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泣血吟》赢滟

84、第五章 第八节

　　月梢枝头，静坐在凉亭中托腮等候佳人。佳人如约而来，细细品味，这个年纪的她别样风味：退却年少的青涩，成熟中多了些婉约气质，好比开得正盛的山茶花，早一分未全然绽放，晚一些又舒展过剩卷起边角，如今正是最美的时候。即便我一女人也看得如痴如醉，难怪齐恒宇对她爱护有加。

　　在我肆无忌惮的打量中，沈晨琳优雅入座，落落大方的为自己布菜，见不得一丝拘谨与慌乱，十分怡然，怡然得好似约见闺中密友一般。

　　最先开口的是沈晨琳，她说：“我很羡慕你，子书如意，羡慕你生在武林、长在武林。武林是一个好地方，可以凭武艺闻名，凭武艺立足，凭武艺赢得尊重，是一个公平、公正的好地方，即便出生再卑微依旧可以凭武艺翻身的地方！”

　　我仍然托腮微笑的盯着她，做个手势请她继续。

　　“所以从小我向往武林，想成为一个执剑走天涯的侠客，扫平那些仗势欺人的人，匡扶正义！”

　　我还是托腮，只不过摇摇头否定她：“你做不到，你本身就是个仗势欺人的人！”

　　沈晨琳上挑眉毛，侧着头想了一想，再次对上我的眼睛说：“是哦，我仗着沈家的势，欺负得你如何？”

　　我老实回答：“可惨了，一度压抑得我都想轻生！”

　　“你不恨我？”

　　我点点头：“恨你，咬牙切齿的恨你。可现在好像有些同情你、可怜你！”

　　对于我的同情和可怜沈晨琳聪耳不闻，继续问：“你想不想知道我仗着沈家势力欺负你的原因？”

　　虽然我已经明了，但还是挺想听她亲口说一说，便道：“请说，什么原因？”

　　沈晨琳先为自己斟一杯酒，一饮而尽，再者重重的叹口气，好似异常心酸道：“我从未于人说起自己的身世，今日已经被你逼到这个份上，就坦白说于你听咯！众人只知晓我是沈俊甫的女儿、沈家的小姐，出生高人一等，人生也就一帆风顺，却不知因我母亲出生卑微，活得异常艰辛。”

　　提到母亲，沈晨琳不禁眼眶湿润：“我母亲本是一名私宅的舞姬，因风姿绰约而赠于我父亲，哼，就如一件精美瓷器有达官贵人欣赏，便可以转眼送人，也不问问瓷器愿不愿意，不过即便问了又如何，舞姬有说‘不’的资格吗？”

　　沈晨琳举杯的食指抹掉眼泪，继续：“母亲怀上我，又讨父亲喜欢，便荣升成为他的妾，我也因此平步青云成为沈家的小姐。外人以为我是沈家的小姐很风光，可知内情的人从不把我们母女当人，甚至大妈身边养的看家狗都比我们母女过的安逸。即便狗咬我，也是因为我去招惹它的不是，呵呵……我的不幸就是因为母亲的出生，半点儿都不得改变。”

　　沈晨琳仰天一笑，笑命运不公：“可是你呢，你父亲子书炎月也是卑微的出生，但是却可以凭借一身武艺赢得名誉、地位、尊重；而我的母亲对舞艺倾尽一生，即使成为最卓越的舞者，最终也只能是个下贱的妾，‘武艺’、‘舞艺’一字之差天朗之别！未见到你之前，我只不过羡慕武林、崇尚武林、向往武林，见到你之后，滋生不甘心，凭什么你可以活在恣意、纯真、欢愉的环境中，而我只能在尔虞我诈、相互算计中生存，所以，对不起，我太想跟你调换下人生，于是就无情的抢走你的男人。别怪我，谁让你太过热枕、开朗，活成我最想活的样子！”

　　我不尽的摇头：“是吗？这么肤浅的原因？可我怎么觉得隐藏重大的内因呢？沈晨琳，你是多么聪慧的人啊！在沈家，你母亲如你所说身份卑微不得尊重，却后来听说因为你的原因有自己的小院；在洛水堡，曾经那里插着练武的木桩，如今是个种着荷花的池塘，摇曳生姿绝非齐家武夫所爱好，是你的喜好吧，你看你都可以把齐豫椋心爱之地改造。所以无论在沈家还是齐家，你是多么了不得的存在啊！”

　　喝口酒解解渴，换个手继续撑着下巴说：“想你这么了不得的人，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活成你最想活的样子，何必抢我的男人，你当真喜欢齐恒宇？好吧，就算你喜欢齐恒宇喜欢的不得了，到了非抢走不可的程度，大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从我身边夺走他，又令我不憎恨你，说不定还会感激你，怎么就选择这种直白的方式，明抢呢？落下个官家小姐抢孤女未婚夫不好的名声在且不说，又与我直接冲突，招恨，何必？所以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却用这么蠢的方式，一定隐藏着不可告人的内因，是吧！”

