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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诸葛隽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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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他二人凌风远逝的身影,木然心道:“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说的就是这样罢!任我行走天下,来无踪去无影,是何等的逍遥快哉意!”
她呆立一刻,耳旁似乎仍回荡着水晶甜馨的笑声。
雪愈下愈大,越来越厚,层层跌落身上,状若冰珠,簌簌弹贴头顶。风如薄刃,割的面颊生疼。她手僵脚麻,一颗心却是热乎的,恰似悬浮半空的氢气球,一时半会儿不着地。若是我也有内功就好了,若是我能修炼武功就好了。
良久回神,跺脚时才发现飘落的雪已淹没脚背,北方的雪好大,似足了鹅毛。木然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雪。她的家乡是在江北,却又在秦岭淮河以南,相对华北而言,算南方罢。那里冬天阴冷,偶尔下雪,却从不会这么大。
木然互搓双手哈气,探头张望路面,决意下去等他们,别冻结成了雪人,届时捧不住烤鸭。
长街百店林立,有些铺子已在关门打烊。街上行人稀少,几个或撑伞或戴毡帽的匆匆而行。韶秀那一帮人打的火热,无人有兴趣往这边睃趁一眼。
找个可以帮忙的都找不到。至于日出国的保镖,压根没想到她。木然睃见不远处的青旗,啊,有了!脑子里浮现出各种杂技表演。顺竹杆滑下,地上雪那么厚,假使跌一跤也不至死。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她将旗杆以一个倾斜稳固的角度压紧,再拿出一块绢帕,仿照爬电杆的工程师,将左脚踝和长杆缠在一起,增强摩擦力。她心情愉悦得很,丝毫不觉不妥,反倒把自己想象成人猿泰山:“不就爬杆子么,小时候登过梯子攀过树,差不多罢。”
虽这样想,她毫不疏忽地勒住杆子,右脚谨慎地离了屋檐。想起动作电影里有美女用床单围在腰间,从阳台转着圈下去,拍的挺美的。目下别提床单,连绳子也无,否则大可以学登山运动者缘绳下降,安全性高得多。滑杆这种滑稽的动作,倒似缘木求鱼。
徐徐下滑三尺,木然懊恼,真是高难度的动作,力道需贯注两臂,衣着极臃肿,丝毫不方便,浑不似电视里表现的那么轻松。
一粒雪珠钻入眼皮,刺的眼眶内生疼,雪水模糊了视野,她不敢松手拭拂。眨巴眼睛,却不起效果,视线依旧朦瞽。唯有侧过头,伸长脖颈趋近手边,以一个费力的姿势,眼皮主动摩擦手背,倒似在与竹杆耳鬓厮磨,情景诡异的很,终是挤干了雪水。
酒旗杆“咔咔”歪向一边时,木然心叫不妙,这要一死,遗言尚来不及交待。老天保佑,杆子歪斜之势适时停了。她心道:“我还是半途废了罢,保命要紧。”一动脚,方意识到脚踝绑在杆子上。所谓作茧自缚,便是这样了!
她弯曲了上身,蹲下腰部,试图解松足踝的布条。这蝴蝶结拆解简单至极,不过一拉一拽的事。可因为视线受阻,再则手指僵硬,那布料怎么也扯不开,不知道是不是手残,倒似拉成了死结。
她自袖中滑出匕首,估量着挑开布结,祈祷千万别割伤了脚踝。左足陡然一滑,正是匕首挑断了结,她双腿更是攀紧旗杆,咽了口唾沫,也不管姿势难看失礼,冲斜下方喊:“有人吗?有人吗?有人来帮个忙,带我下去吗?”
