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桃夭》徐子茗

2、将军 她定定的看

　　次日，杜若便拉着李柔熙登上了马车。皇都离桑城并不遥远，车马兼程只需两日就到了。
　　一路上，杜若眨着好奇的眼睛，东张西望，一宿不睡，在马车进入皇都之时，却是昏昏沉沉地靠在车窗旁看外面来往的人群。
　　这座历经几朝更替的城，即使经历战乱也无损他的繁华，四处守卫森严，到处都可以看到持戟而立的士兵，隐隐透出一种难言的威严与沧桑。尽管街道上的人们都是一脸劫后余生的安宁，但人们都明白，再也无法承受另一次的动荡了。
　　杜若安安静静的看着那些吆喝的人们，只是觉得皇都与桑城不同，却是说不出哪里不同，她扭头看看李柔熙，却是发现李柔熙只是闭目养神，并不为外面的喧哗所动，杜若心中顿生些许烦闷，也不复雀跃了，遂随着摇摇晃晃的马车睡去。
　　李柔熙抚着杜若靠在她怀里的睡脸，柔柔的笑了，她多想她的阿若永远都快乐，永远也不要明白这喧嚣之下的悲凉。

　　马车在一扇敞开的朱门前缓缓停下，杜若已经醒来，她率先掀开门帘，抬头望见朱门牌匾上赫然写着的二字“杜府”。
　　李柔熙牵着杜若下了马车，一直在前面带路的杜子建来到了她们面前。“婶婶和阿若还好吧？一路上辛苦了！”李柔熙只是点点头，并不言语。
　　原本站在门口的一干下人听罢，猜测这肯定就是夫人和小姐了，立刻行礼“夫人好，小姐好！”一个像是领头的婢女走向前来，恭敬的说：“夫人、小姐，奴婢名叫小绿，府内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夫人和小姐一路劳累了，请随奴婢去休息吧！”说完众人都让出了一条路。
　　“好，老爷呢？”李柔熙随口问了一句。
　　“将军有事出去了。”小绿只是很笼统的答了句。其实任谁都会觉得奇怪，自己的妻子来了，竟不见人影，小绿生怕这位夫人看出什么来，不敢多说。
　　见她难为情的样子，李柔熙苦涩的笑笑，她本就没有抱希望，于是也没多问，只说：“知道了，你不必为难，辛苦你们了。”
　　小绿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夫人竟是如此和蔼亲切，顿时对李柔熙更是恭敬尊重。杜若见母亲又皱眉了，不多想，张口就问：“母亲，为什么她叫父亲做‘将军’呢？桑城家里都叫做‘老爷’的。”李柔熙严肃地说：“阿若，这里不比桑城的杜家，你父亲是将军了，按规矩自然改叫将军。”
　　“那我也要这样喊父亲么？”
　　“阿若当然不用这样，他还是你的父亲，”李柔熙知道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阿若，皇城里的规矩多，你以后便知道了。”
　　其实阿若是明白的，只是故意这样问。她假装不明的皱皱眉，李柔熙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不过方才的忧郁已经不见，杜若开心的偷笑。

