萍一直在笑，在打趣。费尹文觉得，她是个有趣的女人，但并不开心。
　　“费先生，今天能拍到你的东西，真是高兴呢。”郑萍萍笑的很妩媚，在残留的夕阳下，妩媚也有种极致的伤感。
　　“其实，赢叶小姐，你才是真的高兴吧。”费尹文单刀直入，因为他确信，郑萍萍今天的所作所为，已不再适用任何的拐弯抹角了。
　　郑萍萍的眼锐利了几分，侧过头看着费尹文，依旧是那样漫不经心的样子，脸色很柔和，似乎刚才说出的话，只是云淡风轻，不涉及任何的人身评价。“费先生是什么意思呀？我不太明白。”
　　费尹文这会笑大了，“郑小姐比谁都明白，对吧。”他看着她，挑了挑眉，便不再说下去了。
　　郑萍萍不再说话，风声渐大，有山雨欲来之势，幸亏，郑家很快就到了。

　　“费先生，别忘了我们约定好的探戈。”郑萍萍在进门之前，不忘提醒他，丝毫不提车上的尴尬。
　　“一定恭候。”费尹文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等史君豪离开叶家大宅时，雨已经下的有些大了。咏曦将他送到门口，撑着伞。他的车没有停在车库，前两日积下的灰尘，在雨里被冲刷地有些花。
　　“好了，你回去吧，我明天从这里直接到医院去。”君豪本来是要送咏曦回家的，看着雨很大，加上家里也只有冯燕燕在，咏曦也就决定不回自己的家了，留在叶宅过一夜。
　　“你好好睡觉，今天精神都不太好，眼睛肿肿的。”君豪打开车门，上了车。
　　咏曦莞尔一笑，君豪总是这样，看起来粗心，其实，粗中有细。“知道了，放心吧。雨大，路上注意安全。”
　　君豪示意咏曦让开，他再起步离开，发动之间，不算浅的积水，激起一阵涟漪。
　　看着君豪离开，咏曦这才往回走，却发现母亲在大门口站着。
　　“妈，这么晚，还不睡呀。”咏曦收了伞，将它插在门口的伞架上。
　　“君豪走了？”冯燕燕问。
　　“嗯。”咏曦边答应着，边在门口脱了湿鞋。
　　“忽然下雨了，还挺冷的。”咏曦笑着，搓了搓胳膊。
　　“要不是你爸和你哥把事情办坏了，你现在也”还没等母亲把话说完，咏曦打断，说,“妈，我说过，这件事是水到渠成。”严肃地看着母亲，她看到母亲一向沉静的脸，划过一丝羞赧。
　　“我今天都不好意思和君豪说话，那孩子，对你是真的好。”冯燕燕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虽然我总希望你听我的话，但现在你这样顺从，委曲求全，我倒觉得以前任性的你，比较可爱。”
　　以前任性的我，叶咏曦晃了晃，眼在明亮的灯光下，有些发花，“我都不记得我任性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说完，卷了卷裤脚，“妈，我今天有些累了，您也累了，休息吧。”

