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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水晶 ...

  •   隔壁有少女的脆声传来:“胡闹,真真胡闹!好好一部缠绵悱恻的感人爱情故事,糟塌成这样!上一次的《红鬃烈马》亦是,完全盗版《薛仁贵征东》。薛仁贵与夫人苦守寒窑,薛平贵与王宝钏同样困居寒窑;离家十八年的薛仁贵在汾河湾会妻,分别十八载的薛平贵在武家坡夫妻相见;薛仁贵征东,薛平贵就去征西;如此乱编尚且不够,最后薛仁贵竟攻破了长安自立为帝!乱来,忒过乱来!我再不看了!”
      闻言,水晶从竹篮里随手拈起仿生花,一朵接一朵,错落有致地撒向舞台,娇花极轻,舞台稍远,然则带上了内力的花儿,犹如一支支利箭,劲头盛足,百步穿杨,井然有序地嵌入帷幕。
      水晶讥嘲道:“之前排了一出《龙凤奇缘》,讲的弄玉和萧史的童话故事。二人的浪漫爱情不容于群臣,最后只得吹萧引凤行走江湖。那时就有人说不看这种歪剧了。
      “再往前,那出《新白蛇传》,白蛇与许仙的千古人妖恋,然而白娘娘被嫉妒的法海和尚软禁于雷锋塔下,许仙为营救娘子,问劈山救母的沉香借来劈山神斧,崩裂了雷锋塔,夫妻二人得以破镜重圆,最后伉俪联袂闯荡武林,以神奇医术悬壶济世。当时有人曾说,这种混帐剧目她再不看了。
      “噢,还有再再之前的《柳毅传书》,柳毅英雄救了美,可是龙女她爹嫌贫爱富,不肯把女儿嫁给穷小子,看不惯龙王如此势力的张羽,向柳毅传授娶妻经验,架锅煮海,逼的龙神嫁出了女儿。某人说,这糟践古典文学的改编故事,实在是有辱视听,她再不多瞧一眼。还有……”
      “还有,”隔壁的少女接过话茬,“纣王于女娲娘娘圣诞之辰,写了一首文才飞扬的爱慕之诗。创世古神非但未曾下旨命妖狐降世,颠覆朝歌,反而施展神力,在纣王梦中与其巫山相会。尔后纣王为了搏女神一笑,做出峰火戏诸侯的昏聩之举。最后为了能常伴女神左右,商纣大老远跑到西天,问王母娘娘讨了原本要给予后羿的灵药,吃了下去,升天做了神仙。我不得不说,这编剧当真有才,能将这么多全不相干的神话传说整合到一处,换汤不换药而又推翻传统,让人既爱又恨。”
      “谢谢你的夸奖,我笑纳了!”水晶黠灵慧笑。
      隔壁的少女从栏杆处探出头来:“我这是抨击!你哪里听得出是夸赞了?”
      等等,为什么吵起来了?木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了半天没听懂……重点呢?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喽。”水晶声音轻轻淡淡。
      “你——”
      “你耗费时间看我的剧,剧情理解的如此细致,我真是谢谢你的厚爱了!”
      “……我哪里爱了!?”
      “黑转粉嘛,我懂。”
      “我——你自说自话的本事,倒是令我甘拜下风!”
      “这就甘拜下风了?那今天的比试便揭过了?”