　　沈晨琳嘟着嘴坚决否认：“没有，就是嫉妒你，讨厌你，想欺负你，因为你蠢啊，那时候的你特别纯真，也特别愚蠢，所以我就是想明抢，就是这么直白、这么粗暴、这么的不讲道理！”

　　我终于放下托腮的手，双手放平在桌上正襟危坐：“何必呢，拦下所有我对你们沈家的恨，就是为了维护你的哥哥吗？”

　　沈晨琳欢笑着否认：“维护他干嘛，你要知道他小时候可不少欺负我，放狗咬我的就是他，我恨不得除去他，怎么会维护他呢？但是，他是大妈唯一的儿子，沈家最正的嫡子，所以我要讨好他。他嘛，看起来确实比一般人聪明，可惜心高气傲实则很好控制的，真的，留着他作为我的棋子，用处可大了呢！你看，你与他发生过很多冲突不是，其实都是我暗地里给他出谋划策的，你害怕的那个卫护，都是我说服大妈找来的，可下了重金呢！哈哈哈……”

　　我睁大眼睛使劲的看，想看出些虚伪，但没用，就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沈晨琳无比认真道：“将死之人其言也善，当然是真的。我知道在你手里活不过多久，索性说个彻底，否则那些丰功伟绩谁能知晓！你的怨和恨全因我而起，当初除不去你埋下大患，今日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输得心服口服！不过你曾说过你恩怨分明，作为一个信守诺言的武林人希望你杀我解恨之后，能依言放过其他人，特别是我的孩子，还有孩子的父亲！当然作为回报，死之前我也会跟沈家人声明我的死与你无关，从今以后沈家不会再为难你子书如意！”

　　“哦，对了！”沈晨琳仿佛不经意间想起什么似的，又劝说我：“好心给你提个醒，千万别惹沈晨胤，你知道的，他是沈家真正的宝贝根儿，如果你对他做什么，哪怕我起死回生跳出来亲自庇护你，你也会被沈家追杀的很惨，真的，比跟我过不去还要惨的那种，所以千万别动沈晨胤！”

　　不得不佩服沈晨琳的口才，我差一点信以为真：“可是好像来不及了！你不是传信给沈晨胤来救你吗？他一来，我能不跟他起冲突？”

　　沈晨琳先是一愣，瞬间回神连忙否定：“不不不，齐豫椋倒下，我就知道自己输了，所以通知沈晨胤赶紧来接走我的孩子，我怕齐家人会亏待他们，特别是大嫂，平日对她过于不敬，今日一朝得势还不报复回来，做母亲的最舍不得自己孩子受苦，不是吗？所以在他来之前，你报了仇、解了怨早些走吧，千万别跟沈晨胤杠上，不是我没提醒过你哦！”

　　对于沈晨琳的好心，我十分的感谢，为此连敬三杯酒表达谢意。举杯望月，月色皎洁似白玉润泽，放下防备我缓慢开口：“沈晨琳，十四年了，我最好的年华却用来做最糟糕的事情，不值得，可我偏偏就这么付之东流！你说后悔吗？确实有过，每次见到阖家欢乐的场景，相比自己的孤单影只、一事无成，后悔的想哭。后悔的时候又问自己，如果重来，还会覆辙吗？会，一定会，即便再重来无数次，都是一样的结局，谁让我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吗！”

　　再次举杯而饮，又说：“是啊，我们江湖儿女的性子多数直白急躁，因而行事总是欠缺些考虑，所以比不得你们读书人稳重聪明。但是，我即便再愚蠢，你也忽略一件事——成长！十四年了，你沈晨琳有了孩子成为母亲，我也在成熟，在这里！”

　　我指指自己的心，继续：“所谓的成熟，不是说我学会揣摩你的心思懂得算计，是‘放过’！你以为我留着不走是想杀你，再杀你哥沈晨胤解恨吗？不，我不想杀你，我也不想杀沈晨胤，杀戮并不能解决事情。我在这里等着沈晨胤过来，只想为十四年前的恩怨画个结点，此事因你们两个而起，就该由你们两个而终。你们两个犯下的过错，不该有一堆人陪着你们受罪，而你们却连认错的态度都没有！虽然我学会‘放过’，但同时也知道你们一定不会放过我，从而，对不起，不得不逼着你们学会面对，然后逼着你们学会放下，因为我不想这个莫名的恩怨纠缠我下半生，不值得！十四年够久了，我真的不想再浪费十四年，我的人生能有几个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