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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花弄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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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然内心不爽到极点,信步走了一段路,思量去找月含羞。月大姑娘下榻的客栈即在左近,徒步不过一刻钟。她敲着月含羞的房门,自报家门,里间传来月姑娘慵懒的回应。推门进去,果不其然,月含羞歪在床上啃耽美。
木然不满:“行了行了,帮我削头发,快点。这发型还是不适合我。”
月含羞依依不舍地搁下手机,半跪到床沿,接过木然的匕首为其割发。松下叶子快步欺上,劈掌夺匕首。头发怎能随便斩断?月含羞手腕一翻,另一手搭前,拿捏松下叶子的手。女保镖手腕如丝绸,打了个弯,再夺。转眼,二人你夺我避,过了七八招。
木然火了:“叶子你干什么?你干嘛抢我匕首?你强盗啊?”
“不是。”松下叶子罢手,目露急色,“女子的头发,不能乱割。”
“嘁。”木然不以为然,“第一次听说不让人理发的!”
松下叶子神色一凛,待要说话,但见东宫殿抽去匕首,揪起马尾一挥,想阻挡已来不及,那辫子瞬间截出一个整齐的平面。松下叶子一时讷讷,默然无言。
木然递匕首与月含羞:“帮我修一修,这样一刀切的顶出去,实在难看。”
木然相貌寻常,平素不爱打扮,盖因装扮也是要花钱的。她自小洗脸只用毛巾沾水擦洗,有时省事,直接在井边掬水清洗,住校时在水龙头下面冲一冲。
上了大学才知道大家洗脸都用洗面奶,陈莎莎说一块钱一只的上海硫磺皂也一样的。她就买了硫磺皂用用,更多的时候还是直接清水洗。陈莎莎笑着说她洗脸的样子特别好玩,一只手在脸上抹抹,像小猫一样。木然估且把她的话当做褒奖。
化妆水啊霜啊乳液啊之类一瓶也无,她并不在意,心道这些东西工作之后再买也一样罢。待得冬天脸上皮肤皴了,才在陈莎莎的推荐下买了强生婴儿润肤露。认识了陈莎莎后,在生活各方面她十分信得过对方,因对方是富家女,人漂亮,见识广,合眼缘,性格好,在木然眼里几乎没有缺点,值得深交。
至于发型方面,木然更没什么挑剔的了。从小时候妈妈直接拿剪刀给她来一刀,到后来在小理发店一块钱剪一次,随着物价上涨,渐渐变成两块、三块。大学开学不久去浦口看望黎君安,才在那边的一家理发店忍痛花了五块钱剪了次短发。她心想,还是回老家剪罢,才三块。发型什么的,她并不在乎,剪糟了也无妨,反正头发还会长的嘛。
班上有女孩子烫染头发,木然也没觉得多好看,总觉得黑色打底的头发烫染一点都不自然,没有欧美人自然。陈莎莎的头发是拉直的,不是挺好嘛,有次学《火花游戏》的女主角剪了个斜刘海,木然一开始看不惯,时间长了也习惯了,甚至感叹美女不管怎么打扮都好看。正如翁美玲在《射雕》里最开始出镜时的叫化子形象,在木然眼里亦是可爱的很。
月木二人一边探讨发型,一边叙话。木然将所发生的事交待一遍,并邀其参加知府举办的晚宴,为她支撑。
月含羞踌躇片刻,微哑的声音道:“我要回家了。”
木然微怔:“为什么?你回去就得嫁人了。”
“我有两位阿姨找来了。”
“她们抓你回去?TNND,有没有人权?我帮你摆脱她们。”
“难呢。你知道,我阿姨们几乎全能,追踪术精的呢。”
木然默,片晌道:“我帮你求求情,毕竟是一家人,没理由将你往火坑里推,那还有没有人性啊。”
“小姑娘,说话要小心哦,隔墙有耳的。”
“谁?”木然惑然地望向月含羞,“谁在说话?”
后者做着手势与口型:“我阿姨。”
你不早说?木然吸气,声若蚊蚋道:“我们,出去。”
月含羞跟隔壁厢房的阿姨打了声招呼,跟木然外出了。木然庆幸未曾说出太肆惮的话,得罪好友的长辈,那可不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情。她决定贿赂月含羞的阿姨们,买些礼物,投其所好,为好友赢得自由的时间,哪怕一天也好。可是,日月城财力浑厚,势力通天,月含羞曾戏说,他们家完全有实力拿天山雪莲天天泡茶,夜明珠当弹丸弹,波斯地毯铺茅坑的地板。堂堂护法们看得上她讨好的物件儿?