      “痴心妄想!”隔壁少女娇叱一声。
      木然在一旁无所适从,暗揣她们是如何结的梁子,我要帮忙对骂吗?吵架真是太难看了,还是息事宁人罢。
      两位少女的言语攻击愈演愈烈,犀利的词锋交战之后,上升至实战。
      水晶拉着姊姊穿廊下梯,抵达一处极清幽的所在。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盆景假山陈列,桌椅等陈设古色古香。
      二人在前排居中的椅子坐定,木然局促不安道:“这个位子太显眼了。我一般都是坐后面的。”公开课选修课,都是坐后排。专业课上,为了好好学习,一般坐二三排,勉强算个好学生。
      “姊姊安心坐罢。”水晶交待原委,“那少女唤作韶秀,我与她互不对眼,前儿个因些小事结怨,约定在此进行九场比试,且定了赌资。此前已较量了四场,今日乃第五场,她既然不肯认输,我自然令其输的心服口服。”
      居然要BATTLE!有女人的地方就有战争。木然又兴奋又忧煎:“你一定要小心啊,输了没关系,我有钱赔,千万别受伤。”
      水晶开怀而笑,像晨曦里的花蕾,破开最后一片贴合着花蕊的嫩瓣:“姊姊你过虑了,我们文斗,不是武斗。若是武斗,我更无须将之放在眼里了。”
      稍后,有人鱼贯而入,三五十位左右,相互间抱拳作揖打了招呼后拣了位子坐下。其中某些人的眼神凝定,毫不避讳地停伫在韶水二姝身上,似是爱慕者。
      众人坐定,那韶秀方姗姗而来。
      水晶道:“前两排的类似评委和公正人,后面大多是捧场瞧热闹和助威的。”
      一位三旬左右的主事模样的女子上前,含笑欠身:“各位有礼了!蒙韶秀姑娘和水姑娘信任,本次斗妍会,仍旧由不才甘泉主持。”她面向众人简洁扼要地重申了参赛双方约定的规则,又代为致歉说另有几位评委有事耽搁、稍后赶至,即宣布比试开始。
      甘泉道:“第一题有关文学。儒字六经、诗词赋、对联猜谜、笔记小说等,请水姑娘先选。”
      水晶不假思索道:“小说。”
      甘泉道:“请韶姑娘出题。”
      韶秀明眸如水,以一种奇怪的眼神从水晶身上扫过,似含深意,徐徐道:“九尾狐,民间传说,其叫声如婴儿啼哭,人若受其蛊惑,难免遭厄运。人若吃其肉,可不受妖邪之气的侵害,更可幻化为俊男美女。《封神演义》里说,纣王的妃子苏妲己即是九尾狐所幻化,颠倒众生。九尾狐更早出现在……”少女微微一顿,秀目斜眙对手。
      水晶问道:“这是你的最终问题?”
      韶秀略有不快,唇角微微牵动:“《武王伐纣书》,再早出现于《北史》和《魏书》,那,最早出现在……”眸光似水,含笑望着水晶,似乎等候对手回答。
      木然心道:“她是忘了台词吗?”
      水晶则道:“《山海经》。”
      韶秀眸中明亮的光芒闪动:“莫急,我未曾说完呢,最早出于《山海经》中哪一经,其原文是什么。”
      木然暗自詈骂:“这问题也太刁钻了。我们高考时好歹有个界限,知道考试范围,你这根本是大海捞针!”望着妹妹眉泉轻皱,一个念头忽地浮了上来,“啊,我可以百度一下。”旋即偷偷点着手机查找。
      岂知水晶答道:“《南山经》,‘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雘。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木然正巧阅到百科中这段,核对后既惊喜且佩服:“你这都知道!”
      水晶抿抿唇,轻轻道:“前些日子翻了《山海经》,读了此段。”她垂首低语,轻柔恍如深夜里甘甜幽美的梦,又似有羞意,“姊姊,你道我和她相争是何缘故?你有所不知,这段日子我编了几个剧本,供古今剧院排戏。我贪图好玩,将众古典故事窜改得面目全非,招来骂声一片。我其实并不在乎那些褒贬之词,闹着玩罢啦。可那韶秀的话我实在不乐意听,就与她闹成这局面啦。可巧上次乱修纣王和女娲,巫山神女和楚怀王的典故,其中提到苏妲己乃九尾狐所化,顺手翻了《山海经》。”
