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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谁入了谁的局,谁又看了谁的戏? ...

  •   “陶如,你跟着意儿过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乞丐,不,陶如用鼻息蔑笑一声。
      “意儿?你对段家的小崽子,倒是亲得很啊!我怎么也没想到,我和众弟兄惨遭你毒手,竟是为了一个仇家的后人,真是滑稽!怎么,一时兴起想赎罪了?”
      “与你何干?坠崖不死还不知惜命,非要找上门来让我杀了你吗?”
      “杀我?不怕你的宝贝小徒弟怀疑你吗?”
      “呵。你是忘了我的化尸散吗?”我捏紧手中的药粉包,“只消一点,保你整个人连渣都不剩。”
      “化尸散?哈哈哈哈,怪不得他们死了连尸首都没有,你就是这么对待帮你复仇的恩人的?”
      十年前段家灭门,正是我一手操办。陶如便是我借白沙会招来的赏金杀手之一。先前我的剑伤就是拜他所赐,皆因我那日约他到林中聚首,本想杀了他却被他察觉,争斗之下两败俱伤,他被逼无奈,就孤注一掷跳下悬崖。
      “恩人?你们不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刽子手吗?”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顾倾月,你机关算尽,欠了多少血债,为了个小余孽,把当年牵扯段家灭门的人都杀了。怎么?对仇人之子生出感情了?你以为你回的了头吗?还是你真变蠢了,以为宰了羊,再上柱香念声阿弥陀佛就功德圆满了?我呸!”
      “与你无关。你只要安心去死就好了。你是最后一个,你死了,这个秘密就会烂在地底下!”
      我拔了挂在墙上剑飞身上前。
      只要我杀了他,再用化尸散毁尸灭迹,段意回来要问,我就说又找到了药就打发他走了。比起一个素昧平生的乞丐,我的意儿还是会信我的。
      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哈哈,我在想,你的小徒弟要是知道你是个杀他全家的伪面君子,会怎么对你?”
      他起身躲过,随手将桌上的酒壶扔向我,我一剑劈下去,白瓷壶身炸开花,温热的酒溅出,沾湿了我的衣裳。
      “闭嘴!”
      “我劝你停手,不然搞得这里一片狼藉,你怎么像那小崽子解释?”
      我身子一滞,不再妄动。
      “这就对了。这才是你啊顾倾月,不愧是惯于逢场作戏的家伙,再怎么愤怒也能冷静下来。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会随那小娃娃过来吗?好,我告诉你——”
      “那日我天下悬崖,侥幸生还,但也没捡到多大便宜,五脏六腑都震伤了,哪怕四处求医问药,他们也都说我命不久矣……”
      “哼,活该。”我道。
      “你挨那一剑也是活该。——我不甘心就这么去了,于是到处打探,终于打听出你隐姓埋名做了个画师,还收了个徒弟,于是想借你的徒弟接近你,好让我死也拉个垫背的。”
      “不过我没想到他居然是段家的后人,也终于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们。你竟然会收养一个余孽,是打算亲身实践,编撰一出兔死狐悲的缪谈吗?可笑!于是我改了主意,与其让我杀死你,不如让你换一种死法……”
      我握紧剑柄道:“什么意思?”
      “你看我腿上的伤,真的像马车伤的吗?”
      他扯掉伤处的布料,露出了伤口。
      我定睛一看,发现那伤口呈分明的细线状,更像是利器所伤。
      他冷笑道:“这是我当着段意那小子的面亲手划的。没想到吧,你的小徒弟会骗你。他之所以会配合,只因为我想邀他看一出好戏……”
      我心中顿生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陶如突然高声朝门外喊道:“姓段的小子,大冬天的,你还要在门外站多久?”
      门嘭的一声被撞开,风雪裹挟着段意滔天的恨意冲进来,瞬间席卷我的全身。
      我僵硬地看向门外,便看到段意手里拿着拒霜,笔直地站在那里。他的肩头和头发,落了一层雪,仿佛在提醒我他停留的时间。
      我后退一步,手里的剑差点拿不稳,张口想唤声他的名字,可唇瓣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歇,声音全哑在喉咙里。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我只觉周围景色顷刻破碎,山崩地裂之后,四顾茫茫,天地静寂。
      “哈哈哈哈,小子,之前还不肯信,无话可说了吧!现在好了,接下来的狗咬狗,一定很精彩!”
