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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格林 ...

  •   冬日的暖阳将落西山。慈宁宫的东梢间内灯火通明。
      昨夜折腾一宿,太后本已年纪大了,今日精神不济,难免有些恹恹的。
      尽管皇帝声明昨晚不过是虚惊一场,太后旨在考验大内侍卫的应急能力及查漏补缺,并对相关人员进行了嘉奖与赏赐,大大小小的伤员无不颁发赏银,赐予上等药物。但宫内千百号人并非傻子,特别是那些争宠的妃嫔和守寡的先皇太妃,面上不表露,各自肚肠琢磨着前因后果,并趁此机会讨好太后,说些太后英明圣明高明的溢美之词。
      这拍马献媚的,你方唱罢我登场,他前脚走你后脚跟,另有若干皇子公主真心实意关心祖母献上孝心的,慈宁宫可谓莺莺燕燕川流不息,如此整整一日。
      打发完最后一名请安问好的,太后扶着额头,真想就此昏去。她勉强打起精神,吃了几口小厨房精心烹饪的膳食,唤侍女请水姑娘过来一叙。
      水晶进入东暖阁时,侍女正为太后揉着太阳穴,她眼角瞄到太后左前方的精雕西番莲花纹、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子,闲闲落座,意态从容:“你说罢,我听着。”
      她丝毫没有作为入侵者的自觉,也没有身为晚辈的拘礼。神色不傲慢自矜,也不散漫失礼。对待太后的态度,如同对着一名普通妇人。
      侍女通知水姑娘太后有请的时候,少女正在雕刻一柄篦梳,她想起在古龙驿站屋顶时,答应为姊姊刻支梳子。和太医研讨木然的病情之后,水晶望见紫檀棂格古玩架格的上珍物摆设各式各样,单玉器收藏即有二十余件,真玉、蛇纹石、绿松石、孔雀石皆有,琮、壁、鸟、龙、人、杯、玉带钩等雕刻题材齐全,佩玉、礼玉、山子用途各异。皇宫实力雄厚,可谓有精即收。其中一枚玉璜尤其古雅,光华炫目似是活的一般,外形与梳子相仿,用来制作玉梳差强人意,遂取下雕琢,不理会宫女的惊愕目光。
      治玉艺人常用的琢玉器具相当简陋,不过是利用解玉砂,再辅以水进行研磨。所以说,玉器并非雕刻而成,而是磨制出来的。但对于水晶来说,就是真正的雕刻了,她的工具同样原始,即是随身的匕首落九日。
      落座之后,水晶埋首继续琢治,再有一会儿,这玉梳便成了。
      太后见对方专心致志地琢玉,满殿烛光,映着少女的无双风华,更衬的容颜绝色。默了几息,也没管少女是否倾耳听,问道:“你们是亲姊妹么?”
      水晶本以为太后会谈论其他内容,没预料有此一问,略略一抬首,一双清美的眸子注盼对方,不答反问:“你见我们长得不像,故有此疑问是吗?”心知太后不答等于默认,低头琢克,说道,“我曾听过西方的一则故事:有一位王后,成婚多年没有孩子,她盼望有个亲生的宝宝。某一天,王宫来了名巫婆,送给王后一粒种子,让她放在盛满清水的碗里,碗搁在床下。种子将开出两朵奇葩,一朵丑陋,一朵优美,届时王后须吃下那朵美丽的,丑的却无论如何不能吃。王后按巫婆的吩咐行事,果不其然,那种子开出了并蒂葩蘤。吃下那朵美丽的,王后觉得味道好极了,忍不住又吃下丑陋的。不久之后,果然有孕,十月怀胎,诞下一双女婴,一个漂亮得不似真人,一个相貌平常。你说,她们是王后的女儿吗?”
      这怕是什么巫术罢。太后表情怔忡。这种事情如若发生在宫廷内,自然是处死一干人等。
      不待太后言表,水晶道:“两位公主感情甚笃,那个好看的,总是喊另一位姊姊的。啊,我说这个故事可没有别的意思。我们自是姊妹,旁人信不信,又有何相干呢?”