      木然震惊讶然,握住妹妹的手道:“那刚才的梁祝也是你编的?蛮好笑啊,没想到你这么会搞怪,我最喜欢看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了!”措词极为口不对心。不过,后悔之前的腹诽倒是真的。
      “我当你说的是赞赏。”水晶的明眸里笑意大盛,恍若幽渺的烟湖水,反射出星辰的辉光。
      “本来就是赞赏。”木然故作强调,心中着慌,生怕对方看出她在认认真真地说谎。自己家的孩子,只要不涉及原则性问题,一律以鼓励为主。
      她们交谈之时,前排的评审员裁定着水晶的答案。他们俱是博学多才之士,一致认同水姑娘的答案过关,然而仍待查核。有书童抱来一部古书,有裁判翻了书之后给了主事女子结论。
      甘泉道:“评判员们经过证实,判定水姑娘的答案一字不差。第二题有关技艺,请韶姑娘在礼、乐、射、御等分类中选择。”
      韶秀道:“乐罢。”她自问乐器类比较拿手。
      水晶眸光慧黠,轻悠悠笑:“我想听韶秀你唱歌。情歌。”
      “不按套路出牌的奸诈小人!”韶秀腹诽良多,原就脸色不佳,如今更是暗沉难看。
      本朝风气开放,时常有豪气大方的女孩子当众献歌斗歌,却也并非常态,唱情歌的更是少极。
      因对手暗讽自己是狐狸精,水晶心中不快,是以这要求隐含羞辱。
      韶秀眼眸低垂,余光里的水晶面容狡好,眉梢露出几分谲诈:“怎么?我出的题不对?孔子六艺中的乐诚然只包括云门、大章、大韶、大夏、大镬、大武等古乐,可我们不能否认,情歌不是乐啊。”
      人群中附和声不绝。
      水晶又道:“可是需要伴奏?我可以效劳。”
      “只怕你没那个能耐!”韶秀眼波流转,眸子里隐现水光,绛唇轻启:
      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
      Reme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歌声轻婉动人,冬日里的薄冰似将在这温柔之音里化为春水。
      木然如被霹雳击中,多么熟悉的旋律。这不是Scarborough Fair吗?因为这首歌,她还特意去看了电影《毕业生》。其实更喜欢的是主题曲The Sound of Silence。此刻,她深深沉浸在歌者的轻吟低诉般的曲调中,这个女孩子清唱这么好听!
      韶秀一曲毕,垂睫道:“这一首爱情歌曲,是遥远的西方的民歌,曾有扬州才女以汉语翻译为诗经体。余窃以为原歌词更美妙直观一些。”
      沉溺于优美天籁里的众人,方才觉醒。在场诸人皆不明白其唱词,然则听了这凄婉梦幻的低吟浅唱,皆默认了这歌曲的性质。
      倒是有几个常出入烟花之地的心想:“我倒认为十八摸更好听,这咿咿呀呀的语言我一点也听不懂。”
      木然陡然想起来,之前在扬州曾聆听过数次这调子。最后一次,是于瘦西湖,那时,满天星正对她施以酷行。只因曲调微有不同,歌词也不同,她没辨别出来。竟有人译成了文言文。
      甘泉道:“韶姑娘的歌曲令人回味无穷,只是语言生疏,难以考察其唱词是否归于情歌那一类。尔雅文学院精通各方语言的婉言老师及芳菲艺苑的才女恋歌大家已在路上,请各位稍候。”
      木然没料到公证方如此重视考证,有点想给韶秀作证了。当即对妹妹道:“这首情歌她唱的不错。你们继续比罢,我等着看。”
      水晶眼梢略一凝滞,目露好奇:“姊姊听得懂这歌?”
      木然定一定心神:“这是西方国家,一个叫英格兰的地方的民歌。我以前听过。你等下。”她拿出手机,在百度里输入“斯卡布罗集市”,MP3里点击歌手Sarah Brightman的链接,稍微调高了手机音量,自己听了一下,嗯,没错,自然界的声音。然后将妹妹拉低,听筒搁到水晶耳畔。后者震惊一瞬稳住了,奇道:“哪里来的古怪物事?听说东海有一种海螺,会唱出好听的歌,这就是那种海螺么?不像啊。”木然悄悄说稍后再详细解释。
      水晶当即跟主事女子表示这局韶秀过关。甘泉并不听取,说这亦有关古龙驿站的声誉,定是要求证的,但可先行下一题比赛。
      木然身侧的女子侧首问道:“姑娘眼生的很,第一次来吗?可否请教闺名?”
