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三章 第十九节 ...
-
四日过去,大恩寺似乎比往常安静许多,可能迁徙的鸟儿已经离开,不再鸣叫;可能寺周边山林中各类动物进洞开始冬眠,不再嘶吼;更可能平日进修的师兄弟来往交流少了许多,没有声响。扫地的小沙弥心中瑞瑞不安,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年纪轻、资质浅参悟不够,四日的安宁,总会让他联想到山洪暴发前那刻无声的静止,是危险的信号。
第五日清晨,露水凝结成霜,踩上去“沙沙”作响。清言站在思过崖崖壁的岩石上,迎风而立等待破晓。
暗黑天际缓缓呈现鱼肚白,而后一道二道至万道光芒破空射出,太阳从云层中一跃而起,天,亮了。此时阳光照耀下,清言身边多出一个身影:“‘日出扶桑一丈高,人间万事细如毛’又是新的一日。”
“是啊!斗转星移,时光飞逝,念当初在此地观看日出的情景恍如隔世,师兄可记得否?”清言感概。
“忘记不了,历历在目犹如昨日,可惜光阴飞逝,不知过去多少年了?五年还是六年?”
“六年不到,差个两月。那时是冬天。”清言记得非常清楚。
“对了对了,是冬天,那年的冬天可真冷啊!”
清言回答道:“是啊!那年冬天白雪皑皑,你我先后上思过崖反省。冬日夜晚寒冷如冰,即使再多篝火也照样冻得人睡不着。”
“你便开始练武暖身,一人无趣找我练手,直到破晓才停。”
“看完日出,有了日照你我才入睡。对于那段日夜跌倒的过往,师兄有何感想?”清言问。
“棋逢对手!我入寺早学武早,又得谨明大住持亲自指导,年少轻狂以为清字辈中无人能敌。你打破我傲慢的想法,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清言谦虚道:“师兄过谦,近一月的对弈多半师兄占上风,师弟侥幸得手几次,余下的就是平手,不敢与师兄比肩!”
“莫非师弟此次相邀,怀念过往想再对博一次?师兄甚是期待啊!”身后之人手拍在清言肩上,爽朗大笑。
“岂敢岂敢!师兄的能耐,师弟近日领教,五体投地的佩服!”清言别有深意回望身后人,侧身之后的阳光从清言面前穿过,照亮身后人的脸庞,那是一张无欲无求清新淡泊的脸,此脸的主人叫清一!
清一保持微笑的姿态,一瞬不瞬的紧盯清言双眸,一探究竟。清言面带微笑,面不改色与他对视。一时万物寂静,结霜结冰的枝头在太阳的温暖下开始融化,聚合成水珠,或坠落尘土扬起土壤芳香弥漫山间,或挂在枝头、或点缀在草尖,晶莹剔透璀璨夺目。
清一、清言两人如同凝固的雕像摆放在崖壁间,一动不动。露水风干,清一先转身眺望在阳光普照下的大恩寺,没有先前的和气,一脸冷漠:“这是何意?”
“解药,只要师兄交出解毒之药,我了了师兄心愿离开大恩寺,永不再回!我会与主持表明此行是我心意,当然更不会暴露师兄!”清言以为无形对决中两人都是心知肚明,若要做到坦诚相对,必先一人挑明,此人定是他无疑。
“什么解药?师弟竟然以为下毒的人是我?真是可笑!”清一缓和过来露出一脸无奈。
“不是师兄吗?当然,师兄可以否认,我也拿不出证据。”清言坦然应对,这场对决中他才是主导者。
“为何认定是我呢?难道我的脸上写着‘贼人’二字?”清一呵呵一笑。
“小沙弥说寺中煎药的药罐只有艳娘一人在用,由他保管,每日一副药包早晚二次煎药。傍晚煎完药倒掉药渣,仔细清洗药罐之后放在熄火的炉上等待第二日备用,可见艳娘的药罐孤单影只非常好认。第二日放入药包之前,由着前一晚清净也就不再过水直接放入药包,因此夜里偷偷潜入放些东西在药罐中,比如说艳娘所中的毒药,也是大有可能的,师兄对吗?”
清一微笑点头:“是,很有可能,都有可能,在熬药前,在送药途中,在药包里,更或者在盛药汤的碗里,什么都有可能,不是吗,师弟?”
“师兄所言极是,什么都有可能,什么人都有可能。但是能让师弟准点准时看到字条,准点准时赶到房间,准点准时见证萧展鹏喂药给艳娘,如此机遇,实属难得啊!”
“因此师弟更应该感谢老天垂怜,让你挽救一条性命,这是机缘呐!”
“机缘?不妥不妥,应该是居心叵测的谋划是也!按理,师弟当天下早课应该回房更换衣物,却在回房途中被急事召回匆匆赶到戒律院,这也并非不妥,一年之中总会有几件突发的事需要料理。可事后回想,竟是这么的巧合,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偏当日当时发生?犯事弟子以理据争概不认错,偏偏师兄过来求情,犯事的弟子幡然悔悟,您不觉得太过唐突、太过巧合?”