不知道是没人听见或是听到了也作未闻,木然喊的声嘶力竭却无人问津。她一阵气馁,心中犹豫不定:“是挂着等水晶回来解救,还是靠自己爬回屋顶?按理说他们两个轻功俱佳,也该回来了罢?全聚德离的很远吗?说好的日行千里的轻功呢?等等……”木然又开始反省自己,“他们这是轻功,不是《的士速递》,不是快银,更不是惊奇队长,不能要求太高。问题是,我快挂不住了……”
“有蜘蛛侠、蝙蝠侠、超人吗?来帮个忙啊!不管哪个版本都可以啊,我不挑的。”木然再次自我反省,这是武侠世界,不是漫威或者DC宇宙,要喊也是喊萧大侠、郭大侠、胡大侠,“喜欢举手之劳的大侠呢?少侠呢?巨侠呢?说好的内功深厚、耳聪目明能听到方圆几里内的声音呢?有人呼救听不到吗?”
“难道都忙着谈恋爱去了?那些没有女朋友的呢?楚留香、胡铁花、陆小凤、花满楼这种呢?有空吗?难道在忙着喝酒搅基吗?”
“不如自救……”
“铁锁横江,上下不得”,即是如此罢。木然此时的心理活动复杂又纷乱,想到冯骥才的一篇中篇小说《啊!》,文章中关于主人公吴仲义的心理活动刻画得堪称一绝。小说《啊!》与她此时的境遇并无任何联系,因其联想过于丰富,硬是将两样扯到一处。觉得自己这时的心理描写挥毫泼墨800字不成问题。
木然一条腿摆上去够屋檐,不但没勾住,反倒在边角一蹬,弹球般荡了出去。她暗叫“我命休矣”,生死一线,脑子里想的竟是:“我这个平抛运动,大概能飞几秒、多少米?摔下去有多疼?”
惊险刺激的感觉木然体验过多次。
最早是在苏州乐园的玩过山车、龙卷风、空中飞人、滑翔翼等项目,每次从设备下来,腿微微打颤。心里是不怕的,但倒挂着毕竟身体不太舒服,可她撑着不说,硬装作没事人一样,走路平稳,很能耐很胆大的样子。
伴游的一位朋友骂她不是人,玩了这么多刺激的游戏竟神色不变。木然平常极为佩服的老大黎君安,玩了龙卷风后不敢再玩其他游戏,说自己恐高。木然作一脸遗憾状:“老大,你太令我失望了!亏我那么崇拜你,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一落千丈。”
同行的人都退缩了,没人陪同,她只好一个人把刺激项目体验一遍。这辈子第一次来游乐园,不玩真的对不起自己来回的路费和时间啊。
别人问木然为什么不害怕,她客观分析道:“肯定不会出事啊,游乐园设施故障的概率才多大?那么多人玩都没出差错,没理由到了我就出事故啊,这是几率问题。”除非要上演《死神来了》。
其实大多数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克服不了心理的恐惧,身体也接受不了那种惊险刺激。
之后便是穿越到四月天。得知水清扬轻功甚佳,她酝酿了好久,请他带她飞。她颇为不好意思,虽说对方是自己父亲,但毕竟不熟。她若是个小女孩,哪怕跟父亲说要“骑大马”、“举高高”亦是无妨,然而她早已成年了,“带我飞”这个要求怪怪的,情侣之间更合适。
水清扬却二话不说,带她来到一处山崖,挟住她的腰,说道:“放松,很安全。”言罢,足尖微点,带着木然飘摇而起,往崖下掠。速度不快,遇到凸起的石块再借力,上百丈的高度既不会令木然觉得不过瘾,亦不会令她体验疲劳。
水晶幼时也曾央水清扬玩过这种游戏,她轻功学成后,还拉着水清扬各种比试,从崖底到崖顶一个来回谁速度更快等等。她年龄稍大后,便少与父亲嬉闹,多是自己玩耍。时隔多年,新认回的女儿提出这个小小的要求,水清扬意外之后又觉得合情合理。或许该一一弥补前二十年在对方生命里缺失的父爱罢。