      “我叫木湛清,清澈那个湛清。”木然说了与水晶的关系,眉峰一聚,迟缓道,“我觉得,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
      女子略一失神,眉眼含笑,似乎等着丫头继续说。受到无声的鼓励,木然道:“我那个朋友,和你长的好像。她叫南宫宛然。”
      女子轻笑一声:“竟是宛然的朋友么?她没给你添麻烦罢?我是她阿姊,南宫宛似。”
      木然“啊”的悟悦:“世界真小。宛然很好,我很喜欢她。”不花痴就更好了。
      南宫宛似道:“我住在离这不远的静安庭园,妹妹有空不妨来小住几日,宛然的朋友即是我的朋友,莫见外。”
      这也太热情了罢。木然忙回复改日登门拜访。
      第三题有关语言,韶秀出题。
      韶秀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要求水晶将这段话翻译,并按其中所言表演动作。
      水晶大方一笑,声音清雅如乐:“我不懂蒙古语,恕我无法翻译,这一题我认输。”
      木然费解:“你都听出了是蒙古话,怎么不会翻译呢?太可惜了。”
      水晶眼睫轻颤,盈盈春水般:“我曾听爹爹说过蒙古语,自己却未曾学习。”
      木然哇的惊叹:“父亲会说蒙古话?稀奇!”
      正在此际,有两位淑女一前一后,徐步走入了这际会轩。双姝年龄相仿,约莫二十许,容貌算不上惊艳,却可爱可亲,身姿如柳迎风,风情无限。在场不少人起身相迎。
      水晶提点道,走在前头的这位据说对各地的语言研究的相当深入,在政府开设的学校内授课。后面这位则是一名优伶,才华备受京中风流子弟的推崇。
      因评委的出场,韶秀重复了之前的那首歌,只是换作了朗诵。
      听歌的时候没注意口音,这会儿听韶秀的发音,木然不太习惯,总觉得她大舌头,不知道是否因为地域差异。毕竟一门语言远渡重洋,起变化是必然的。话说她看美剧听习惯了美式英语,看英剧的时候,听英式英语就觉得耳朵痒,故而英剧也看的少。每次美剧里听到日韩、印度等口音的英语,也都怪怪的。
      她向水晶道:“这是英文,西方许多国家的通用语言,没想到已经传到了这里。我学了很多年,仍然只掌握了皮毛。”
      那位婉言老师听了歌词之后,颔首表示这的确是一首表达爱意的歌曲。而那名伶则将其诗经体的翻译娓娓道来。
      问尔所之,是否如适。蕙兰芫荽,郁郁香芷。彼方淑女,凭君寄辞。伊人曾在,与我相知。
      木然确定了这就是之前在扬州多次听过的歌,可歌词依旧半懂不懂。
      第三场正式结束。
      第四题考算术,由水晶出题。
      木然原以为这是一场古代版的超女PK,没想到涉及数学,不由收回小觑之心,对这场赛事珍而重之。想当年她最伟大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卓越的数学家,才一年不到,罗必塔法则、罗尔定理、拉格朗日定理忘的一干二净。
      “有山居木西,不知其高。山去木五十三里,木高九丈五尺。人立木东三里,望木末适与山峰斜平。人目高七尺。问山高几何?”
      题目是文言的。木然只听懂一半,就看到主事女子焚香计时,遂询问水晶。后者白话一遍,木然悟彻:“哦,几何图形问题,我老早以前会。现在忘光了,记不得哪条边比哪条边等于哪条边比哪条边了,除了勾股定理。”
      想起几何就有一大恨,她高中时数学学的不算差,150的卷子考120不成问题,谁知道高考的时候,脑子不好使了,有个大型几何题居然没能证明出来。最后几门学科里,数学分数最低,比平时最差的物理考的还差。
      每每想起,就想打死自己。之前跟舒缓滔滔不竭,说自己不后悔什么的,其实经常后悔高考没正常发挥。
      她物理学的确实不好,五门课里回回垫底。上课貌似都听得懂,可拿到题目就是不会做。力学、磁场之类,都很头疼。150的卷子,考100以上就感谢诸天神佛了。选科的时候其实并不想选物理的,可是政治、历史、化学更可怕。无奈之下,选了大家说以后最有用的物理。
      如今恍如隔世,慨叹一回“流水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她慨慨的时候,香已焚尽,韶秀未在规定时间内算出答案,败阵。
      水晶上前,一边解答,一边在临时提供的道具上画图解析:“置木高减人目高七尺,余,以乘五十三里为实。以人去木三里为法。实如法而一,所得,加木高即山高。得:一百六十四丈九尺六寸、太半寸。”
      木然仍旧一头雾水,竟有点怀念期末考试了。
      再下一题关于“口才”。
      考“口才”是什么鬼?要当律师还是主持人?