　　夏日的雨很急，小时课文里总说“豆大的雨点”，史君豪觉得砸在自己风挡玻璃上的雨点，都有石头大了。而他今天，所承受，远比石头还重。
　　道路湿滑，轮胎有点打滑，他开得不稳。以前的他，一定会咒骂天气，而今天，他却觉得爽地不得了，好久，心也没有这般小心翼翼，又期待奇迹了。
　　奇迹没有，惊喜也没有。但他着实很惊奇，因为她看见一个像女鬼似的人，在他的联排别墅门前淋着雨，瑟瑟发抖。
　　他很快确定，那不是女鬼，因为她有一堆行李，更要命的是，他认出了，她是姚书玲。诅咒般的姚书玲。
　　当姚书玲看到他的那一霎那，她一头扎进他的怀抱。雨很大，一会他也湿了，胸口却被那个鬼般的女人弄得热热的。好容易将她弄清醒，她原来不是冻昏了，只是在流泪。虽然下着雨，但他能很分明地看出，那是泪，不是雨水。
　　等门开后，姚书玲一头扎进卫生间，他忙着将她的行李搬进来，不多，看来有些匆忙。
　　好几个喷嚏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我说，姚书玲，赶紧洗个澡，我过会给你找件衣服。”
　　“嗯。”声音不大，不知道是不是冻病了，要是冻病了，还真麻烦，明天上班还要带个病号。
　　君豪先把自己收拾干净，他淋的雨不多，胸口被姚书玲扎过的地方，最湿，还有股发香味，君豪将衣服脱下，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等他出来的时候，姚书玲还在卫生间忙活着。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如中了魔障一样，没跟父母打声招呼，就飞了回去。哪里也没想，就一头奔到这个男人那里。虽然多年都没有理过他，虽然在雨里挣扎了好久，但一见到他，所有的挣扎都是泡影，居然还是冲动了。原以为会后悔，才知道，多年以来，自己渴望的也只是他能这样抱着她而已。
　　磨磨蹭蹭，她从干湿分隔的超大卫生间中的内间出来，一眼就看到放在台子上的睡衣，浅浅的鹅黄，独属于叶咏曦的鹅黄。
　　听见声，君豪并未抬眼看她，只是招呼她坐下，喝下一杯热水，而他正在帮她擦湿箱子。
　　“不用管了，不好了，就扔了。”书玲坐下，已经不那么冷了，但紧张让她觉得，凉从心底起了。说得轻松，其实很多东西，即使不好了，也终是舍不得扔。
　　“扔不扔随便你，总不能让这个东西把我的地板弄坏了吧。”君豪将湿布子扔到一旁。
　　“就知道，你没什么好话，自私自利。”姚书玲气不打一处来。
　　“我是自私自利，你大慈大悲，大架光临，小生福薄。”史君豪一对上姚书玲，就是针锋相对，他所有的温柔，都遗留在叶家大宅的那个人身上了。
　　姚书玲知道，他终究还是老样子，反而轻松了。
　　君豪坐在另一条沙发上，点了一根烟，似乎忘记了姚书玲的存在，眼神飘得有些远，好看的轮廓在烟雾中，迷迷蒙蒙。
　　“姚书玲，你怎么忽然回来了？”问的很平静，眼睛还在别处。
　　他总是这样，从没有温柔地唤过她的名字，连郑萍萍他都喊昵称，唯独对自己，如此冷漠。姚书玲咽了咽上翻的苦涩，“你还好吧？”她没有回答问题，她为什么回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好不好。
　　“我有什么好不好。”他回头看了书玲一眼，头发还是湿湿的，穿着咏曦的衣服，有些小，他不禁笑了。
　　“笑什么？”书玲本能地问，她不喜欢君豪奇怪的笑，她太在乎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意外而已。你回来了，也不找咏曦，她也没提。”君豪将烟掐了，心烦意乱，抽烟也解不了愁，嘴巴里的味道比心里的甚至还苦。
　　“她不知道我回来了。”她低低地说。
　　君豪忽的明白，抿了抿嘴，觉得自己问的也多余。
　　“你还好吧。”还是那句话，姚书玲此刻，显得尤为执着。
　　“我能有什么问题呢？”他叹了口气，声音出奇地低。
　　“那，”书玲反而结结巴巴了，“我听咏曦说，她和蓝斌杰在一起了。”
　　君豪笑了，但在书玲看来，在漆黑的雨夜，是那么的凄凉，“她挺好的，蓝斌杰一直喜欢她。”
　　“那你呢，你不也一直喜欢她吗？”书玲再也忍不住了，她本就是个直肠子的人，这么多年的心理学习，在碰到这个人之后，全都崩盘了。
　　“喜欢她，就一定要在一起吗？喜欢她，就一定要她喜欢我吗？喜欢她，就可以勉强她吗？”君豪的气轰的上了，多天的憋闷，几乎连自己都骗过了，以为自己是百炼成钢了。
　　“喜欢就要去争取呀，这么多年都忍了，为的是什么？只是看着她嫁给别人吗？”书玲也噌地站了起来，
　　“难道是因为只有蓝斌杰才能解决她们家的困境。其实我想好了，我们两家可以联手，就不信不能把之前的事情抹平。不是只有蓝家才有能力的。”姚书玲说出这番话，也是思量再三。她本想听之任之，可那次听到咏曦提到的诅咒，总觉得有愧。所以这次，才回了国。
　　她预想过史君豪的多种表现，却没料到，他只是苦涩的一笑，“没可能的。”
　　“怎么会没可能呢？我查过了，咏曦哥哥的事情没什么特别大的，关键是保住舆论的面子而已。现在已经被蓝家压住了，我就不信，他们还能反戈一击吗？”书玲看到君豪这样子，才知道，之前的举重若轻，不过是面纱而已。
　　“我说的没可能，不是她非蓝斌杰不可，是说她没可能和我一起。”君豪耐心地解释着，“在这个世界上，叶咏曦最没可能爱的人，就是我了。”
　　他站了起来，瘦削的肩膀，在昏黄的灯光下，萧索得很，虽然背对着书玲，她仍然能看到，他的悲伤，不可抑止地弥漫着，“我幸而是史君彦的弟弟，有幸看着她快乐过，看着她痛苦过，陪着她忍受过；我也不幸是史君彦的弟弟，无缘参与她的未来，无论快乐还是痛苦，享受还是忍受；我所幸还活着，能够看着她，等着她，守着她；我不幸还活着，不能留在她心里，只能漂在她左右。”
　　话语中的哽咽传染到身体，君豪一直在微微地抖动着，书玲只能站在原地，悲伤的哭着。
　　“你明天看看咏曦吧，她见到你一定很高兴的。”君豪没有转身。
　　终于，书玲又一次任性了，她就是这么任性的人，她冲过去，抱住了君豪。将脸贴在他熨烫的背上，和他的抖动一起抖动。
　　“姚书玲，你还是这么没有觉悟。不要以为你和叶咏曦用了一样的洗发水，就成了叶咏曦了。”他硬着心肠这么说，当他闻到衣服上那股洗发水味，他就知道，姚书玲，依旧在爱情上，活在叶咏曦的影子里，就像自己，一直活在史君彦的影子里。他拯救不了自己，但他希望拯救她。
　　如果是以前的姚书玲，一定猛地弹开，她明白，那还是自己不那么爱他，还在乎自己，现在的自己，已经无法自拔了，手抱得更紧，“我不是叶咏曦，我只是姚书玲，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在乎了。”

　　睡在叶咏曦曾经用的房里，姚书玲不知道是悲是喜。咏曦曾经在离家出走的前期，住进了史家这间联排别墅。那时，史君彦已经死了。书玲不知道咏曦为什么还能这般生活在这里，任何的面对，都改变不了史君彦已死的事实，但叶咏曦就是要面对。书玲几乎以为她得了抑郁症，在这间装点得鹅黄温暖的公主房里，没有了王子，枯萎的公主，忠心的骑士，还有她，一片愁云惨雾。
　　迷迷蒙蒙中，她睡去了。而史君豪，则是在卧房里，端坐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