      太后揉了揉眉心道:“我脑中有些昏乏,问话或许不妥,并没有冒犯的意思,你别误会。”又问道,“与太医会诊可有结果,湛清的失语症可有法子治?御医何道木是太医院最有资历的,他说,湛清大概是颅骨曾被尖针之类的利器刺伤,致使失语和失忆。所幸她有宝衣护体,全身骨骼未有重大损伤。”
      水晶的心跳急促了一瞬,手上动作依旧沉稳,细心打磨梳齿。
      太后默默看了她一眼,似乎被她发上的黄金缕的光芒刺伤,转眼望着云鹤形的香炉,闻着室内的淡淡幽香,良久发出长叹。叹息之声,似怀感伤,悲意如夏花凋谢,若秋叶零落:“那日我回宫途中,湛清她撞破轿顶,摔在我跟前,晕裹在一块酒幡里。我受惊之下,也没仔细打量她,侍卫便将她视为刺客送去了刑部大牢。”
      饶是自己已然查出了此节,水晶心里仍然忍不住一揪,心痛姊姊在狱中吃苦,同时后悔不迭,不该与水流云比试,把姊姊一个人丢下。
      “后来我在轿内捡到一柄匕首,心知是刺客遗失,着人调查了一番,据说这匕首乃是史上有名的干将莫邪剑重新熔炼而成,起名凝清光。”
      水晶手一顿,心道:“父亲明明说这两把匕首是鱼肠剑回炉重造,你们的情报也太不准了罢。”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如此光明磊落的剑,我心想,会用这种剑的人,倒不似刺客。再者,刺客的身手不该低至此。之后我将她接回宫照顾,发现她失语了,倒是我之过错,当时不该任由侍卫将她带走,延误治疗时机。”
      水晶本沉痛自责,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发冷,心道:“这老妇人真是小题大作,我阿姊摔昏迷了,她竟也能视之为刺客,是有多胆小惧死。你的命很值钱么,人家要来刺杀你。可怜我阿姊因你受苦。”
      “听湛清说,你们父亲,水清扬。”说出这个名字,仿佛耗了极大的力气,太后的声音好似有些哽咽,她想起湛清本不愿说出父亲名字,被自己所诱,才不情不愿地吐露,隔了会儿方续道,“你们父亲医术精深,你的医术得他几分真传?”太后的视线由精巧古朴的香炉,扫向有一下没一下琢石的水晶,似乎看见少女黛眉微皱。后者淡然道:“不到一分。我博学众家,却不专精一艺,以至所知泛泛皮毛。不过,我自会带阿姊回去见爹爹,你无需费心了。”
      水晶吹了吹完工的玉梳,倏地立起:“这枚古玉的价值极高,待阿姊没银子花时,用来换钱是挺好的,可惜打击硬度太低,若是不小心跌碎,一文不值。还给你罢。”少女将半掌大小明亮夺目的玉梳抛予太后,转身离开,仿佛自言自语道,“用什么材料,好看裨益又值钱呢?”
