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刹泣血吟》赢滟

73、第四章 第二十二节

　　“可是，谁能料想到我居然怀上一个外族人的孩子，我鲛鱼族的女儿怀上外族人的娃娃！我居然得到月神的垂青有了娃娃！我真的不知道是在那晚有了这个孩子，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直到与岱钦敦巴日大婚那天，一个老姑姑无意发现异样，我才知晓自己怀有他的孩子！”

　　之后，木依姑姑已经坐卧在木船之上，侧脸捶打船板：“难道这就是命运女神的安排吗？为什么？”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知道我有了他的孩子，那是月神赐予的奇迹，我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但是我知道岱钦敦巴日得知此事一定会杀了我，杀了我的孩子，他是个男人，更是个霸主，一定不会留住我的孩子！所以我要逃，不得不逃！”

　　一说到“逃”，木依姑姑上前狠狠的揪住端木茶佳的衣领，牙咬切齿的质问：“可你知不知道，你逃得了，木纱逃不了，那些赤红逃不了，鲛鱼族族民逃不了！”

　　端木茶佳无所适从、无可奈何回答：“可我没有办法啊，除了逃我不知道怎么办，木依，怎么办！”

　　木依姑姑为端木茶佳的答案彻底失望到底，无力的推开她，仰面望着乌篷船顶，有气无力说：“后来呢？”

　　“后来我伪装逃到里拉库城，差点错过他，如果不是他留念多停留一天，如果不是我日夜兼程早赶到一天，我必将错过他！终于，终于得月神眷顾我们相遇一家团聚……”此时端木茶佳音阶开始一个比一个低沉，慢慢啜泣，而后大哭，“可是到了云国，可是等到临盆……可是孩子没有气息，生下来就断了气息，为什么给我奇迹却硬生生收回，月神对我开了一个弥天玩笑，哈哈哈……日后，我哪怕对自己下最狠的毒，依然怀不上孩子，一个我和他的孩子……”

　　木依姑姑居然回应她，也开始大笑：“哈哈哈……我的海神……哈哈哈……我的月神……哈哈哈……”

　　一个极尽可怜低沉的哭，一个疯了般敞开的笑。立在外头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我心生怜悯，更为沉默。

　　一番动静之后，船内两人相顾无言。终于木依姑姑抹去泪痕收拾情绪，端正声音以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声线对端木茶佳说道：“自你逃婚以后，你可知岱钦敦巴日做了什么，鲛鱼族发生了什么？”

　　端木茶佳缓慢的摇头。

　　“岱钦敦巴日发现他所娶的赤红逃婚后，一怒之下领兵南下直攻鲛鱼族，不到十日铮铮铁骑将鲛鱼族大部落围个水泄不通，当时的端木族长听闻是自己女儿逃婚引得摩多国国王震怒，为求和平，应岱钦敦巴日的要求从城门最高处一跃而起摔死在族民眼前，挽回摩多国一丝颜面！可惜仍然无法平复岱钦敦巴日的怒气，鲛鱼族随后陆续敬献九个赤红，去挽回曾经那一个赤红犯下的过错，她们鲜活的去，回来是受过凌-侮、腐败、发臭的尸体，第九具赤红尸体的名字叫阿候木依！”

　　可能为了自控，木依姑姑用冰凉的情绪说出这段话，没有一个地方有起伏，好似不是人的声音。端木茶佳全程崩溃，掩面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响声，直到最后“啊”的一嗓直通天际的响亮！

　　“岱钦敦巴日！岱钦敦巴日！岱钦敦巴日！我救了他一命！我救了他一命！怎么可以这样报复我！怎么可以这样报复我！”

　　对于端木茶佳的竭嘶底里，木依姑姑依旧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你，端木茶佳，你作为鲛鱼族的赤红，作为岱钦敦巴日的新娘，你逃婚，背弃岱钦敦巴日，背弃摩多国，背弃赤红，背弃鲛鱼族！端木茶佳，认罪吗？”

　　端木茶佳听完木依姑姑指认，开始端倪木依姑姑，好似在探求姑姑是否认真，直到对上木依姑姑冰冷的双眸，无法逃避的为自己辩驳：“认罪？可是我能在认罪前问问阿候木依长老，为什么我一个女子，一个柔弱无力的女子，一个势单力薄的女子，却偏偏要背负整个民族生存的使命，被迫放弃自己的追求，放弃自己的幸福，放弃自己的命运，是不是太不公道了些？”

　　“鲛鱼族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质问我，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是赤红，鲛鱼族的赤红！你自小享用的美食、锦衣，可有用什么去换取，是族民的汗水与辛劳，哪怕是你所学所知无不出自族人的智慧结晶，你贪婪的吸取族人心血成长，毫无建树却受族民敬仰，无非不是凭借赤红身份缘故，即得赤红待遇，便要履行赤红使命，保家卫国护鲛鱼族一世太平便是你赤红的职责。族人众星捧月的将你捧到与月神齐平之位，你真当觉得自己与月神一样完美的时候，却唾弃族人的野蛮与霸道，到底是谁不公道，是谁蛮狠无理？”说到最后，木依姑姑冰凉的声音中显现怒火，终于有些人情味。