木然心呼不妙,没有安全保障,更不存在安全措施。天要亡我!硕大的酒旗逆风翻卷,晃得她眼花,拂在脸上,把她脱口的惊呼也堵住了。不知飞了多远,“嚓嚓嚓”几声后背与物体撞击的爆响,下堕之势渐止。木然挺尸,眼皮重的掀不开,浑身知觉全失。耳朵里轰鸣不止,如同美国大片里C4炸弹轰轰烈烈摧毁了一栋大楼,朦里朦胧间,有人呼喝,有人扯开她脸上蒙着的酒旗,有人推搡着她。
别动!木然虚弱地在心里阻止,这种情况,不能随便移动伤患,那么多季医务剧白看的吗?虽然我最关注的是主角之间的分分合合。
模糊的时间里,木然灵台渐渐清明,后脑勺仿佛针扎过般的刺痛。
我在什么地方?使馆还是医馆?总之,肯定有人施救罢。木然眨动眼睛,满拟看到雕花的床顶和轻纱的帷帐,然则不是。
光线极黯淡,木然自怜的以为摔伤了脑袋,导致眼前朦松。舔了舔嘴唇,欣喜地发现尚有知觉,唇边湿润了不少。她开口道:“有人么?有人在吗?我没什么问题罢?”由于嗓子里哽了痰,故而略为暗哑。她心想:“嗯,我没有首先问‘我是谁’,‘这是什么地方?’这种影视俗套问题,可见脑子没摔坏。”
问话犹如落叶飘下万丈深谷,不得任何回应。木然揣度:“可能人家有事离开了罢,等会儿就过来。”四肢动了动,依稀有感知,没废。只是轻微一动,骨头疼得剧烈,痛楚难当,简直就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痛。她咳嗽一下,咳不出痰,倒是抽得后背好像锯子在拉。既痛入肺腑,又庆幸脊椎神经未断。再提气猛一咳,呛出大口浓痰。木然手指捏起衣袖,缓缓趋近唇齿,揩了干净。手臂沉得难以弯曲,许是打了石膏什么的。闭目养神,发觉耳边濡湿,这才惊觉疼痛使自己溢出了眼泪。
这没什么,哭就哭了呗。就像在乐园玩那些惊险游戏,我也想逞英雄,憋住不叫的,可情势不由人。惊悸、骇异、无畏等情绪化做连绵不绝的“啊”,如脱缰野马,以横扫千军之势,自胸腔冲出,回荡在欢乐世界的上空。那种生理上的冲动,根本压抑不住。
怎么还没人过来?时间越长,身上的痛楚越明显。木然痛不可抑,真的挺想哭的。水晶、新姿,人呢?水流云、松下叶子来也行啊!
“哐哐”,近处忽然传来金属撞击之声,木然精神一振,有人来了吗?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
“……”木然心中不快,这谁在唱歌,完全没有被安慰到,怕是没痛在你身罢?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痛一次试试。
“他娘的,臭小子,你消停点,天天嚎的我头疼。”不远处有个粗犷的汉子声音喝道。
“就是,闭嘴罢您呐!你唱的好听干么不去参加京城十佳歌手比赛?”又有人附和道。
“说的好!”木然心道,“最讨厌噪音污染了!别打扰病人休息好吗?”
“我唱歌关你们屁事?不想听塞上耳朵好了!我还嫌你们说话难听呢,你们怎么不闭上狗嘴?”先前哼歌的人道。
“……这位仁兄思想有问题啊!什么逻辑啊。”木然心中感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问道,“那个,打扰一下,是哪位救了我?”
“哎哟喂,隔壁又来了个脑残。”
“有人救你的话,你怎么还呆在这儿?”
“喂,新来的,你是犯了什么事儿啊?造反还是咋的啦?年纪轻轻细胳膊细腿,竟然混到这地方来,有前途哇!呵!”
“……是跟我说话吗?我没听懂……”木然茫然。
“呵,小瞧你了,原来是个老油条啊!”
“兴许真是个傻的罢。”
“嘿,我要举报,有人爬墙!”