      一旁的侍女原野张了张嘴,心想这姑娘真是大胆至极,竟不将太后放在眼里,太后居然也不以为忤。
      太后出神片刻,淡淡吩咐近侍:“将今日收的补品之类都送到西暖阁去,水姑娘觉得哪些对她姊姊有益,务必帮忙调制。”
      回到西梢间寝室,阿姊仍然熟睡,水晶心里浮起一缕暖意,入眼是木然雪白的脸蛋,调皮地捏了捏她柔软富有弹性的脸颊。其后跪趴到古玩架之前的红漆髹金云龙纹红木大交椅上,一手搭浮雕云龙纹的椅背,一手托腮鉴赏架上的古董。
      从最上面一行的最左边的格子一个个品鉴,看见一个青玉璜,青玉的颜色虽不如白玉美,却极配姊姊。于是乎,水晶信手拈来,掂转了几圈,思考着打哪儿下手。
      一旁收拾案桌的牧歌替国库心疼,这些无疑是价值不菲的宝物,照水姑娘这个速度,慈宁宫的贵重器物不消几日尽皆毁在她手中,太后也不管管。
      木然意识恢复,转头见坐在紫檀条案后的水晶全神贯注地雕镌什么,200度的近视眼几可看清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明烛高照,盈盈烛光下,少女仪容雅淡,如瑾瑶上结了朝露。除了惊叹造物主之神奇,木然再说不出别的话,即便上古女神女娲,怕也比不上妹妹的美。
      她突地想起徐志摩在写给梁启超的一封信中的内容:“我将于茫茫人海之中寻找我灵魂之唯一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Soulmate什么的,是有点夸张,又有点玄奥的味道。可是如果有人可以为你冒着生命危险夜闯禁宫,灵魂伴侣也得靠边站罢。她下意识说道:“我幸。”
      低哑的声音惊动了水晶:“姊姊!”
      木然牵起一丝笑容,然后诧异地发现仍身处慈宁宫,不禁面露疑色。
      水晶释疑道:“等你身体好一点就走。”是啊,难怪阿姊急着离开,一刻也不想多留,凭宫中之人的多疑,呆久了,不知会卷入什么祸事呢。
      木然边吃着牧歌端来的药膳,边打量水晶。
      水晶搬了紫檀五开光坐墩,坐到阿姊床边,托腮把她望着:“你看着我做什么?”
      木然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像个盯个大姑娘瞧的登徒子,心道:“看你好看啊!”原来秀色真的可餐,这怪怪的药膳都好吃多了。她吃完之后,示意水晶取条案上的纸笺。后者会心,摇摇头,鼓励道:“你尽管说话,我可以学着读唇语。”
      木然想了一下,点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做口形:“你真像母亲。”
      “一只橡木鸡?”水晶疑惑,随即恍然,绽放的笑容明若皓颢的月,“啊,我像母亲。”
      木然畅怀笑起来,牵扯得肌肉疼。姊妹二人叙话,水晶将二人结识的经过和在一起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只除了摘梅簪花一事。说到末尾未能及时买全聚德的烤鸭,否则木然也不会出事,水晶深有悔意。
      木然摇头宽慰妹妹,自责莽撞。得知叶子尚伴在身侧,自己未逃离日出国掌控,她失望的同时,觉得忽略了什么,可是一时想不起来。
      水晶学着读唇语,一开始进程极慢,经常领悟错误,一段时间后,凭对不同发音的口型的记忆及悟性,再结合木然的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基本体会木然所有的无声言语,默契地犹似阿姊肚里的蛔虫。
      她想带姊姊回四月天找父亲医治,可前段时间水雾叔叔说父亲出谷采药,尚未回家。
      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木然转念道:“快过年了,父亲也差不多要回家了罢?我们回家,一起过年。”
      水晶神色瞬时黯淡了,摇头道:“即使是年关,爹爹亦不一定回的,有时他出外采药,一两年都不回四月天。”
      木然一怔,想说什么,一时又说不上。父亲采药,自然是为了母亲起死回生。万事不能两全,侧重了妻子,必然少了对水晶的关心和爱护。父母亲十年如一日的强烈爱意,对儿女来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作为儿女,是为这样忠贞的爱情而高兴,还是为寥落的父爱而难过?
      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木然在这一霎那倒希望络绎彻底无救,水清扬将所有的关怀倾注到水晶身上。他的女儿啊,还是个孩子,不能多得到家长的陪伴照顾,反倒让一个死人,更多的占据他的余生么?
      这样有什么意义?络绎真的能救活吗?就算活了……也很诡异啊,这要怎么相处?