　　端木茶佳被木依姑姑所言节节败退，退到一端缩成一团掩面哀伤：“我知道我错了，错大了，三十六年前就知道错了！每个无人的夜里逃婚叛族的负罪感深深煎熬着我，煎熬得痛不可言，然后我就告诉自己没有错，追求幸福没有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是对的，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信以为真！可我知道这都是谎言，所以我不敢回族，以云国与暗族世世代代的仇恨隔阂为由欺骗自己回不去，其实我是不敢去面对你、面对族长、面对鲛鱼族任何一个人，因为我知道自己错大了，我害怕！”

　　提到害怕，端木茶佳已经哭得瑟瑟发抖：“我害怕你不理我，害怕族民讨厌我，害怕长老赶我出族，害怕到人生的终点却如浮萍漂流异乡，连思念和牵挂都无所出，叫我怎么不害怕！这次求得你木依来，我心存侥幸，一丝的侥幸，不奢求族人原谅，唯愿你能理解我，我们曾经那么的相像，一样的性格，一样的想法，只要你能理解我，我死而无憾！”

　　木依姑姑大笑：“谢谢，谢谢你，谢谢你如此惦记我、看得起我！可我真恨你，端木族长死了，我恨你；赤红死了，我恨你；木纱死了，我恨透了你！”

　　端木茶佳已经跪伏在地，嘴里声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知道她向木依姑姑道歉，还是向那些因她而死的人道歉，反正她那副悲哀模样确实令我大为怜悯。

　　纷纷攘攘的大雪忽然间骤停，湖面静如镜，船内无声无息，仿佛世界定格，唯独剩下我的心脏一下又一下的跳动。不知道多少下过去，船中央终于有些动静，木依姑姑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小瓷瓶，一手向端木茶佳递过去。端木茶佳紧紧的盯着黑乎乎小瓷瓶好久好久，躺着眼泪问木依姑姑：“是火豆吗？”

　　木依姑姑重而缓慢的点头，维持着递交的姿势一直等待端木茶佳的接应。端木茶佳跪着一点儿一点儿挪过来，触摸到瓷瓶那刹全身剧烈抖动，连那指尖也在颤动，她慢慢的慢慢的拿稳瓷瓶，想从木依姑姑手中抽走，可木依姑姑不知怎地猛地握紧，致使两人由瓷瓶联结，好似手握手一般固定在那里。

　　此时我已经不在关注风月，一门心思注意在船里头她俩的一举一动。火豆，我虽未见识，却早已知晓它的威力。那是记录在鲛鱼族的族规之中，我曾机缘巧合抄写过五十遍鲛鱼族族规，正因为这五十遍的罚抄，认了不少鲛鱼族字外，更见识新奇事情，火豆便是其中之一。族规中对火豆介绍甚少，只提到犯重罪的族人将吞食火豆作为惩处。我详细知它，是从小黄的口中。小黄曾说：“吞下火豆的人，口喷青烟、烈焰焚胸，活活烧死，只有触犯九大罪的族民才会受此惩罚，我们族以水为尊，因而火刑是重刑，烈火焚心就是重刑中的重刑！”而此时，木依姑姑递交给端木茶佳的瓷瓶，里面装的便是小黄口中重刑之物——火豆！

　　我所有的视线已经聚焦在那个不起眼的小瓷瓶上，身体自发警觉，脑子异常清醒：如果端木茶佳吞噬火豆而死，第一时间便要将木依姑姑带离云都，他们绝不会让一个刺杀皇帝女人的人活着离开云国！为求生机，所以我动作一定要比他们快！

　　仿佛过去沧海桑田般的久远，木依姑姑最后还是选择松手，小瓷瓶便完完全全交到端木茶佳手中，此刻我的发根也亦感应到紧张全体站立，唯等端木茶佳的最终决定。

　　拿到火豆的端木茶佳眼神呆滞发愣在小瓷瓶上，继而抬头挂着成串泪珠、带着苍白笑容、歪着脑袋瞧瞧木依姑姑：“夜里时常会梦到被人洗去人鱼印记而惊醒，怕来生做不了鲛鱼族人，也好，这不是最坏的！谢谢你，木依，没有逐我出族，保留我最后的尊严！”话毕，忽的拔开蜡封的瓷盖，猛的张开嘴提气往口中倒去。就在瓷瓶碰到嘴唇的那刹，木依姑姑乍然窜起，猝然扬手狠狠扇掉端木茶佳手中小瓷瓶。

　　黑乎乎不显眼的小瓷瓶在昏暗光线里，一蹦一跳，撞到船板反弹之后，巧恰停留在我脚边滴溜溜的转，瓶中火豆与瓶壁碰撞，发出微弱的清脆响声，却在寂静夜里尤为刺耳。木依姑姑、端木茶佳两人四只眼睛那一刻全停留在我脚边的小瓷瓶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木讷地一抬脚，火豆连着的瓷瓶被我踢入水中。

　　“嘭！”一声炸响，小瓷瓶裂开跳出水面半丈多高，一个闪亮的小球在水中剧烈打转，带出大量青烟冒着蓝色火焰，并且发出嘶嘶巨响！好一个威猛的火豆，小小一颗就迸发巨大能量，这如果吞入肚中……我惊出一身冷汗！

　　还未来得及擦汗，那四只眼睛再次齐刷刷的看向我，我浑然一抖磕磕巴巴解释：“误踢，误踢，绝对是误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