“你可闭嘴罢老兄,难得看到免费的猴戏。”
木然困惑的用力眨眼,视觉逐渐清澄,视野逐步增广。外界物体反射的光,经过角膜、房水、瞳孔进入眼球内部,再经过晶状体、玻璃体的折射作用,落在视网膜上形成物象,物象刺激了视网膜上的感光细胞,使感光细胞产生神经冲动,再通过视神经传到大脑皮层的视觉中枢,形成视觉。
因视界的变化,木然的思维直接跳跃到初中时的生物课本上关于视觉形成的一段话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记得这段话,大概是因为那位生物老师很好,讲课生动有趣,是她所遇到的老师里比较喜欢的,对方读了课本上这段话令她印象深刻,自然而然记住了罢。
就好像她先前一直爱吃生的荸荠,这位生物老师说生荸荠寄生虫多,还是吃熟的健康,她便再也没有吃过生荸荠。
隔了很多年,她已经不记得那位老师的姓名,但是他的样子以及他教授的很多内容却深刻的印在脑子里。
“我刚才看不清东西,是因为没有光,还是因为视盲?”她仰望上空揣想,听见咣咣作响的嘈杂,她才挪动了眼球,靠,什么情况?
右上方,一位仁兄正爬墙,观架势是从栅栏挤过来的。木然这才观察所处的地理环境:“不不不、不会罢……这……”这明显是监狱的格调!谁家这么有创意,仿监狱设计,品味忒独特了,不敢恭维。
木然隐隐不安,努力侧首睃睃,一颗心顿时沉入冰窟窿。哪里是精仿?千真万确,无疑是监牢!难怪后背硌人,身下是生硬的板砖,绝非柔软的毛毯!膀子沉甸甸的,只因箍了镣铐!我怎么入狱了?嗷!杀手,那帮一直意图置我于死地的杀手!我一定是落入他们手中了!
木然分析前因后果,等那爬墙的仁兄如在弦之矢弹跳跃下,方置以一顾。这一睇视,不禁再瞄准视线。这男孩子看样子才十四五岁罢?怎么就蹲监狱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啊!家长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睇眄木然,笑语:“真是你小样儿!怪道声音熟落,他乡遇故知呐!你怎么又混进大牢了?前两日我一直念着你来着,你想我了没?别总躺着呀,地上阴阴的,别风湿了。来,我拉你起来。”他脸上带出快活的笑容,言语里透出几分欣喜之意。
木然自知视力差,也不太记不住人脸,心道:“这是谁?跟我这么熟?太尴尬了。”
“喂,怎么不说话?这可不像你啊!”
待得那阳光般的笑脸、青春的气息贴近自己,肌肉痛煞,木然神魂归窍,痛不欲生:“别别碰我,我全身疼。那个不好意思,你是哪位来着?我头有点痛,没能想得起来。”
对方捂住心口作难以置信状,控诉道:“你居然忘了我!?你是在玩失忆梗吗?”
木然心中歉疚,忙安抚道:“不好意思,我真的没印象,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对方作吐血状:“你化成灰我也认得你!好罢,我相信你脑子出问题了,要不然你早就骂我了。”
“……”我怕不止想骂你,还想打你罢?
“我叫诸葛隽永,我们是……勉强算好朋友罢。”
“……”别勉强了,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我们吵过的架,比论语字数还多。”
“……”论语一共才几个字。
“我们斗过的地主,唉,不提也罢,是我师傅,我师傅你还记得吗?”
“哪位?”何方神圣啊,收这种徒弟,眼睛瘸的罢?
“啧,真的失忆了?让我看看你脑袋。”诸葛隽永查看着木然的头颅,愤然道,“何人如此歹毒,竟然给你头顶要穴扎针。你得罪谁了?”他说着从木然头皮中拔出一根凸起的银针,“幸好没毒。”
木然脑中抽痛,半晌回过神,听得诸葛隽永直问如何,难受道:“我,我好像记得你了……”
“……什么叫好像!你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不,是不把我放在心上!”
