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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闲情雅致,过一次少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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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到了冬日。
我闲来无事,就想到巷子里去见见天。
因与人交善,路过的街坊邻居都过来对我嘘寒问暖。没想到的是,他们都夸段意善良能干,平日里对人如何如何,弄得我心里分外得意,心道:“我家的,嘿嘿。”
可坐了没一会儿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又遇上王半瞎。
先前他蒙对了一卦,我怕他冲我嘚瑟,特意躲着他,可是他就是阴魂不散,还是找上门来。
“江先生,身子养得怎么样了啊?”王半瞎捋着那几根山羊胡,我就想他怎么还没把下巴薅秃。
“承蒙道长体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挤着笑脸道。
“唉,江先生,现在想想,贫道当初说的没错吧。”
我微笑致意。
“贫道当日好言相劝,可先生就是不听。”
呵呵。小人得志。
行行行我知道你说的对,你神机妙算天下第一,但请你闭嘴。
我突然发现王半瞎长得真能把人丑哭。一字眉三角眼,颧骨高突,鼻梁塌陷,嘴唇外翻且油光青紫,山羊胡子黑白参半,稀稀拉拉。形体枯瘦成一个骨架,干巴巴的像个打幡的夜叉。得亏他是个半瞎,一尺之外看不清形状。要不然半夜起来撒泡尿照出自己的那副尊容,非把自己吓得半死不可。
“所以说啊江先生,人生多惑,这好不容易窥得点天机啊,就得珍惜不是?欸?说着说着,贫道的灵识又变得清明了,想来也是缘分,不如这样,贫道再送先生一卦?”
“不不不,不用了。”
“先生放心,贫道跟先生交情如此深厚,定会分文不取。”
“不,真不用,真不用。”
才不要让他算呢!臭瞎子好的不灵坏的灵。脱下黄道袍,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乌鸦嘴。
“江先生真不用客气,我看看啊……”
王半瞎不愧为京城第一事儿多,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就自顾自地掐指算起来。
呵呵,我想骂人但我不说。
“哎呀,不好了江先生,是个中孚卦,正所谓‘路上行人色匆匆,急忙无桥过薄冰,小心谨慎过得去,一步错了落水中。’啊!先生,若是有什么决策,当谨慎行事啊!”
虽然看不到,但我此刻的脸色一定比段意平时的样子还难看。
你才履薄冰!你才落水中!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啊,我伤还没好利索呢,他就又开始给我添堵了。苍天啊,谁来收了他?
王半瞎不管我一脸要死了的表情,接着在我耳边神神叨叨地嘚啵,具体内容我没听,反正不是什么好话。正在我绝望之时,段意走了出来。
万万没想到,那叽叽喳喳的王半瞎看到他,竟像老鼠见了猫,瞬间噤声。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再张口嘴都瓢了。
“那个,江先生,那啥……我……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这臭道士好像眼睛都不瞎了,足下生风钻进他的老鼠洞——他家大门里。
我正纳闷,细细一想,就顿悟了。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滚刀肉般的半仙也怕鬼面罗刹!
段意走过来道:“师父,方才可是王道长?”
“嗯。跑得还挺快,他好像很怕你啊,为何?”
“弟子不知。可能是心疼他好不容易蓄起来的胡子吧。”
“哦。嗯?”
我瞪大了眼睛。
啊,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啊!
我又想起当年那个干了坏事后被白条鸡王半瞎,捂着油乎乎的嘴仓皇不敢见人,神情好似被迫裸奔的模样,噗嗤一声笑出来。
“师父,回去吧,该吃饭了。”段意扶我站起来,搬起凳子转身就走。
“哦。”我跟上他道,“嘿嘿,意儿,是你干的吧。”
“弟子不知师父所说何事。”段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哦,懂了。”我捏捏他的脸,“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挺坏的。真是我的宝贝徒儿!”
