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桃夭》徐子茗

3、流言 “对，母亲

　　南苑的布置和桑城的杜府没什么差别，虽不别致，但是却是在李柔熙的精心布置下处处鸟语花香，还特意在为阿若系了个秋千，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然而，东边的岚园却是大大的不同，虽说与兰园非常相似，但是在花草树木的品种和房间摆设布局上都是相当的别出心裁；那里常常是热闹非常，欢声笑语的。更重要的是，杜鹏举的书房就在那里……
　　这些，都是阿若无意听来的。下人们中流传的消息，总是能那么刺痛耳朵。阿若并不了解书房在那里代表着什么，只是，心中不太舒服。在长廊上，在花园里，在府里的每个角落，都窃窃私语，猜测着、臆想着不知道是肮脏抑或浪漫的过往。
　　“听说原来的那位要变作妾了。”
　　“你才来没几天，那岚夫人早就住在这里了。”
　　“也就说那位一直被冷落在桑城？”
　　“不说别的，所有人都知道岚夫人的存在，而她若不是这次……”
　　“……岚夫人一直是正室的待遇？”
　　“将军怎么会委屈皇后的表妹做妾。”
　　“那也是。”
　　“……南苑那位的靠山都死了，拿什么去争……”
　　“听说当时是她的父兄逼迫将军娶她的……”
　　“……没想到啊，居然会这样。”
　　“所以啊，将军也不喜欢她。”
　　“……”
　　“将军和未来夫人才是两情相悦……”
　　“而且将军还夜夜和岚夫人缠绵，看都不看那位一眼……”
　　“我们这些人很多都不知道还有一个夫人，也没见过，以为是死了的……”
　　“恐怕大小姐也不是将军的女儿吧……”
　　“难说哦，将军常年在外的，肯定是杂种……”
　　“怪不得变作妾……”
　　是这样！阿若的脑海一片空白，原来，是她害了母亲，是她！像失去了什么，阿若想靠着旁边的巨石，恍惚之间却将面前的树枝折断了，嫩皮划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
　　声响惊动了眉飞色舞的二人，慌忙回头看，发现了她，愣了一下。
　　“阿若小姐。”当中一个身穿青衣的下人瞬间便恢复镇定，他的脸上有一颗小丑般的黑痣。
　　伤口一点一点的渗出血来，阿若只是低头看着，她真的不是父亲的女儿吗，这血里面没有父亲的血吗？一定是这样，所以父亲才会不理母亲！为什么自己不是父亲的女儿，为什么？

　　“怎么办，她肯定会去告诉将军的。”
　　“才不会，杂种一个，她亲娘丢脸还丢不够么……”

　　阿若加快脚步，她讨厌这两个声音。她飞快地跑，让耳朵只剩下风的声音，然而那些人好奇的目光，破碎的议论，却是一路追随……
　　恐怕大小姐也不是将军的女儿吧……
　　怪不得变作妾……
　　不是将军的女儿……
　　不是……将军的女儿……
　　不是……
　　不是……

　　一声一声，像是魔咒，紧紧地缠住她，紧紧地，快要无法呼吸了……她猛的停下，一切都瞬间消失了，她回头看，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只有错愕地看她的下人……只是，她们的神色却被阿若误以为是鄙夷。她惊恐了起来，难道他们都知道她不是父亲的女儿，都知道是她害了母亲？难道真的是她？
　　不可以，这件事也不可以让母亲知道，是她害的，不可以知道，怎么办……
　　她冷笑，脑海中闪过一个邪恶的念头，如果不能制止他们，那么就把他们的舌头……全部……割掉吧！