　　誉国皇帝赐的杜府已经不可与桑城的杜府同日而语，院落更多不说，单是那一榭一亭的别致，回廊和花园的百般变化，就叫人眼花缭乱了，只差金壁辉煌了，不过有一处倒是和桑城的一样——岚园。岚园里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瓦都与兰园惊人的相似，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岚园不是禁地。
　　当杜若发现这个岚园的时候，便欣喜的登上了歌台，原以为还会会看到那大片的桑林，映入眼帘的却是无尽的红墙碧瓦，心情顿时落到谷底。小绿曾经说过，这岚园是有人居住的，母亲还要她不要多来以免失礼。但是当她细问是谁住的时候，小绿却言辞闪烁，下人们更是闭口不言。
　　她和母亲住在杜府的南边，而岚园是在东边，阿若不明白其中的玄机，只是无意向母亲说了之后，母亲的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阿若不敢再说，自从她和母亲来了之后，下人们虽是恭敬却是像隐瞒着些什么，而父亲更是从未出现过，众人皆道是“将军要务缠身”云云。阿若不禁担心起来，心想若不是多了什么秘密便是父亲可能已经战死沙场了……阿若被自己下了一跳，连忙跑回到了母亲的院子，李柔熙见她慌慌张张的，出言相问，阿若却什么也不说。
　　在阿若胡思乱想的时候，小银惊慌地喘着气跑了进来，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了，慌张成这样？”李柔熙微斥。
　　“夫人……小姐……那个、那个……”小银大口大口的喘气，“是……是将军……”
　　不等小银讲完，李柔熙便霍地起身，眼中顿时放出光彩：“是将军回来了么？”阿若从未见过母亲这般，心中疑惑顿消，笑容也明亮起来了，母女手牵手，往前厅赶去，只留下一脸担心却顺不过气的小银。

　　梧桐树下，落叶纷纷。一个剑眉星目的儒雅男子，一个明眸皓齿的清丽女子，眼波流转，脉脉相望。美人青丝如瀑，男子抬起手轻轻一拂，一片叶子便落了下来，女子了然，报以一笑，灿若流光。
　　李柔熙的脸色在瞬间惨白，她牵着阿若的手顿时收缩，又再次无力的松开。早该看清的，早该明白的，她唇边带了一丝自嘲的苦笑。看着远处旁若无人的男女，她终是转身离开。
　　阿若站在远远的回廊上，远远的看着。她从未有过这般遥远的感觉，即使父亲不曾陪伴。身旁的人一阵颤抖，让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本是想跑去抱住父亲，但是，如今却是被这画面隔开了，只能像母亲一样离开。

　　原来，阿若的父亲杜鹏举不是去替皇上办事，而是陪那名女子回家探亲了。这个谜底是杜鹏举揭晓的。
　　那日，阿若在母亲房里午睡。杜鹏举来了，没有见到那名女子，却听到了父亲的话，第一次听他说了那么多话。
　　“沈岚是皇后娘娘的表妹，五年前她便不计名分地跟着我了。她随我打仗，还替我生下了女儿。我不能负她。”不带任何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个故事。
　　“是么，这么多年……我竟不知……原来是皇后……”她在“皇后”二字上顿住了。
　　“现在知道也不迟。你我乃迫于形势，这你是明白的。”
　　“如今，你想怎样？”李柔熙所有的力气似乎都被抽调了。
　　“我要娶她为妻。”杜鹏举宣布般说道，眉间闪过一丝光芒。
　　妻！竟是妻！李柔熙神色凄惶，虽然知道自己在他心中没有位置，但听到他亲口说出，却是这般心痛。
　　杜鹏举看她惨白的面色，顿时软下心来。“你父母已故，已经没亲人可依靠。如果你不反对，可以继续留在府里。”
　　这是施舍么？“只能这样了，还能怎样？”李柔熙早知道会有今天的局面，看着榻上的幼小身影问道，“阿若怎么办？”
　　杜鹏举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阿若，柔软的说：“不管怎么说，阿若还是你我的女儿，我当然会疼爱她。”
　　“好，从今往后，我会安分的做我的二夫人，将军放心，只是，她女儿有的我的阿若也不能少。”她想通了，为了女儿，她要活着。
　　“这是当然！”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形顿住了，淡淡的加了一句“记住，永远不要去岚园。”
　　“是那个女人吗？”
　　“是。”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很安静，似乎之前一直都这样安静，直到一声低低的啜泣响起，才发现屋里早弥漫着一层哀伤。阿若看着门口远去的身影，那么潇洒，那么决绝。她定定的看着，竟无法将那身影与梧桐树下的温柔男子重叠起来。看着面前压抑着哭声的母亲，她赤脚走了过去，紧紧的抱着，这是她唯一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