这哀怨的口气是怎么回事?我们这么熟的吗?不可能啊,我怎么会跟男的交情深呢?木然脑子里闪过许多画面,跟《超市特工》的男主大脑闪回一样,只是低效且反应不良,当下头痛道:“我反应哪有那么快?我这是人脑,又不是电脑,重启就能程序生效。”
“……”诸葛隽永凝眉沉思道,“我师傅正练功呢,紧要关头,暂别扰他。过会儿让他替你瞧瞧伤处。”他撂开腕处铐的锁链,小心托起木然上身,不使铁锁磕到她,“你忍着一点,地下阴凉的很,即使你壮如猪,也保不定日后关节痛。”
木然妄图挣扎,但一睇望少年脸上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慎重,多日不见,似是沉稳了许多,便半龇牙咧嘴,任其施为。她心内惑眩,揣料这小子是不是皈依佛门,从此一心向善了。
诸葛隽永道:“其实我最讨厌碰女人。俗话说,红颜祸水,最难消受美人恩。且不说你算不上美人,何况我当你是兄弟,心理障碍是可以克服的。”
“……”刚才还勉强算朋友,现在就是兄弟了?思维跳脱的很啊小弟弟!木然无语。
诸葛隽永伸手拂拭木然唇边,问道:“你吃红烧肉了?怎么嘴角残留酱油?不漱口么?嗯,还有一股血腥味,啊,不!你你你,你这里怎么是血,我要晕了……”他见着木然唇畔半凝固的液体,本以为是调料,岂料是血迹,纵然只得手指大小,也开始目眩,当即闭上眼睛甩头,甩去晕眩的感觉。
“……”晕血居然也敢混江湖?要是砍了坏人一刀,看见血晕了,不就等着被人宰吗?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服了!这种障碍都能出道,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诸葛隽永紧闭双目,探手抓住木然的衣袖,帮她揩脸,揩的木然脸皮痛也只得忍,心道这家伙不是在蓄意报复罢?
诸葛隽永估摸着差不多了,虚虚睁眼斜觑:“好了。俗话说打人为打脸,骂人不揭短,你可不许嘲笑我。”
“不会的。”要是满天星有这觉悟就好了,木然又被勾起伤心事。比惨她是很拿手的,就和每次考完试跟同学对答案比谁考的更差一样熟练,当下说道,“我也有缺陷,我没有嗅觉,要是哪天不小心闻到毒气就死定了。”
“这个我早知道了好罢?所以说我们真是难兄难弟。”
这也知道?噢,可能是在曼谷医治的时候知道的罢。木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偎依在少年怀里,并不舒服,无论心理或者生理。谁说男子的怀抱温暖厚实的?书里都是骗人的罢?她只觉窝得闷气,后背更是酸痛不已,私下揣夺:“或许是他不会抱。太难受了。不如睡地板。”
“刑部大牢啊!”诸葛隽永说得极自然,没有微毫异态,仿佛不是来受苦,而是享福的。
木然百思不得其解:“我怎么会在刑部大牢?!我、我只是摔昏了而已。”
“忽漏死?”诸葛隽永道,“你真沉啊。”
“不好意思,我是挺胖的。啊,你说什么?”
“我说你重。怎么,说你胖你不高兴啦?水流云说,不能说女孩子胖,得说丰满。”
“他说的对。不过我问的是前一句。”
“忽漏死?”
“对,什么意思?谁死了?”
“哈哈哈哈,笑屎我!我终于知道,你以前与我对骂的那些话不是东瀛的倭语,而是西方的鸟语。刚才那句意思是‘谁晓得’,怎么样,我也会。崇敬我了罢!”
木然反复念了几遍,猜测道:“难道是Who knows?”
诸葛隽永道:“你这发音不标准啊!”
“……”木然心道,总比你忽漏死好罢?国内学习英语的发音总的来说还是可以的,没有日本人、印度人说英语口音重。
诸葛隽永说前几日来了位金发蓝眼高鼻深目的牢友,二人谈话,那外国老头自称格林,来自遥远的大不列颠,在华国朝中为官,得罪了皇帝,即被关押了。
诸葛隽永说道:“他说他给太后作画像,力求画成跟《蒙娜丽傻的微笑》一样流传千古的名画。呔,他莫不是个傻的,把人家画成傻的微笑,这不是找死嘛。换我我也把他揍一顿。”
“……”语言不通,沟通障碍。木然提点道,“他说的应该是《蒙娜丽莎的微笑》。蒙娜丽……”
“嘿,画那画儿的人也是绝了,取这种名字,蒙哪里?蒙哪里都傻!据说在他们那儿竟能名传不朽,怎么不叫《蒙哪里蠢的微笑》?”