木然一阵气馁,叹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月含羞则吟:“少年不识愁滋味。”
木然问道:“后面呢?”
月含羞道:“考我吗?为赋新词强说愁。”
“……然后呢?”木然又问。
月含羞道:“你是有多看不起我?而今识尽愁滋味。”
“你继续。”
月含羞道:“却道天凉好个秋。”
木然夸奖道:“行啊亲爱的,终于会掰几句诗了嘛。”
月含羞是那种搞不懂李杜和小李杜到底谁是谁,分不清孙武与孙膑到底谁是《孙子兵法》的作者的人,闻言嘿嘿笑:“昨晚耽美文上看来的。”
木然:“……有种打死你,我再自杀的冲动。不过能把宋词读成七言绝句,你也是个人才!”
月含羞又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但是我又怕你听了之后……”
“怎么样?”
“要打我。”
“我是那么暴力的人吗?”
“不是你说暴力是解决问题的最有效手段?”月含羞秀眉一挑,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那说的是别人。”木然警惕,“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而且是对不起我的?快说,我不打你。”见月含羞欲语还休欲言又止的样子,催促道,“快点说,我不打你,说不打就不打,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我爹将我的婚期延后了一年。”
“呀!那就是,你还有一年的好日子!”
“嗯。准确点,是九个月。”
“混蛋,敢吊我胃口,害我白担心,看我不抽死你。”两人闹了一会儿,木然欣欣然,“跟我闯荡江湖罢,我们两个双剑合璧,凑个组合,起个响亮的名号。”
月含羞摇首:“我得回家,但我会再蹭几天。”听了头一句,木然不开心,但是第二句又令她很开心,听了第三句就要打死好友。第三句是:“把这两天看的那篇耽美看完了再回去。”
木然忍不住一拳捣在她肩胛骨上,月大姑娘生生受了,丫头捣了之后撅嘴帮忙揉捏,嗔道:“你太坏了。你个猪头。”
说笑间,瞥见乔家大院的招牌,俩人挪进去挑衣服。
木然对着一件缎面绯红绣金竹,边镶雪白绒毛的左衽无袖童袄看了前襟,又看后片,还翻看了内衬,导购忙介绍原料和做工,问道:“给女儿买吗?您闺女穿多大号的?”
木然当即变色。我哪里像已婚人士!?年龄还是发型?说出来,我改!
导购急忙补救:“买给小妹妹吗?真是个好姊姊。”
马屁拍到马腿上。木然挤出一丝尬笑:“我、穿。”
导购堆笑:“不好意思,这是童装,不过,最大号的,您或许能穿上。”抽出一件让她换。
木然浮起假笑,捞着棉袄进了里间的更衣室,扒了外衣,吸气吸气再吸气,拼死拼活,总算套上了。她垂头理着衣襟甫出更衣室,余光便见一掌以闪电之势,捂紧了自己的唇,一手如疾风,卡住了脖子。
木然惶悸,心里大叫:“月浩然救命!”