      好罢,我的想法有点大逆不道了,怎么说也是自己的父母。木然沉重地呼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哀郁,敞开怀抱,紧紧拥住妹妹瘦小的身体,下巴抵在单薄的肩头,彼此头颅相依。少顷,她放开拥抱,向水晶笑一笑。这个小女孩,我的妹妹啊,我要爱护她,给她我所有的爱。
      是日夜间,姊妹二人将侍女打发走,同睡紫檀夔龙纹床,同盖金丝绣凤被,同枕锦绣蚕丝枕。水晶不习惯与人同榻而眠,因考虑到阿姊畏寒,故提议与其同睡。
      床铺宽大舒适,温暖柔软;宫纱床帐描龙凤绣百花,奢华精致;淡黄的锦被轻如鸿羽,极尽华靡。睡习惯了的木然对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体味的皇家的养尊处优生活已然安之若素。换作以往,或许会惊奇兴奋,如今却是一种不过如此的心态。
      皇宫里的各种家具摆设无一不精,却总给她古董的感觉。小时候看电视读文章,总以为御花园、颐和园、拙政园之类的园林美不胜收,住在其中真是无上的享受。但事实上,如今生活在其间,反倒接受不了这些审美,如果当做旅游景点逛逛倒是开拓眼界,真正日夜相对,只会愈来愈反感。这些深色家具装饰,总有一种暮霭沉沉的气息。
      每看一眼,首先想到的就是价值,拍卖得多少万起拍,弄坏了得赔多少钱。她心里愈发了解李文秀的心态: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偏不喜欢。
      她转而向往欧美影视里的中产阶级生活,那种三层洋房,前有草坪,后有泳池,周围遍植玫瑰的格局。此处还有开放式的厨房,温馨的客厅,浅色的墙纸,楼上的几个卧室,卧室的门上都挂着门牌,写着谁谁的房间。唉,家庭剧看多了。
      人啊,在得不到的时候总是向往,喜欢幻想,得到了又不珍惜,开始了更飘渺的幻想。
      她偷偷拿出手机向水晶介绍,系统字体改为繁体,打字阐述其中的功能,与她交流。得知这几日两人相认相处之事,只觉得缘分天注定,对水晶更是亲近了许多。可惜身无长物,想给新玩伴分享玩具都没有。一时武侠情绪迸发,推荐起金庸的小说,其他真的找不到什么可以分享的了。
      水晶拿着手机却不看那些,调出木然刚介绍的拍照功能,一连拍了许多照片。相机像素不高,室内光线又差,拍出的照片效果极差,她也不嫌弃,玩的不亦乐乎。
      木然心道:“如果是在科技时代,一定要努力赚钱给她买拍立得、数码相机这些电子产品玩。”
      次日上午,水晶照例与太医们研讨关于木然的治疗,亲手为其针炙脑部。至于她高妙娴熟的针炙手法,则令在场各位自诩妙手眼高于顶的太医望洋兴叹,自喟望尘莫及。下午被太后喊去对弈,把对方杀的片甲不留,一点面子没给。
      木然整日价昏睡养伤,醒了就抱手机,有时伤心一阵,偶尔想到悲惨的未来,忍不住蒙在被子里哭。哭了之后在记事本里记录:“我的听觉不好,嗅觉丧失,视觉也不行,味觉不尽如人意,几大感官都有问题,这也罢了,现在甚至不能说话,难道是因为我平时话太多,给我的惩罚吗?以后怎么办啊?”以往不信因果轮回,现在倒是有点怕怕的。出来混,总要还的,并不仅是一句戏言。
      如此两日,木然的发声没有任何改善,记忆倒是略有复苏,脑中偶尔闪过零星的画面。水晶心知照此下去,病况不至于加重,但治愈的机会渺茫,颅内的构造复杂,若是延误治疗,或许语言功能就此丧失,再无逆转。尽管阿姊说那一点点记忆,没了就没了。可是言语的自由呢?生而必备的。