我看你才是蠢的微笑……这个蠢孩子。木然在心中鄙视,虽然她也看不出那幅名画好看在哪里,印象中《纵横四海》里发哥和张国荣去偷的那幅画倒是挺好看。
外国佬偶尔夹杂几句鸟语,诸葛隽永听出究竟,遂讨教了几句。说到此处,诸葛隽永表情愉快:“我知道以前吵嘴你骂我的含义了。日后口角,我再不会输与你。”少年的笑容,明净得不染片尘,带着内心深处的快活。
木然哑然失言,如此看重斗口之争的得失,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她这次未曾嘲讽,问那格林先生哪去了。诸葛隽永道:“昨天释放出去了。”
木然怅怅若失,又听阿隽道:“你说你的人生追求是美、自由、真理、爱情。我知道是套用的谁的话了。”
木然茫无所知:“啊?我的人生追求是美、自由、真理、爱情?我怎么不知道?不过这话挺耳熟的。”
诸葛隽永道:“失忆了也不该忘记人生追求罢?外面漫天飞雪,你结了满头冰碴儿,莫不是冻坏脑袋了?你肯定说过。”
“这是电影《红磨坊》里主人公的追求,那电影挺好看的,我喜欢女主演妮可·基德曼。”木然苦苦思索,汗颜道,“可能是我随口胡扯为了标榜自己三观很正,情操高尚罢。”
“……出息!”诸葛隽永怒斥一声,“格林先生也说,这是一部话剧《红磨坊》里的台词。听说那莎婷有一头红红的金发,一对大海般湛蓝的眼眸,身材棒极了……”猛然注意到木然别有深意的眼神,忙辨解道,“我是在替水流云遥想,他认为女子的美貌是造物主的神奇,是一种艺术,一向趋美女若鹜的。不过他又说,女人之美,在于聪慧得十全十美,我们不能只耽于皮相。”
这是水流云的小迷弟吗?前后有点矛盾啊!
二人载笑载言,绝口不提过往的隔阂。诸葛隽永复述之前格林先生口授的几句英语,谦冲地向木然请教发音,直似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弄得丫头揣摩这家伙被魂穿了:“以前那个以小人之心度女子之腹的泛泛庸徒哪去了?”她惑然的同时自责涓介,甚至引用特工的台词打趣道:“If I told you that,I’m afraid I have to kill you。”
闲聊少刻,诸葛隽永给她讲他从格林那儿听来的故事,诸如“一个女人和七个男人的故事”,“一个长发女人和一个男人一头驴的故事”,“一个女人和一只青蛙的故事”,“一个植物人和一个男人的故事”。
不能再听,耳朵要瞎掉了。这翻译简直了,与《水浒传》翻译成《三个女人和一百零五个男人》异曲同工,一样可怕。
诸葛隽永说道:“听了这些匪夷所思的故事,我发觉你们女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可怕,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所以你就来给我刷一层阴影吗?那些都是公主!”木然没好气道。我的童年故事都被你蒙上一层灰了!
忽听得靴声橐橐,诸葛隽永低声道:“有人来了,你小心。”他抓住栏杆待爬走,岂料人倒霉了抓根铁杆都能折断,他后仰时使了个平沙落雁,但听衣服哧啦一声,像是挂在铁栏杆的断口上,无奈之下又使了个倒卷珠帘。
木然看着他一系列操作,又惊又险,心中直跳。只听得近处有人喝道:“哟呵,哪里来的泼猴,挺会自娱自乐的哈!”
诸葛隽永待要躲避已是不及,只得翻跃而下,坐在木然身边。
木然勉强侧首相望,四名狱卒模样的男丁走来,前头那个打开锁管,疑诟道:“刚刚是谁办的差?怎么男犯塞女囚室了?”
一名狱卒道:“这等要犯岂能如此含糊?简直不要命了!是你们两个吗?”
后面两名狱卒忙矢口否认,绝无可能犯这种错。二人进内踢了诸葛隽永一脚:“老实待着,等下收拾你。”接着拖木然,“快起身,侍郎大人等着问话!”