身后的人挺正了她的腰,沉声道:“自己走,不要出声,否则我截断你的心脉。”
恫吓的话固然歹毒,木然听了倒是略微沉着了,极乖的按照指示行事。这声音不陌生,是他,满天星。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木然轻震,满天公子已将一掌改抵至其背心,另一手捏手腕,察觉到她的细微肢体反应,冷嘲的哂笑:“要耍滑头吗?在我面前,没人有资格。”说话时内力轻运,正施在丫头的手少阳三焦经脉上,疼的木然斜肩下沉。满天公子狠狠一扳她的胳膊,冷冰冰低喝:“站直,否则有你受的。”
于这种软硬不吃的变态面前,任何挣扎皆是徒劳,徒增笑柄。木然认清事实,尽管痛的不愿再动,依旧勉力直起身子,顺着身后的推搡移动。过偏门,穿后院,出了乔家大院,走了十几丈,下台阶,目的地即是二十四桥下停泊的船只。只是,那么唯美的一艘画舫,丫头无论如何也没有和自己受刑的场所联系起来。更何况,进去之前,她还听到不远处飘来的熟悉的韵调,这首歌,在扬州听过数次了。因为歌词是古文式的,木然无法逐个对应准确的汉字,更不理解其意思。似乎是“彼方淑女,凭君寄辞”、“彼山之阴,深林荒址”什么的。那缠绵绯恻的曲调,听久了必令人泪满衣襟。
一入船舱,满天星像对待一条死狗一般,将木然重重地一掼。丫头身不由主,危急中瞄见下方一张锦墩,下意识伸臂一挡,护住面门。锦墩被其手臂施力,滑移两寸,碰到茶几。木然摔得钝痛,可不能就这么弱势的趴着呀,她借助锦墩,撑将起来,锦墩再一碰茶几,加上船身本就不稳,这下可好,几上的茶具摇摇晃晃,倾倒而下,残水茶渣泼了她满脸,瓷杯跌成碎片。
木然心中郁气顿结了满怀,紧紧皱起了眉头,手掌撑地,一掌摁在碎瓷上,嘴角抽搐,手一抬,割破的地方隐现血丝。她沮丧到极致:“好罢,我知道这叫多米诺骨牌反应,也可以叫蝴蝶效应,也可以形容为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之类,可是,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看着掌缘的血丝凝结成一颗血珠,视线微微偏移,相隔一寸的地方,有一道伤疤,疤痕极浅,然而摊开手掌,还是会注意到这道凸起的白色疤痕。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号召学习孔繁森,组织全校师生去电影院看《孔繁森》。
说是电影院,其实是乡里的大会堂,亦可当做电影院使用。
中场休息,一同学说外面有个呆子,去看罢。木然正看电影看的头晕,就跟出去透气。外面,好几位校友涌去看呆子,木然随在最末。一小会儿,前头一群十岁大的小孩往回跑,边喊:“呆子来了,呆子来了!”木然不知是真是假,留在原地没动,等孩子们都越过了她,她看到了那个呆子,恶煞似的嘶吼过来,手里还挥着镰刀,状若疯魔。
妈妈呀,那哪儿是呆子?!明明是疯子!
木然当时想:“我没惹他,他应该不会伤我罢。”须知疯子是不讲道理的,木然的这个念头也是蠢的不行。眼见疯子抡着镰刀,形若恶魔,稍一怔,她拔腿便跑,然则为时已晚。一般跑步时,手臂会自然的按照节奏前后摆动,她那只摆向身后的右手但觉一疼,却是正中了镰刀。待脱离危险区域,她才打量伤处,手掌接近手腕处不断有鲜血涌出,旁边的同学慌忙抽出擦鼻涕的手绢帮忙止血。
伤口狭长,一开始鲜血横流,后来渐渐止住了,伤处痛的不得了。
那天回家,木然向母亲诉苦,本以为妈妈会惯一惯,可是一向视女儿为心头肉的老妈难得没惯,骂她活该,谁让她好好的电影不看,去看什么呆子。
木然特别委屈。那么深的伤口,也没打一针预防破伤风。除了用手绢止血,甚至都没上药。不久后,结痂脱皮,余下一道明显的白色疤痕,仔细观察始发觉,那一镰刀,正砍在生命线上,将本来已分叉的生命线,截成数断。
后来,六年级时,老师布置作文,名叫《难忘的一件事》。木然决定写这个事检讨自己,为此,还特意量了一下刀疤长度,1.5厘米。现在,她长大了,手掌也大了,疤痕有两厘米了罢。这道疤毕竟不长在脸上,所以,对她的命运没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偶尔痒痒罢了。
曾有一两次,木然的左手拇指摩挲伤疤的时候,蠢蠢地想,她的生命会不会正如同手掌上被斩断的生命线,在某个时候,就那么断了,突兀地断了。或许是在二十多岁,抑或三十几岁。也许就是今天,而那个许多年前疯子的角色,如今由这位乖僻暴戾的满天公子扮演。
恍恍惚惚中,时光似倒流十多年,她依旧是个贪玩的小女孩。当初的她不应该走出电影院,现在的她不应该走进那家服装店。当初的她不应该生出好奇心,现在的她不应该对一件童装产生兴趣。当初的她是个弱质无助的儿童,十年的光阴,也没令她成长成一名Charlie’s Angel。动作片都白看了!