这些日子我虽无事可做,段意却没闲着。不是练武就是出去卖他自己练习时所做的画补贴家用。其实我作画不比他少,不过成品不多,也不能随便往外卖,怕让我的画作掉价。
段意练剑累了,就会做在我身边稍作歇息。一次,我掰过他的脸,看着他的双目,将他细细端详。
他有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清静幽深的寒潭,仿佛能吞噬一切丑恶。
如果我也在和他相同的背景下长大,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师父,干什么?”他问。
“照镜子呢。”我笑道,“哎呀,你眼睛里的我真好看。当然,意儿你也好看!”
“您这是又在唱哪一出?”
“不过,你再怎么形貌昳丽,也美不过我这个城北徐公啊!哈哈哈哈……”
“莫名其妙。”
“哎,别走啊!”
……
那就莫名其妙吧。
也不知这样莫名其妙的日子,还能过多久。
又过了几日,京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段意一大早就出了门,想去市里添置一些过冬的衣物。
我的伤势已无大碍,段意也就不再对我的饮食严加管控。我一个人百无聊赖,便热了一壶酒,烤着炉火等他回家。
我刚将温好的酒放在桌上,还没来得及尝一口他就回来了,还带回一个人。
那人衣着褴褛,蓬头垢面,样子过于狼狈,一时之间看不出年龄几何。他的右腿受了伤,鲜血汩汩地往外流。
看样子他应该是街边的乞丐,受伤碰巧让段意瞧见了,就被段意架了回来。
“师父,快来帮忙!”段意脖子上架着那乞丐的一只胳膊催促道。
“哦。”我连忙上前扶着那人坐下。谁料刚一坐定,他就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那乞丐撩开挡住脸的脏污头发,冲我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我看清他的脸,瞳仁骤然缩紧,全身的血液被他冰冷的目光冻得滞塞不通,整个人钉在原地变成了一座冰雕。
“师父,您怎么了?”
察觉到我的异样,段意问道。
“啊?哦。没……没什么。你准备一下剪刀和清水,我去拿伤药来。”
段意虽面露狐疑,还是没再追问,便道:“好。”
我身子僵直,踱回卧房。关上门之后就脱力跌到旁边的柜子上,勉强支撑着没有滑倒在地。揪着心口的衣料大口大口地喘起来,好像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窒息了许久刚刚窥得点光亮,一瞬间倒腾不过气。
是他,他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拉回自己仓皇出逃的三魂七魄,吊线木偶般转身打开柜子,从瓶瓶罐罐中取出伤药瓶,面无表情地将里面的药液喂给窗前那盆枯死的吊兰。刚要出门,又从柜子的暗格里掏出一包不明内里的药粉藏于袖中。规整一下表情,推门而出。
“师父,怎么取个药也要这么久?”
“方才我仔细找了一番,发现伤药用完了。意儿,不如你再出去买些来?”
我扯出一个笑容,把哆哆嗦嗦的手藏到袖子里,生怕让他看出端倪。
“看来也只好如此了。”段意又转身对着那人道,“这位大哥,还请你稍等,段意去去就回。”
“在下先谢过这位小兄弟了。”那人道。
“慢着,意儿。”
我将他拉到屋外,低声道:“你在哪里遇到这人的?”
“就是回来的路上,这位大哥从一个巷子里冲出来,撞到我身上就跑了。可他原来是个扒手,撞我一下是有意为之,为的是把我脖子上的白玉坠给顺走。”
“哦。然后呢?”
“结果他一看坠子,又折回来,抓着我问道‘你是不是姓段?’。我猜他应该是我爹的故人。”
“他……还跟你说了别的吗?”我另一只没抓他的手悄悄握紧了拳头。
“没来的急。”段意摇摇头,“我刚要问上几句,不知哪家的马车冲出来,不小心撞到了他。……不说了,弟子得赶紧去拿铺子里药了!”
“好。”我放开他笑道,“去吧。”
我看着他出门后,退回屋子,关上门,把他不该看的秘密也关在里面。目光骤然冷下来,眼底森然的杀意喷薄而出。
我转过身,那人坐在椅子上,把玩着桌上的酒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我冷笑道:“你还没死啊!”
他回敬我一个复刻的笑容。
“呵,你也没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