　　阿若再也不想到南苑以外的地方去了，她怕极了别人的窃窃私语，她怕别人“拆穿”她的真面目。只是在南苑，荡荡秋千，写写字……李柔熙看阿若最近都是这样无精打采，还会看着一个地方就发呆，出言相问又万般躲避，像是做了错事，她不喜欢阿若这样，她只想她的孩子可以和她撒娇没有隐瞒，即使是做了错事。
　　“阿若，你有事瞒着母亲么？”
　　终于还是问了。
　　“母亲，这花儿好别致。”
　　李柔熙看着这一朵递到眼前的花，并不见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她要故意转移话题，拍掉了那朵所谓别致的花。
　　“阿若，你还要瞒着我多久？”
　　阿若被她严厉的神情吓住了，顿时哭了起来。
　　李柔熙以为她受了委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摇头……
　　一旁的银儿见阿若这般，心想肯定是被岚园的人欺负了。小姐心肠好，又爱玩，岚园那位怕是拿她出气了。
　　“小姐肯定是被岚园的人欺负了，夫人，你都不知道那些下人讲话多难听，他们……”
　　“银姐姐，”阿若心想瞒不住了，连忙打断，“不要说了……”
　　“小姐，要是被别人欺负要告诉奴婢，奴婢去撕了她的嘴！”银儿愤愤不平。
　　“别说了银姐姐，是我错……”阿若的声音越来越小。
　　“阿若，告诉母亲，究竟是发生什么事，难道你惹祸啦？”
　　阿若见母亲的目光仿佛看穿了她，低下了头，小小声地问：“母亲，如果阿若不是父亲的女儿，父亲会对阿若好吗？”
　　李柔熙觉得奇怪：“你怎么会不是你父亲的女儿呢，是谁在胡说？”
　　“没有……那，是不是……我不是父亲的女儿，父亲才会讨厌你……”阿若不知该怎么问，开始语无伦次。
　　李柔熙却生气了，“你竟然！”自己的孩子居然会觉得自己不是父亲的孩子，这不代表着说她红杏出墙么？
　　银儿也是误会了阿若的意思，“小姐，你怎么这样说，夫人不是那种人……”
　　“不是的，不是，”阿若急了，怎么也说不清，只好哭着跑去扯住母亲的衣角，“是那些下人说，阿若不是父亲的孩子，他们说阿若是杂种……因为我不是母亲的孩子，所以父亲不喜欢母亲，害母亲伤心……是阿若害了母亲，如果我是父亲的女儿，父亲就不会不理我们了……是阿若不好，母亲原谅我好不好……”
　　李柔熙看着阿若早已泛滥的眼泪，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长叹了一声，阿若终究是孩子。
　　她抚着阿若的发顶，柔柔的说：“阿若，你要记住，只有父亲母亲一起才能给你生命，你是父亲的也是母亲的孩子，知道吗？”
　　阿若抽噎着：“可是，为什么父亲不喜欢我们？”
　　李柔熙黯然，要怎么说呢，现在和阿若说那些过往未免太过沉重了。她摇了摇头，“不，阿若，我们没有做错任何的事，只是，他爱上的……是别人……”
　　阿若眨着似懂非懂的红眼，脸上还挂着泪痕，李柔熙把阿若拉到怀里，双手捧起她的小脸，轻轻的为她抹去泪珠，柔声细语：“以后阿若就会明白了，只是，以后再也不要听别人胡说。你是杜家的大小姐杜若，那些下人说的话怎么可以相信呢？”
　　阿若乖巧的点点头。
　　“记住，不可以相信别人的离间之语，世上最不可信的就是流言，作为将军的女儿更不可随便妄自菲薄，知道吗？”
　　“知道。”
　　……
　　经过一番的安抚，总算是让阿若明白一些事情，阿若也不再自责。
　　只是经此一事，李柔熙突然觉得十分心痛和疲惫，她已经不想去计较那些事了，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肯放过她们母女。即使阿若自小就聪慧敏锐，可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甚明白的孩子，如果这时候不教会阿若一些处世为人的道理，将来若是像自己一般无用怎么办，万一有一天自己不在了，又有谁来保护阿若，而阿若又如何在这杜府里立足……

　　誉国，鼎天元年，六月二十一，开国大典，盛况空前；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新帝论功行赏，跟随他打仗为他谋策的人都封了侯拜了相，这本是值得庆贺之事，然而，被封侯拜相的人却是人人自危。毕竟古往今来，“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没人不懂，没人不怕。人们悄悄猜测说，掌握了一半兵权的平南侯原来的平南大将军恐怕会成为新帝第一个下手的对象，理由：功高震主！
　　然而，等着看好戏的人们却又要失望了，誉国新立，四方尚有异动，而前朝余孽亦骚动不断，新帝再次重用杜鹏举杜子建，命二人前去平乱，还赐沈岚以华容夫人的封号，封杜家的大女儿为郡主，二女儿则被皇后认作义女赐公主名号……一时间杜家风光无限！
　　短短几个月内，杜家成为了皇都最显赫的家族！杜府的门槛差点要被来庆贺的人们踏破了……

　　外面是沸沸扬扬的，可是在杜府最偏僻的南苑里，仍然是一片宁静，似乎外面的喜乐都与里面的人无关，而事实上，阿若还不知道自己被封了郡主，更不会知道外面的局势。南苑里的人很少，除了银儿一直在尽心尽力的伺候，其他的两三个人都常常不见踪影，想是巴不得快些离开这无趣的院落。阿若再也不爱出去玩了，静了很多，李柔熙也趁此开始了她的想法。
　　母亲教她《孔子》……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教她《孙子兵法》……
　　“绞小而轻，轻则寡谋，请勿捍采樵者以诱之”……
　　教她《战国策》
　　“夫为人子而不欺死父，岂为人臣欺生君哉？”
　　……
　　“母亲，你最喜欢诗经里的那一首？”
　　“桃夭。”
　　“为何？”
　　“阿若念来听听。”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对，母亲希望阿若如灼灼之桃夭，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