木然思想游离,以至于忽略了满天星所有的问题。思绪天马行空了一会儿,拉回现实,方意识到自己仍旧面对着满天星。她调整姿势,一只手臂搭到身侧的锦墩上,冥然兀坐,一语不发。早领教了对方的乖张,她懒得质问其动粗至此的原因。
满天公子问了数个问题,却未得到对方一个字的答复,拈了根金针,欺到木然面前,冷冷道:“你不是能说会道吗?为何不发一言?在动什么脑筋?”
憋死都不想跟你说话!木然不理他,从兜里掏东西擦手,摸来摸去摸不到适合的软布之类,平常擦鼻涕的手绢,塞在原先穿的现下留在更衣室的那件衣服的兜里。触手一块柔软的物事,抽出一看,是蒙面小龙女给的书,质地软滑如锦缎。反正也看不懂,就卷起空白的地方擦血。
满天星见木然视己如无物,金针抵至她肩头:“回答我的问题。”
木然不理不睬。有人说:“如果把坎坷看做一种调味品,你会感到坎坷的生活也有滋味。”那是什么滋味?痛苦么?
满天星另一手掌心中变出一枚铜钱,说道:“如果是正面,我只废了你一只手臂,若是反面,我就刺哑了你。”随手上抛,接住一看,“你很幸运。一只手臂而已。你是保留左臂,还是舍弃右臂。”
保留左臂,舍弃右臂?这话有语病哎。木然颦眉。无论哪个选择,都是废了右膀子。要是2002年以“选择”为话题的作文,以这为材料,或许能搏阅卷老师一笑。
见木然失笑,满天星心中动怒,一针扎入对方肩头。
木然原先满不在乎,十分鄙夷。心想,这种拿针扎人的伎俩,也就容嬷嬷那种老不死的才使用,你圣手公子残害人的方法和心理变态的老女人的手段如出一辙,真是堕落到家了。NND,你戳,我从小到大打针有几十回了,蜜蜂也蜇过几次,不怕。没预料,这一针下来,除了肩头疼痛,另引起一串连锁反应。她忽然就觉得肺部涨满,立即气喘喉阻,再而咳嗽,咳嗽愈演愈烈,简直将肺咳出。长这么大,痰积的最严重的一次咳嗽亦没有这么剧烈。最难过的是,咳了半天,什么也咳不出,一点成就感都没有,跟光放屁不拉屎有一比。
满天星目光凝聚成一线,如此难听的咳嗽声,如此难看的咳样,侮辱视听。他收回金针,严峻道:“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木然干呕着问,“——问题?”本人愿意解答你这个无知小儿的十万个为什么,传道授业解惑也。
“装蒜?你没有听到我的问话?”圣手公子额头青筋暴突,拈针戳入丫头肩处,毫不容情。
木然已做好咳嗽的准备,至多撕心裂肺,咳死算了。可这次并不一样,咽喉肿痛,咳嗽不出,鼻腔痒痒,鼻涕流了下来,想说话,却有口难言,印象中扁桃体发炎最严重的一次不及这么惨。
真是恶心。满天公子看着木然的凄惨形状,拔下金针:“说罢。”
真是小看他了,这混蛋,手段好毒辣!木然揉着脖子,粗声粗气:“说什么?”你好歹给个题目呀,难道给我张白纸,让我随便涂鸦,自由发挥?
满天星毫不废话,又是一针。
这次的症状又有变化,心口疼,胸肋痛,上臂厥冷麻疼。这满天星太能折磨人了,要是当公务员,绝对是酷吏。木然折服。耳畔,袅袅琴音,伴着轻轻淡淡的歌声传来,清歌悦耳,如清清冷冷明月之华光洒上了花枝。依然是那首萦绕在脑海里的歌谣,似乎唱的“涤我孤冢,珠泪渐渍”什么的。木然倏地流下泪来。境地本就凄凉,再加上这么哀愁的背景音乐,能不哭么。换个BGM好吗?We will rock you也行啊。
满天公子收回金针:“你既非香,亦非玉,妄想让人怜惜。哭的再娇柔也是徒然。”
这些人脑子里面都想的什么?我就是憋不住哭了,也帮我找那么多原因。上次诸葛隽永也这么说我。这几个傻叉思维真是奇葩,果然一脉相承。木然气急反笑,泪也止了。看在满天星眼里,反倒坐实了她哭的包藏祸心,被识破了才收泪。
船身一下猛颤,幅度之大,抖的满天星立时暗使脚劲使之平稳。窗外有人呼救:“瘦西湖怎么回事?近日总发大水。”
木然若有所悟,爬将起来,瞅了瞅身后的窗,下意识往那边移动了一步。
满天公子冷笑,一手拈着金针:“想呼救么?在我面前耍小动作,纯然徒劳。”
木然咽了口唾沫,看看他,又看看他手里的金针,腿软手抖。不成功,便成仁。
满天星看着木然蠢蠢欲动的手,神色嘲弄:“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暗器快,还是我的手快。上次让你得逞,是我麻痹大意。难道还能连续栽跟头吗?”