“他是师兄几年前收入门下弟子,为人至真至纯,性子却有些刚硬听不得硬理,寺中也只能由我来劝服。当日听他犯事进了戒律院,怕与师弟您起冲突,才匆匆赶去劝说。没想着当中机缘巧合,让师弟生疑,哎~也怪师兄没有照看好自己弟子,生事扰了师弟。”
清一表现的懊恼痛惜,让清言十分不屑,心生一丝怒火:“一直知晓师兄做事滴水不漏,没想言辞亦能颠簸不破,高明高明!”
清一十分谦虚:“师弟过奖,不骄不躁不妄语,你我出家人,应当如此。”
言语上的较量,清言输得彻底。也是,清言所提起的两件事,清一做得天衣无缝抓不到任何把柄。如果清一不反驳一一承认,清言反而会心生畏惧,畏惧清一早做准备拿他不得,因为以上都是些推断说辞,没有实质的证据。
清言平复怒火,再次拖回原来的话题:“师兄,知晓师弟为何会牢记思过崖那段过往?”
“哦,为何?”
“只因师弟羡慕师兄不已。早年在思过崖反省,无人来探望于我,却有一师弟隔三差五偷偷溜来给你送糕点送棉衣。虽然寺中师兄弟众多,但与我情同手足之人少之又少,师弟好生敬慕这份情谊。听闻那位师弟叫清和,近年来颇受师兄照顾指点,可当初在思过崖,师兄待人比冰霜更要冷漠啊,其中反差,师弟不解,能否请教师兄缘由?”
清一平和的神色闪过一丝惊讶,点点头:“当然可以,没想到师弟打探师兄身边之人如此清楚。”相当讽刺的口吻,“是的,他叫清和,入寺之前曾是一个孤儿,偷盗为生。一日,谨明住持带我回寺途中,他竟将师父身上唯一银两盗走,被我瞧得追回。之后谨明师父不忍他年纪轻误入歧途带回寺中感化,我因他油腔滑调、虚与委蛇不喜与他共处,入寺后当他为路人不再搭理。一次无意当中看他在佛前哭得伤心,细问之下才知,他有心改正融入师兄弟之间,却不得门道格格不入而被孤立。我生了同情指导几点,使他摆脱困扰,此事之后,两人并无过多交流。直到一天,他惹恼一位香客,被香客打倒在地,我恰逢此时出面化解,难料那位香客实在蛮横无理,逼我动手,最后惊扰谨明师父,才有了思过崖与你共处的那段往事。只因我拦去所有罪过,他反而受奖脱身,对此,清和深觉愧对,才会诸多接近讨好。我一向厌恶阿谀求容之举,才会对他冷漠置之,但他锲而不舍,最终打动于我。见不得他卑躬屈膝卑微样子,才会多加指导拨正。”
“难得渊源造就非凡情谊,羡慕羡慕!”清言先是露出羡慕神情,一瞬改为疑惑,“推算清和入寺年纪,出寺历练应当与我差不了几天,是吗?”
“哦,如此巧合吗?”清一惊讶道
“查看记档,当真巧合。如今我入寺三月有余,按理他早该回寺。师兄怎么就不关心清和回不回寺呢?”
清一随意道:“有缘当回,无缘便断,何必强求。”
“果然师兄悟性高,看得开。师弟只怕清和小师弟想回不敢回啊?”
“哦?为何?”清一很是疑惑。
“只因寺中有一个艳娘在,清和师弟一回寺里被艳娘认出,那大事可不妙!”清言双手一摊,口气格外戏谑。
“何出此言?清和与艳娘女施主有过节不成?”清一还是疑惑。
“没有过节,却有买卖。金主与雇员两年多的交往联系定是相熟,认一个熟悉之人,怕是一眼就够了。”
清一装作恍然大悟,惊恐的说:“因清和亲近于我,所以师弟认为我是那个幕后操纵之首、下毒之人?”
“师兄敢不敢认呢?”
“哈哈哈哈哈哈……”清一乍然大笑,前仰后合毫无形象。
清言不为所动:“不过即使师兄不敢承认,无妨,师弟已经令人将清和小师弟请入寺中。”
笑声夏然而止,清一突然盘腿坐在石崖之上:“哦?是吗?”
清言微微一笑:“师弟在过往四日,让人收去寺中所有飞鸽,特别是师兄院中的那几只,让人仿写师兄的字迹,特意传信于清和。不过即使如此,师弟毫无把握清和能否如愿入寺,毕竟仅仅仿写‘速归’二字,无缘无由,必定生疑。好在昨夜师弟门下弟子在山下小镇认出清和将他留宿,今日一早相伴入寺。”
闻言,清一拍手鼓掌。让清和流浪在外不入寺,就是为了防止他与艳娘及其身边人见面暴露身份,免得引起大住持怀疑,不料担心的、疑虑的都被清言识破,落于下风:“然后呢?师弟作何安排?”
清言双手合十对着清一弯腰:“诚邀师兄与师弟一起去师祖殿,此时殿中应当有谨明大住持、谨言住持、萧展鹏施主、清和师弟,当然必不可少的一人——艳娘,她在两日前醒来,只不过师弟恳请清平封锁消息不外传罢了,师兄,请!”
清一大叫一声猛然跃起,一招劈宰过去,清言双手挡住,抽出右手回击。几个过招,石裂树断不留丝毫仁慈,全然想不得是出家人手笔。一炷香的对搏,十成的功力,顶尖的高手,却伤不到对方半分。
清一气馁,作势收回仰天一笑,一派认命的口吻:“罢罢罢,走,跟你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