      韶秀拿出一卷纸,展开道:“请完整清晰的用官话复述。一、二、三。”随即收起了纸张。
      ……木然心道:“我都没看清。”
      但见水晶深吸一口气,说道:“牛郎恋刘娘,刘娘恋牛郎。牛郎连连念刘娘,刘娘连连念牛郎。牛郎年年恋刘娘,刘娘lianlian……”此处“年年”口误,她卡壳了,泄气道,“这局我输。”
      她坐下后听木然安慰道:“这是考绕口令吗?这太变态了。我看都没看清。别灰心,继续加油。”
      韶秀真的是下了功夫,有备而来。对方无所不用其极,水晶倒也不惧,互坑呗。不求自己有功,但求对方有过。
      第六题考“美食”。
      美食?木然想起了《食神》、《佛跳墙》、《金玉满堂》,小时候看了好多遍《食神》,喜欢周星驰,长大了却爱上了金·凯瑞。这是成长了,还是变心了?人的感情真是瞬息万变。
      韶秀出身高贵,养尊处优,雉头狐腋,有生以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吃菜都是侍女夹到面前的碗里,此刻要她做一道美食,还得八成的评判说美味,无疑是难为她,除非买通评判。她自问不是那种弄虚作假之徒,当下用目光把水晶杀了几百遍,说道:“这局我认输。”
      接着是风俗、天文、地理,一共九题,对手若答不上来自己的题目,则判定己方赢。最终,水晶以五比四险胜。
      这就结束了?木然脑袋上一串黑体加粗的问号飘过,我怎么没看到精彩部分呢,没高潮的吗?
      甘泉问道:“水姑娘今日对韶姑娘有何要求呢?”
      水晶道:“请韶姑娘到外面比武招亲罢。”
      韶秀勃然色变,这要求委实过分,蓄意刁难。且不说她是未出阁的少女,以她的尊贵身份,死亦不能按其要求去做,一瞟对手仿佛面带嘲弄,翻悔的话死死忍住。她愣怔在座椅上,羞辱、恼恨、愤怒等情绪纷至沓来。真想将对方打一顿,可是她打不过,好气。找帮手去教训对方这种事又不屑做。
      水晶道:“认输罢,我的条件的确苛刻,你一个深闺姑娘,做不到属正常。”
      韶秀心知对方是言语相激,心思转了百千道弯,再则考虑到自己武艺不错,如此煎熬想必一会儿即能结束,壮士断腕地说:“我愿赌服输。”
      岂料水晶又补充:“必须胜过十位青年才俊,方作数。”
      韶秀忍了几忍,暗暗发誓,日后定教水晶好看。
      水晶毫不掩饰得逞后的笑,焐着姊姊的手,说道:“我们去瞧好戏,这出戏即兴发挥,定然比我盗版前人的精彩许多。”
      一众人来到古龙驿站外头,整条大街并道边的房屋皆罩着层层白雪,天地一片浩浩皑皑。街道人影稀少,无疑加重了韶秀的难处。
      群众甲道:“韶姑娘加油,实在没路人,我可以勉为其难客串下。”
      群众乙道:“不要擅自加戏份!韶姑娘不要紧张,我反正没押你赢。”
      群众丙道:“黑子走开!韶姑娘,我是你的铁杆粉,不管怎样,爱你,比心!”
      群众丁道:“我就不一样了,两位姑娘我都喜欢!”
      这些人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水晶拉着姊姊的手:“我们坐到屋顶去,不和这些人一起。”带着木然直奔原先二人所呆的屋顶,朗月柔风的脸上,略有犹疑之色,半晌问道,“姊姊,你可会觉得我让韶秀去比武招亲是在强人所难?”
      木然一滞,即便担心说的话妹妹不乐意听,甚至影响二人淡薄的手足之情,仍是实话实说:“比武招亲对闺中少女是有点太开放了,不过,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啊……”福至心灵,问道,“你上次在街上拉着水流云那王八蛋,是不是就那女的让的?”