啊,棋输一着,这个混蛋!木然停住偷摸暗器的手,船身一晃,她随着晃动,退后两步,撞在身后的窗户边,扒拉着窗棂站稳。满天星仍站在数步开外冷嘲。
真的好气啊,好想扑过去咬死他,又怕被反打一拨。木然喘着粗气,一手推窗,那窗子好歹没关严实,一推即开。眼见满天星跨前一步,面泛冷笑,她朝外瞥了一眼,水位似乎不高。不怕不怕,跳水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船又是一摇,晃的木然身子一歪,紧紧把住了棱框。窗外似乎有人求救,落水了罢。她不想再被满天星怪异的手法折腾,孤注一掷,用力一倾,人歪倒出窗外,一脚却被疾冲来的满天星拉住了。
WTF!木然另一只脚死命蹬过去,连踢几下却未踢在实处,不上不下的挂在窗框上,真的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而且倒挂的感觉真的太难受了,发声都困难。但听满天星一声冷笑:“居然没呼救,你这么想死,我岂可不成人之美。”抓在脚腕的力道登时松了。
三番四次溺水,木然习以为常,故而不觉得醒来后特异的场景怪诞。更何况,这里并不陌生,剔透莹白的栀子盛开满园,琼瑶玲珑的花瓣蜿蜒绮路。正是瘦西湖下的龙宫。龙宫里住着龙女落照,那个纯纯的女孩。
“姊姊,我就知道,你来了。”
听到依稀熟悉的声音,木然笑着回头:“我想大概会遇到你,真的遇到了。”
“是吗?刚才哥哥状态极不安稳,我费力压制了。我怀疑定是有什么干扰到了他,出来一查看,果真,见到了你。”落照眼中有掩藏不了的欣喜,开心的握住木然的手。
“这样?不对呀,我身上没有那个什么如意珠了啊,早弄丢了,你哥哥怎么可能有感应?”
“不,不会有错的。”落照右掌托出一颗宝珠,青光流转,翡翠莹然,“瞧,此乃金翅大鹏鸟的心脏,叫做纯青琉璃珠,相传有避火功能,现今发出了光芒。”
“那又怎么样?”木然疑惑地问。
“纯青琉璃珠和如意珠是互有感应的。”龙女轻轻托起珠子,向着木然,珠子的青色光芒愈来愈通透。落照顿住,语气中含着十二万分的肯定,“那颗如意珠在你肚子里。”
“啊?”木然捂住肚子,拒绝相信腹腔内有肿瘤,“你没搞错罢?装神弄鬼呢。小女孩不要学坏。”
“姊姊,你不信我说的吗?”落照一脸受伤,“你溺水数次,时间都不短,而且来去龙宫自如,你不觉蹊跷吗?”
木然手指抵着太阳穴思考了会儿,我这个梦做的还挺真实,跟连续剧一样。可惜醒了就不太记得梦里的事情。哎呀,幸好不记得,我上次在夜未央跟前哭诉来着,要是记得就太尴尬了……
“好罢,我承认奇怪。但是,你也不能说如意珠到了我肚子里呀,会有胆结石肾结石之类的病的……”木然一拍手,茅塞顿开,“我知道了,怪不得我前段时间觉得胸闷心堵,照你这么说,是因为一块不消化的石头塞在我胸腔里。乖乖,岂不是危如朝露?那我怎么办?我要把它吐出来。”
“姊姊,你不必心惶。”龙女安慰道,“那颗珠子已和你的肉身相连,极难割除,但是它对你不会有任何害处,你放心好了。相反,当其完全与你血脉交融,你身在水中,可保你不窒息而死。”
“真的假的?”木然将信将疑,眼神闪烁不定,“它能供氧?”仔细一思虑,有点那么意思。记得上次闷在湖里,肺里氧气耗尽,后来,不知怎么,那种气闷凝滞的感觉渐渐淡了。而今天,破釜沉舟的跳河,其实是潜意识里想证实自己是不是再不害怕溺水。
“姊姊,你张开嘴。”
“干什么?”