      这日晚膳后,水晶道:“姊姊,渤海有一座离岛,岛上生长一株植物,其花卉能治百病,可解百毒。我想,它对你的病症必定有益。这个时节正是花开的日子。我打算明早出发,在年前赶回,你安心等我。”
      “天下真有这么神奇的东西?”根据科学,木然认为不可信,然而换作武侠故事,则是极有可能的。
      “有的。”
      “那有没有危险?我也一起去罢。”
      “不,姊姊,你的体质不宜长途奔波。我很快就回来,别担心。”说至此处,水晶微微有些犹疑,“只是你须在宫里呆些时日,有人照顾你,我才放心。等我归来,我们再离开。”
      木然仍想随行,总是被水晶婉拒,起身为妹妹整理行李,收拾必备品,念头忽闪,脱下银丝衣,让水晶穿上。整饬暗器时,说道:“侠客的武器很多都是金子打造,《书剑恩仇录》里的李沅芷的芙蓉金针就是,满天星的金针星星漫天也是,”一想到满天星就火苗腾腾,冬天的寒气都扑不灭,“我们不如也用金子打造,针尾雕朵玫瑰花,一把金玫瑰撒出去,漫天花雨,多漂亮多显摆,如果再来个慢镜头,便是俗气的黄金也变得浪漫了。”
      水晶轻笑道:“李白有诗云‘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真有三千丈的头发、席子大的雪花么?那是青莲居士用的夸张修辞啊。金银打造的武器,外面金光闪闪,实则铁胎泥塑,表面光鲜而已,跑江湖的有那么阔气么?再说金银质地过于柔软,牙尚且可以咬得动,打成武器怎么和坚铁韧钢硬碰硬?况且金子多沉啊,同样的体积比铁器重两倍还不止,只有内力深厚之辈方挥舞自如。姊姊莫要被小说话本唬弄了。”
      “可是我认识的一头猪,就是那个水流云的师弟满天星,暗器就是纯金。”秦淮河那夜,木然曾身中满天星的暗器,“我验过的。”
      水晶点头:“我听闻过此人,他赌术好,出入赌坊极少输钱,经常赢得大锭黄金,暗器用真金打造不足为奇。我们就不和他比了。”
      “我希望他输得倾家荡产家徒四壁。”木然下意识地诅咒。
      水晶道:“你和他有过节?那我下次把他的金子都赢过来。太后给了自由出入宫廷的牌子,一人一块。等你身体好了,可以直接跑出去消遣,不用请示她。”
      木然接过令牌,但见是一枚玉牌,半掌大小,青翠欲滴。反面平滑,正面镂雕双凤相对,双凤下镂雕花卉、朵云纹为地。双凤间凸雕“萬壽”二字。水晶那枚的字是“無疆”。
      水晶道:“这是上等翡翠,且雕镂精细,正如姊姊所说,走投无路时拿来换银子是相当好的,而系绳上穿的红珊瑚珠亦值不少银子。”
      木然讪不搭的笑,慢慢做着口型:“月浩然给我的风月令,你先拿去用。适当时机拿出来秀一秀,或许有帮助。令牌同样是江湖生存之必需品,像我这种刚出道的菜鸟,只能沾沾令牌主人的光。日后我们成了大侠,名号响了,也弄点象征身份的令牌出来,让别人沾沾光。到时候人家看见令牌就说:‘啊,原来是木女侠的朋友,失敬失敬,不打不相识,一起喝杯酒。’又或者说:‘看在木女侠的面子上,今天暂且放你一条生路。他日再撞见你为非作歹,莫怪我剑下无情。’靠,我怎么会把令牌借这种人?肯定是不小心弄丢的,挂失挂失。”
      听着姊姊的狂想,水晶捧腹大笑,突然绽放的自然之美,倾倒众生。顾望到妹妹纯粹如阳光的笑容,木然觉得熟悉亲切,心生似曾相识的感觉。
      木然又道:“其实我对玉没什么兴趣,我这种下里巴人,没有鉴赏能力。听说最好的令牌材质是玄铁,像圣火令倚天剑屠龙刀,那种才是上等。至于金银铜铁,忒俗。弄个什么材料花纹的呢?啊,这个问题太遥远了,等我出名了再说罢。”
      “姊姊很喜欢出名吗?”