      水晶倬峭的俏脸双颊生晕:“那日我输了,她让我去表演一场‘怀了男友的孩子却被始乱终弃’。大雪天里没什么人出行,我等了好久才等来符合韶秀条件的男子。”
      木然恨命地说:“那你太厚待她了!应该让她打二十场!”俯瞰远处的一群人,韶秀已然就绪,“比武招亲”的彩旗已在风中颤抖,好快的准备功夫。
      水晶道:“其实我并不期待她受羞辱的场面,我们自说说话罢。唔,好香!姊姊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
      但见妹妹衣袂悠卷,转眼人已在三丈开外,轻飏得宛如一缕清香。对于这种境界,木然悠然神往的同时,涌向心底的是一起起失落的浪潮。怨念迭起间,水晶凭虚而回,手里擎着一枝梅,枝干疏朗,花瓣皓白,极具姿态。
      水晶道:“有人说:‘梅以曲为美,直则无姿;以欹为美,正则无景;以疏为美,密则无态。’我却不敢苟同。”她摘下几朵梅花,自袖中滑出一根长长的银针,依次穿上梅花,最后将梅花针细心地簪入木然发间,偏首笑道,“真好看。姊姊,我唱支曲子你听好吗?”不待姊姊答话,丹唇轻启,一缕清音自舌底吐出,“莫把惊花比澹妆,谁似白霓裳。别样清幽,自然标格,莫近东墙。冰肌玉骨天分付,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与月,疏影横窗。”
      木然本要发表一下意见,诸如“虽然听不懂,但你的声音真好听”之类欲扬先抑的话,却听一声长啸由远及近:“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一枝烟雨瘦东墙,真个人断肠。妹妹的歌儿真好,好!”
      木然凝睛望去,粗话尚未暴出口,听得妹妹喝道:“莫要胡乱攀关系!谁与你称兄道妹!”
      水流云御风而近,缓带轻裘,风姿洒脱,轻飘得如晴天里舒卷的云。他涵养甚好,对那意态闲且靓,气若兰蕙芳的少女道:“天下同姓是一家,妹妹以水为姓,我亦姓水,为兄痴长几岁,自然是哥哥。”
      水晶淡淡一笑,笑容绮丽得令木然发间的梅花黯淡,一笑之间,光芒将天地间耀眼的雪光比了下去:“不是任谁都能喊我一声妹妹的。”
      水流云笑问:“那,妹妹有何要求?”
      水晶不答,向木然道:“姊姊,你出个题,我与他比划。以胜负论高下。”
      木然乐极,实期盼妹妹挫一挫这休想公子的锐气。古人动不动就battle,也是厉害了。她心思急转,不知当出什么试题,是拣妹妹擅长的呢,或是挑战嗅香公子的特技?想到此处,她问妹妹道:“你轻功怎么样?”
      水晶悠悠抬手抚腮,姿态柔静,宛若柔润的雪莲,展现出一种别样的情致:“曹植的《洛神赋》形容洛神:‘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我未曾达到那种仙人境界,然而亦可登萍渡水,踏雪必然无痕。相传赵飞燕与杨贵妃这两位一瘦一肥的美人皆可在荷叶上翩然作舞,我么,姊姊,说起来有自夸之嫌,四月天的林子里有一张好大的蛛丝网,我一向立在当中晃秋千的。”
      木然对于水晶的自信自负非但不存疑,反而盲目的为她的胸有成竹所倾倒,白雪衬得妹妹的容貌明净若仙,令丫头有一种目眩的感觉,心道:“为什么我不是男的?我要是男主,就可以追她了!”
      她晕乎乎脱口道:“好妹妹,跟他比一比,看是你的轻功厉害,还是他的行云流水牛叉。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行云流水?!”水晶望向阿姊,“他是轻功排行榜第一的那个水流云?”
      水流云笑而不语,笑容斯文淡定,心道:“原来她尚不知我是谁,这下可生悔意了。”
      木然心里咯噔一下,暗揣:“难道水晶技不如他,后悔了?我该怎么收回刚才的话又不着痕迹?”