“你张嘴嘛。”
吃不消小女生的撒娇。“干嘛?”
落照直截了当塞了琉璃珠进木然嘴里,再拍了拍她的心口:“你日后再不畏火啦。”
木然咕哝一下,珠子就挤入了食道,穷呕两下,气急败坏:“你想噎死我啊?”我喉咙窄,药片都很难咽下的,你竟然让我吞石头,真的想谋杀我啊?红楼梦里的尤二姐就是吞金死的。
落照撸着她的背帮忙顺气:“我在这儿呢,不会出事的。”
木然不踏实,肚子里两块石头,你当我是孕育珍珠的蚌啊?就是梦里也不行!
落照赔了不是,甜声哄了几句,木然强忍着别扭,又问龙女是否确定无碍,得到落照的再三保证,丫头依旧惴惴不安,追问会不会有后遗症。
过了会儿,落照道:“姊姊,你呆太久了,对你的肉身不好,你该上岸啦。姊姊,我会想你的。”
木然又急了,别身体里的细胞全都缺痒死了。
落照使了个仙法,木然魂归来兮。
意识恢复,木然不急于睁眼,不知现在什么情形,万一满天星那王八蛋正守着,等她醒来就加以折磨,那不是自寻死路?宁可装睡。
“我知道你醒了,不要装睡了。”
咦,是个女人的声音,没听错罢?
“小姑娘,别装了。嗨,木湛清。”
点名道姓,再装就没意思了。木然坐起来,惊喜道:“咦,我认识你们。”
面前是两位女子,三旬左右,容貌无限美好,各有千秋。闻言,一个笑盈盈,如晴天里华丽的云彩;一个微笑,若清浅水畔的横斜疏影。前者道:“你还记得我?”
“云想衣裳,当然记得。阿姨好。”木然努力甜笑。
“真乖。”花想容赞道,朝另一位女子努努嘴,“那她呢?”
“呃……我曾经前两天刚搭过她的船。”的确是那位在高邮湖载她和新姿一程的女子,“啊?也是月浩然的阿姨?”
花想容道:“能猜出她是哪一位么?”
木然扮无邪:“你们每位阿姨的名字都那么美妙,又都长得那么漂亮,恕我眼拙,没本事将人和相貌对号入座。”
花想容提示:“云。”
“云破月来,阿姨好!”木然迅即打招呼。她们看起来好年轻,保养的真好。随着月浩然的辈分喊阿姨好罪过,叫姐姐还差不多。
“不敢当。”花弄影摆摆手,“怪不得浩然与先前大不相同,若换了个人,原来是受你的影响。”
这话不知道是褒是贬,木然惟有赔笑。家常话过了,切入正题:“我记得我不小心落水了,是你们救了我吗?真是太感谢了。”
花弄影素手一抬:“不必言谢。我先告诉你,你的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阴心经曾被施以内力,由此导致的喘咳、胸闷、麻痛等感觉一两日内会消失。手掌的伤我们已为你清理过了,三日内不要浸水。此外,溺水对你几乎没造成任何损伤,且不必担心。”
木然摸着手掌伤口处贴的膏药,唯唯连声道谢。
花弄影又正色道:“你得罪了何方人物,我们管不着。我们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和我们家浩然保持距离,不必接触。听清楚了吗?”
????木然呆不愣登的看着她,宛如被一记重拳打蒙了,怀疑自己幻听。这什么话?搞得我要带月浩然私奔,而她就是那个棒打鸳鸯的家长似的。
花弄影肃容道:“话我已说的相当明白,请你勿要阳奉阴违。”向花想容使了个眼色,后者立起来,向木然报以似是同情又似含歉意的淡笑,相偕离去。
木然忍不住又想哭了。
“保持距离,不必接触。”这么直白,连个回圜余地也没有,装听不懂都不可能。交个朋友这么难的吗?当个普通朋友,我……也配不上吗?月含羞要是个男的,她们是不是得掏出一大叠银票,说:“这里是五百万,离开我们少主。”
之前还说要讨她们欢心,就花弄影说话的那个神态语气,送的礼物估计得被她当面退回罢。什么意思嘛?说清楚嘛,我也不是那种热face贴人家冷pp的人啊。
呆立良久,察觉到脚下虚浮,这才意识到逗留在一艘船内。木然掀帘出去,望着茫茫湖面,心道:“我招谁惹谁了,不如跳下去算了。”身随意动,转念之间,立到船首。脚掌微抬,伫眙碧水里的郁郁倒影,她突然想起了刚才荒诞的梦,有如意珠在腹,投水死不了。
“嗨,姑娘,嗨,站在船头的妹子!”