      “呃……”木然哑然,半晌组织语言道,“也不是罢。书里的主角,闯荡江湖的时候也不都是冲着扬名立万,只是时间久了,或者无意间遇到件大事,自然而然就出名了。”
      “噢,假以时日。”
      “差不多那个意思罢。”
      翌日上午,水晶临出发,木然千叮万嘱,嘱咐她早点回来,找不到拉倒。心一横,将手机一并塞给她,夜间照明,无聊时打发时间,遇到不懂的东西百度一下,都是可以的。
      下午,太后传唤木然。估计太后无聊,找人陪玩呢。水晶在的时间,都是她作陪的。看罢,就说皇宫不好住,人家随便一传召,就得屁颠过去。没办法,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木然衣食住行都倚仗太后老人家,即将臻于柔若无骨的境界了。
      进了东暖阁,方知想法有出入,慈宁宫居然来了个外国人!木然顿时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这年头的老外比WTO,不是,是UFO还稀奇。
      太后端坐在一张花梨花卉纹藤心圈椅子里,一见木然,说道:“湛清,帮我瞧瞧格林画师作的画如何。”
      木然凑近画架,观察那幅具有鲜明轮廓和基本上色完成的人物肖像近一分钟,点点头,接过侍女奉上的纸笔写道:“還好。”
      之所以会写这个繁体的“還”字,是因为中学时代,买了大量83版《射雕》歌曲的磁带和影碟,其中的歌词和字幕都是繁体版,《世间始终你好》里有一句“一山還比一山高”,当时不认这个“還”字,查了新华字典后认识了。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啦?仿佛眼前,却远在天边。
      木然不懂绘画的艺术,少年时喜欢涂鸦,画的最多的是水手月亮,从留海开始,至裙子结束,由于手指比较难画,所以一般只见手臂,不见指头。
      冬天的时候,在结了水雾的教室或公交车的玻璃窗上涂鸦,凝在一起的水滴顺着月野兔的脸颊流下,像是且哭且笑,分外滑稽。她的水墨画一塌糊涂,水彩画像是打翻了调色盘,唯有临摹的平面的素描马马虎虎。这又是多少年前的事?远在天边,却仿佛眼前。
      格林画师瞥见纸张上的字,称谢道:“谢谢小姐夸奖。”
      木然的评价虽然一般,但于他来说已是难得,毕竟鲜有人能给予正面评价的。
      几位公主王子,瞅了他的画大抵说:“这什么跟什么呀?这画怎么疙疙瘩瘩的?”
      格林作的是油画,与国画天壤之别,受惯水墨熏陶的华国人不接受殊为正常,他很高兴遇到半个知音。
      单论人物画,木然偏爱油画一些,主要是在她眼里,国画里人物一点也不鲜活,每个人都长一样,除了衣服发型造型和背景。
      比如唐代的簪花仕女图,真分辨不出其中人物有什么区别,就连发髻都是一样的峨髻,唯独头顶插的花不同。那么大的峨髻顶头上,也不怕重。特别是那个桂叶眉,太有创意了。
      远的不说,且提慈宁宫暖阁墙壁上挂的那幅长两米的唐周昉《挥扇仕女图》。且不论那些盛唐妇女的裙子是如何的像孕妇装,肩披的窄幅帛巾如何的像长款抹布,发型是如何的像水瓢,单说那张脸,一律圆脸丹凤眼樱桃小嘴厚嘴唇,没有各自的面部特征,一点也不好看。
      不过,现代一位杨淑涛教授的工笔仕女画,则十分令人心旷神怡。
      一言以蔽之,令木然看得出来画的是某某人的画,就是好画。没有艺术鉴赏能力的人啊……
      木然写给格林:“You\'re welcome。”从左往右写字顺手得多,不像写给太后的,非得自上而下。她心里蠢蠢欲动,想请他帮自己也画一幅,在夫子庙,请摆摊的人画一张素描,十分钟的十五块,一刻钟的二十块呢。
      格林一怔,意外道:“原来姑娘知晓英语,我童年时离了故乡,如今母语也说不好了,改日须和姑娘讨教。”
      木然愣了一愣:“不会罢?这欧洲人的英语还不如我?”