      陶如大笑着,好像戏台下喝彩的看客。
      段意突然拔剑,剑身反射的冰冷雪光将我的眼睛刺得生疼。我干脆紧闭双目,一动不动。
      可是段意没有刺向我,而是一剑捅穿了陶如的腹部,他一口鲜血喷出,一瞬间惊疑之后又恍然大悟,张口笑骂道:“真不愧是畜生教出来的小畜生,一样的狠辣!”
      我睁开眼,看到段意从陶如的腹部抽出剑身,又在他的心口上补了一剑,他终于开不了口了,永远都开不了口了。
      鲜血溅了段意一脸。
      “真是聒噪。”他面无表情地说着,转身看向我。
      我连忙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本来想落荒而逃,可好像被施了定身咒,根本挪不动半步。
      我左右逢源,步步为营。可是一碰上他的眼睛,就会辙乱旗靡,溃不成军。
      这变故太措不及防,顷刻间撕掉我的笑面画皮,也撕碎我的冷静。
      我从没见过段意这样生气,以至于我不看他,都能被他愤怒的眼睛烫到。他的呼吸沉重而急促,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师父,我需要一个解释。”
      该来的审判还是来了,这次我逃不掉了。
      我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横竖一个死字,却也好过此刻被活生生地摧心剖肝。

      “没什么好说的,该听到的,你不是都听到了吗?”
      我认识到自己已经被逼到穷途末路,突然就释然了。
      纸包不住火,这张用谎话拼凑成的烂纸包了十年,够不容易的了。
      “为什么?”段意问。
      “你手上那把拒霜,是我爹的。他用它杀了你爷爷,我用它杀了你爹和你娘。你爹没告诉过你吗?我们两家,是世仇。”
      “为什么告诉我?你不是很爱诓人吗?哪怕你告诉我刚才的一切都是假的,我都会信!师父,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些?”
      我不语,壮着胆子迎上他的目光。
      “有什么意义吗?你不会信我了。这就是你苦苦找寻的真相。”
      段意举剑直指我的眼睛,怒目圆睁:“那你多年来,到底以什么心思留我在身边的?你谈我父母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师父,顾公子,难道你把我对你的信任,都看做是一个愚蠢至极的笑话吗?”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你爹杀我全家,我就杀他全家。你恨我夺去你双亲的性命,可我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对骨肉亲情的珍视不比你少。段意,我不欠你的。”
      他眼泪落下来,声音愈加发紧:“那你为什么不杀我?那日,我被管家抱着藏进柜子里,打开柜子检查的那个蒙面人是你吧,既然看到了我,为什么不杀我?又为什么收留我?你养虎为患,不觉得毫无道理吗?”
      呵,毫无道理?我做的无道理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多说无益,你既然握着剑,我们就用剑交谈吧!”
      “不过,我们得出去打,别把屋子里的摆设弄坏了。”
      我说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挂画,画上的人正做着酣梦,怡然自得。
      我越过段意,跨过陶如的尸体,径直走到门外。
      段意不再多说,拿起桌布将剑刃上的血擦干净,对我行了一个礼。
      他就是这样的人,非黑即白,板板正正,一丝不苟。他不会忘了我的养育之恩,同样的,也不会原谅我的杀父之仇。
      “这是最后一次了。师父,请赐教。”
      风雪交缠,冷刃相接,疾厉的呼啸声中伴着呤呤脆响。两个身影一个黑如礁石,一个白如缟素,散乱在空寂寂的院子里,如同两颗游走周旋的棋子,身形再快,也摆脱不了命运棋局的摆布。
      我们不是没有这样练过剑,只不过这次堵上了生死,也将两人十年剪不断理还乱的悲欢一同献祭。
      不知缠斗多久,终于一把剑脱手飞出,胜负已分。
      段意举剑直逼我的胸口。
      十年了,我畏惧着,也等待着,仿佛他把拒霜这把剑送入我的胸口才算结局。
      我笑了,他的确超过我了,真不愧是意儿。
      他是我的骄傲,一直都是。
      我跟他说过,众生要么拿不起,要么放不下。
      我以为我害人无数,早已心如磐石,居高临下地对他说出这番冷漠的道理。到头来,拿不起的是我,放不下的还是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谁入了谁的局,谁又看了谁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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