“嗨,妹子,看这边,看这边!”
木然随意瞟了眼,正见斜对面的岸上,一位姑娘朝自己的方向招手。丫头往身后瞧,没瞧见他人。
“嗨,姑娘,别看左右了,我喊的就是你。”
木然左顾右盼,最后手指对准鼻尖:“我?”
“是的是的。你别动。”那姑娘卷起裙裾,高高地束缚在腰间,趟水下湖,“你站那儿莫动。”
木然脸颊抽搐:“她要寻死?不像。那干什么?”瞄到一根船篙,探手去捡。
下湖的女子觑见,张皇道:“妹子你莫要动,听姊姊的话,莫要动。”
木然如堕雾里:“看她不像要自尽啊,那到底干嘛?”眼见湖水浸没到那女子胸口,她也急了,“喂,你想干什么?”
姑娘泅水过来,抓紧船舷,木然忙伸手捞她,姑娘冷的哆嗦,水珠溅了满面,然而顾不得揩,纤指勒紧丫头,格着贝齿道:“妹子,别想不开,再大的坎儿,总能过得去,别作践自己,千万千万。”
木然倏地泪光盈然。
“妹子,哭罢哭罢,别憋在心里,咱们女子,就是命苦。”姑娘将木然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瞥见其裹着纱布的手,温柔地握住,像哄幼儿一般轻喃,“不疼不疼。”
木然一看手,这才察觉,之前磕在碎瓷上的伤口已被包扎齐整,应是月含羞的阿姨帮忙的罢。这姑娘全身湿透,丫头贴在她胸前,一片冰凉,打了个喷嚏,哑着鼻音道:“芍药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奋不顾身地救我,我并没有打算自寻短见,但还是谢谢你。”
不错,这位见义勇为的女子正是瘦西湖的歌伶芍药。前次月木二人泛舟瘦西湖,曾请她作陪。之前瘦西湖波涛迭起,险些掀翻船只,她上岸后坐在亭子里压惊,适逢木然眺立舟首,蓬头凄面,身上只穿着内袍,误以为其罹难,遭受女子最大的不幸,基于天涯孤女的同病相怜之心,毫不犹豫地出面阻止其愚蠢的轻生行为。
芍药姑娘问:“妹子,你识得我?”不由正视木然面庞,为其擦去眼角的泪,“你是……木姑娘,我从未见过着女装的你,一时没能认出来,姑娘莫怪。”
“你不用这么客气,大家都这么熟了。”木然很不应景地说,“我想起一个脑筋急转弯。一个三成熟的牛排和一个五成熟的牛排,在路上碰见了却没有打招呼,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都不熟。”
芍药姑娘莞尔。
木然甩了甩胳膊:“手有点麻。”满天星那王八蛋,真够没人性,无毒不丈夫,形容他一点也不过分。
芍药姑娘关切道:“那你手如何受伤?还有,你穿着内衫就出来了,引人误会,且又站在风口里,自己不觉冷么?”
木然抱紧双臂:“我刚没注意,”汲了汲鼻涕,“是冷。”又是折磨,又是落水,不生病的话也挺科幻的。
两人进了内舱,丫头翻到几件衣裳给芍药换上。再摸摸床头自己的衣服,已然半干,于是套上身,再将一旁摆的齐齐的随身物品携在身上。芍药姑娘摸着木然的红袄背心的腰身合缝处,疑惑道:“你这件袄子的针脚真奇怪,这道缝口明显与其他针脚不同,手法要高的多。”
木然一耸肩。
二女一同将船划靠了岸,上得岸来,互道珍重。芍药姑娘又千叮万嘱,请木然勿要自暴自弃。
木然心中自嘲,我没有自弃啊,可是我总感觉苍天弃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