      她坐到旁边的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上,观其作画。如果她此刻有口语表达能力,肯定要扒着格林问东问西。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儿来的?你今年多大年纪啦?认不认识达芬奇、毕加索、米开朗基罗、拉斐尔?旁观了会儿,兴趣索然,格外想念起水晶来。
      已经十二月初九,水晶答应过年前一定回来,此去渤海一个来回,二十天的时间,何等仓猝。她一个女孩子奔波在外,乏人照料,疲惫交加,才一个十七岁的未成年少女,多辛苦啊!
      话说回来,像这种海外仙岛,按照小说套路,一般都会有奇遇罢。
      倘若能够拜得名师,习得绝技,接受传承,不啻于龙傲天啊!
      等等,这是武侠,不是玄幻,飞升不了。
      离岛,离岛,这名字……别离之岛……木然霍地立起,动作迅猛,带得椅子喀的一响。
      太后不由身体前倾,问道:“湛清,怎么了?”
      木然又想:“水晶那么优秀,智慧超绝武功卓然博闻强识古灵精怪极有主见,多少形容词都不足为过,反正是百里挑一,肯定旗开得胜马到功成,摘得奇葩骋鹜归!”她不自觉的坐回大椅子里,连腿脚一并缩了上去。椅子宽大,她抱膝而坐,搂膝的两臂手肘鲠在鹅脖帮棍与扶手相交的云纹角牙处,亦不嫌挤迫,反而更为暖和。
      遥想水晶的笑靥,所谓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倾国夺城红颜绝代,那些描绘绝色美女的呆板文字何其苍白无力,根本不够描述水晶的可亲可爱。水晶的风姿,超越了一切人类的美态,不是言词所能形容的。
      沉湎在虚想里,木然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江春水般的柔情,那张相貌普通的脸,显出迥异于常时的温暖恬适的善良笑意,眼神异常澄澈,纯净得如同天地间不掺杂质的光华。
      望着那张剥下了平时与自己谈话时恭敬谦谨微笑的面具的脸,太后心中陡地涌起一丝酸涩,莫可名状。那张半掩在毛裘里的纯真年轻的面庞,虽不具备美丽漂亮娇媚动人这一类令男儿一见倾心的外在姿容之美,然而自然散发的纯挚天真之态,似破云的朦胧天地的月光,萦绕鼻端的清淡梅香。或可感受,却若即若离。
      “太后,请您坐正。”格林画师的提醒将出神的太后拉回现实,年迈的妇人这才发现自己的坐姿不知不觉中变得散漫,偏离了原来的庄重。她重坐端然,复现华贵矜严的雍容。
      “一个时辰了,本宫甚感疲乏,格林,明日再画罢。”太后托起宫女刚奉上的茶盏,抿了一抿。
      格林慢吞吞收拾了画具告退。
      “湛清留下!”太后叫住一并告辞的木然。
      木然心里叫苦:“坐了这么久,屁股都僵了,还要我陪着唠嗑吗?”
      待格林画师消失在视线里,太后说道:“前些时日,格林画师因作了幅大不敬的画,被关进天牢数日。你似乎喜欢他的画风。”
      这最后一句不像问句,倒是陈述。木然心里七上八下:“画了什么居然说大不敬?她现在是要找我茬吗?我就知道皇宫里没好事!”
      太后道:“明日他再过来,索性着他为你画罢。你精通他们民族的语言是吗?倒是见闻广博呢。”
      这莫不是讽刺我罢?木然如百爪挠心:“她不会要给我安通敌叛国什么的罪名罢?”她瞟了眼格林刚才作画的位置,画架上已被蒙上了遮尘布,话说不就是人物肖像吗?到底哪里大不韪了?