      没听到木然证实,水流云只好道:“正是在下。”
      清风徐来,水晶白衣飘渺,风姿绝代,直似要乘风而去。她笑意从容,负手望天,空中朦胧光线汇聚在她的眼里,眸中似藏银河。不知何时,天空又开始飘雪,一粒雪花正落在她的睫上,化作冰凉的液体,混入眼中。
      一滴雪泪挂在佳人的眼角,欲滴未落,水流云怜意顿生,指尖微动,想为她擦去雪水,却碍于木然在一边虎视耽耽,不敢造次。他将水晶此刻的安静误作即将与自己这个武林中的轻功翘楚比试而怯场,窃以为当给佳人一个台阶下,转移话题道:“木少,你我初见之时,我记得,你曾问我是否认识你的阿姊水晶。容在下孟浪相询,哪位是姊姊,哪位是妹妹?”
      木然猝尔变脸,心道:“这混蛋什么意思,想我们内讧?古人很在乎长幼有序好像,特别是涉及到家产分割、遗产继承的时候,尤为重要。”
      她愤懑道:“姊妹姊妹,姊姊和妹妹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一母同胞所生?外国人不论大小,全都叫做sister,没什么不妥!我们家又没有皇位要继承!谁大谁小有什么关系?”她慷慨陈词,锐目几乎将水流云的脸剜出七八个洞来,然则心里惴怯,不知水晶作何感想,本就稀薄的姊妹之情,莫要因这厮的一句话土崩瓦解。若非顾忌到水晶在侧,她早已扑过去扼死了他。
      木然拉住水晶的手臂,惴惴难安道:“父亲说你应该是姊姊,我是妹妹,但是由于某种原因,我已经21了,比你大好几岁,叫你姊姊太违合,装嫩一样。不是欺骗你。这个长幼什么的,我真的觉得不是问题,你要是心里不舒服,我们互相称呼名字就好了。”
      木然恨欲狂兼苦恼的神情令水流云困惑后幡然悔悟,意识到她们姊妹的年龄竟不能提,似有不妥,难道有什么隐情?他本是无心之言,只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木少定然想歪了。老天,他发誓绝无深意。
      “姊姊不用紧张,雾叔叔早跟我说过了。比起当姊姊,我更愿意当受宠的小妹妹啊!”水晶握住木然的手安抚,唇角绽笑,毫无芥蒂之色。后者激动得口吃:“我,我一定好好宠你,永远爱护你!相亲相爱,无论贫穷、疾病……等等。”木然懊恼道,“誓词说错了……总之……”
      “我明白。我心里真欢喜。”水晶抿嘴笑,心内真的腾起一股隐秘的甜蜜。
      水流云望着这姊妹二人交心,暗自欣慰,自觉多余,或许适才便不该前来打扰。待要告罪辞别,却听水晶道:“水流云你莫不是怯场,故而岔开话题?你休想得逞,我偏要在你的绝技上压一压你的气焰。姊姊,你尽管出题。”
      听她如此说,木然但觉胸中块垒全消,肠胃一阵辘辘,竟是饿了。她半羞道:“我饿了。听说北京全聚德的烤鸭好吃,我只吃过南京的鸭子,北京的还没吃过,你们各买一只来,谁先回来谁赢。”
      水晶与水流云均无异议。
      木然道:“我数到三,你们就出发。一、二、三!”
      水流云亮出绅士风度:“妹妹先请。”
      水晶展颜而笑,似雪霁日出,明媚养眼:“姊姊,除了烤鸭,还有别的想吃的么?”
      木然内心喜极,脸上矜持:“招牌菜就行。”
      水流云道:“打包的菜肴味道欠佳,莫不如一道去店里用餐。”
      别杀风景好吗?此刻在木然眼里,水流云已经沦落为神助攻,她一脸无可救药的怜悯:“所以你们更要快啊!说好的轻功呢?”
      “姊姊你等我。”水晶揽月般的绰约多姿,轻盈腾空,风拂雪飘,恰似女神,御风飞天。
      水流云放声一笑,喝彩道:“好身法!”风一般撩了出去。往日里,他施展轻功,去远的地方为姑娘摘过花,为兄弟偷过酒,为不相干的人送过药。可这为朋友买烤鸭,倒是首次。木姑娘亦算是朋友了罢,性情率真,只是有时脾气古怪了点,遇到某些不客气的人,怕是要吃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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