木然疼得闷呼,闭目双泪溢。诸葛隽永拔地而起,捞紧木然腋下,怒叱道:“你们做什么?没看到她疼的么?”
先头的差役打量少年,睨笑道:“原来是这小子!怎么窜的窝?回自个儿狱室去!”掉头吩咐道,“得,你们将这女的带去见杨大人!我押这小子回男监。”抬头巡见那墙壁高处弯曲的栏杆,一脸委琐□□,“原来从隔壁爬墙过来的。是不是好久没女人伺候,现在来了个雌儿,就心痒得厉害?嘿嘿,她可没你啥事儿,你日后就瞧着咱爷儿几个乐罢!”其余几名狱卒齐齐低声秽亵地笑。
木然正痛得天昏地暗,这等秽语没能入耳。
诸葛隽永怔了一怔,叫道:“人家还是个宝宝!”一拳捣向口出秽言的差役面门,臂弯的铁链亦甩在对方脖子上,将其掀撞到铁栏杆上。
差役痛呼一声,捂住眼睛,哇哇大叫:“反了反了。你们先去见杨大人,老朱留下跟我收拾这小子!几日不敲打,骨头硬了!”
狱卒一拥抢上,撬过木然就走。诸葛隽永抡倒一人,没留意木然被拽走,待去夺时,不留神被侧旁的人高马大的朱姓大汉一拳捅在小腹上,立时哼贲蹲下腰。
两狱卒手脚麻利,抴着木然走的飞快,像搐的一条瘦不拉叽的死狗去乱葬岗抛尸一般。到了所谓的杨大人跟前,将其往地面一掼,卑躬屈膝道:“杨大人,此人便是大内侍卫送来的刺客,小的们先告退,大人您审犯,有事儿尽管传唤。”
那杨大人坐在一张长几案后面,右手四指轮流敲击坚硬的桌面,合成一股马蹄得得之音,眉头微皱,问道:“兀那刺客,本官且问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你为何行刺太后殿下?你是主谋或是受人指使?且抬起头来。”
伏在地上的刺客动也不动,如一条七寸断了的可怜蛇。杨侍郎未得到回话,并不动怒,倒是立在一旁的衙役噌的上前,一脚踹在木然腰眼处:“大人问你话,装什么死!”
杨侍郎干咳一声:“瞧瞧她是否昏迷了。”
那衙役一把揪住木然的马尾辫,用力一扯,前倨后恭道:“大人明察秋毫,果然昏过去了。待小人将她弄醒。”
这间房俨然是个小型刑室,刑具颇众。他随手从一个火架上取下一只面盆,泼向女刺客的头脸。盆里本注的清水,然则天寒地冻,早已结成冰块,此时搁在火架上烘了会儿,才化开了一半。这一盆劈头盖脸兜在女刺客身上,但听咚的一下,之后是整块冰跌成碎块的啵啵喀喀脆响。
木然呻吟一声,头疼欲裂,寒意侵入脑子,直欲剖开头颅。她神智一直清楚,只是力不从心,动弹不得。她翕动嘴唇,想说:“我是日出国的使者,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现阶段,人生的追求只余保命,气节先藏兜里。她努力张嘴,吐不出字,唯有声带嗬嗬的残破音节。
刑部侍郎重复了问题,仍等不到刺客的应答,面露不豫。旁边衙役察言观色,再踢木然一记,问道:“这刺客牙关倒紧,是否动用大刑,请大人示下。”
侍郎大人眙目道:“你看她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如何能动刑?”正待再言,见一位身着御林军服饰的男子推门而入,忙起身相迎,拱手道:“许统领!”
许统领抱拳直说道:“侍郎大人。我奉太后陛下的口手谕,前来提不久前投入牢中的女刺客,太后陛下的意思是要亲审,还请侍郎大人将犯人转交给许某。”
杨侍郎微一愣,心里掠过一丝诧异,查验了太后的手谕,即转交了女刺客。于是木然被扔入一顶轿子,一连串伤害身体的折腾,如无止尽的沼泽,将她埋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