      似是看出木然心中的疑惑,太后淡淡道:“他作的皇室全图,十来个人,只有五六个人有手。”
      ?木然无语了,画画只画上半身不是很正常吗?我画水兵月也都不画手,手指太难画了。人家规避个短处就得下天牢吗?这也太不近人情了罢。
      太后又道:“他说其余人等都是只会张口吃饭的寄生虫,不需要手。”
      有道理!木然绷住笑,心道:“这也太耿直了,难怪被关进监狱。就不能委婉点吗?何必害了自己。”
      太后淡淡一笑:“后来想想,他说的虽然不中听,倒也罪不致死,就将其释放了。”
      木然心道:“这才是开化之举,封建统治者不要动不动就想着抓人杀人。”
      太后又道:“可他还说,要帮我把肖像画成《蒙纳离傻的微笑》,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哀家的名字,竟然讽刺哀家的笑。”
      ?傻的微笑?木然瞪大了双眼,似乎、仿佛、好像在哪里听过?
      太后见木然一脸震惊,说道:“是罢,你也觉得这外国佬胆大包天,不受教化罢。”
      不,我不是,我没有。木然心中呐喊,这怕是个误会,可别胡乱杀人!
      “罢了,待他画完再说罢。”太后边说着,边走到三步开外的黑漆嵌螺钿花蝶纹格前,自第二层的红漆描金拐角几取出一只翠太极纹浅盘,盘口沿有唇,翠色绿而质地细腻,透明度较好,极为罕见。
      太后拈起翡翠玉盘中的水晶,说道:“《本草纲目》记载:水精辛、寒、无毒,熨目、除热泪。听水晶说你一连几日失眠,御医曾提及紫水晶有助于改善睡眠,兼之你眼睛不大好,这颗水晶就送你罢,随身佩戴或入睡前搁在枕边。”
      那枚水晶,深紫的令人心醉,通体雕双鹤,鹤头相对,双鹤翅爪相接,作展翅欲飞状。
      木然对玉石没有特别的喜好,任它和田玉、蓝田玉、缅甸翡翠再珍贵,于她这种不懂鉴赏的人来说,除了观其雕刻的图案是否赏心悦目,放在书架上作件摆设,其他一无是处。
      噢,钻石倒是挺好看的,如果有钱的话,倒是想买件卡地亚或者蒂凡尼的珠宝收藏。玉器什么的,颜色、质地再好,也欣赏不来。
      若是换作月含羞,面对皇宫的诸多宝石,想必要患Stendahl Syndrome了。
      因木然二月生,故而留意过紫水晶是二月的生辰石。不过这亦勾不起她的兴趣,二月份出生的人,世上何止千万。有什么意义?
      如果和《美少女战士》里的主人公一样有所谓的“能量”,倒可用来占卜、打造武器、调整武功。倩妮迪公主就有充满神奇力量的七色彩虹水晶,小兔也有梦幻银水晶。
      至于随身佩戴,木然只能接受头上的发箍发卡和发绳,其他东西太硌人,更别提环佩玎珰之声,太吵了。更何况身上已携有闯江湖的暗器匕首等器具,再加上太后刚给的通行证作用的万寿牌,又添了累赘。
      她平常逛街带个手机尚且嫌麻烦,脖子上再挂枚水晶,那到底是当侠女还是卖饰品的货郎担啊?又不是RPG游戏的主人公,随身携带成百上千格子的包裹,草药、宝石、刀剑、衣物可以一键分类。
      这段日子,太后偶有赏赐,俱是些小而精致、贵而稀有的物品,水晶看一眼即丢在一旁,说道:“持重而廉者多得,轻易而贪者多丧。”
      自重不贪者,常有意外收获;轻薄好讨人便宜的则会遭到损失。
      木然则联想到高三班主任对他们这些即将毕业的学生的告诫之言:“贪小便宜吃大亏。”另一句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别见区区蝇头小利就眼开。如此想着,木然摇摇头,喃喃:“而且我最讨厌动物。”随便你什么动物。假如你雕成漂亮的玫瑰蔷薇之类,我可能就厚着脸皮接受了。
      太后不懂唇形,不知说的什么,但见她摇头,即知是推辞之意,也不勉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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