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诸葛隽永 ...
-
木然想不透为什么自己的侠女之路如此坎坷。她想到前次在金陵,一位自称是某个江湖少侠速成培训班的业务员拉拢她入他们机构进行培训。那名业务员说得头头是道:“兄弟你也老大不小了罢,浪荡江湖多年,是不是仍然寂寂无名,顶多出席某位大侠的葬礼,磕几个响头,混口饭吃?”
不幸被言中,刚混完公孙庄主葬礼的木然试图辩驳,一时组织不了语言。
业务员道:“我完全理解你的悲哀,就如同理解我自己的苦恼,正是因为如此帅,如此有型,所以女人一大把,似足扬州牛皮糖,怎么甩都甩不掉。”还一边唱道,“路边的野花,我从不采,不采白不采,采了也白采,白采谁不采,我就偏不采。”
木然想纠正他的审美:“其实同志你还没进化成功。”
业务员滔滔不绝:“我们《东方不败》培训班正是为你们这种有理想有抱负有前途有钱图的四有少侠们创办的,迄今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总部坐落在景色秀丽的钟山风景区,‘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美不胜收,住在那里,以‘山的沉稳,水的灵动’为话题的作文的文思肯定如泉涌,想不及格都难。
木然:“不要啊,800字的高考作文已经离我很远了,可怕的凤头、猪肚、豹尾,我根本不懂什么意思!放过我罢!”
“我们培训班所培养的人才不计其数,范围之广,遍布整个东亚,有望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业务员秀个斗志昂扬的表情,大声唱道,“雄风浩荡,雄魂豪迈,大江奔涌,大河澎湃,鼓荡着神州儿女的热血情怀,发出了宇宙天地的生命喝彩……”他甩了甩长发,又抚了抚留海,“不好意思,一时有感而发。我们要拳打日本高丽琉球暹罗,脚踢波斯天竺吐蕃西夏,鞭扫罗马埃及希腊西班牙,剑砍英吉利法兰西德意志。”他又摆个经典武侠造型,声震三条街,“我愿守土复开疆,堂堂中国要让四方来贺——”
“咦,这歌好听,有气势!”
“那当然。岳飞的《精忠报图》啊。我们培训班的先辈们呕心沥血、潜心钻研江湖成功人士的经验,终得走向成功的阶梯,并将送各位学子直达天宇,成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中华民族的中流砥柱,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业务员竖个睥睨天下的雄姿,“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这歌我知道!霸王别姬!”木然一拍桌子,“兄弟,你不出道当歌手可惜了!完全不需要假唱!”
“不值一哂!娱乐圈太乱,不想去。”业务员摆摆手道,“我们不要歪楼,且听我继续介绍。
“首先,我们培训班与全国各大重点高门大派合作办学,下设多个学院,丐帮学院、少林学院、武当学院、华山学院等等等等。学员学成之后,颁发高等学府的毕业证书,相关专业的资格证书。
“你知道郭靖罢?在江南七怪那几名怪物的调教下,没混出半点名堂,后来进了我们培训班,经过丐帮学院的洪七公院长亲自教导,在降龙十八掌专业领域取得巨大成就,动辄神龙摆尾飞龙在天亢龙有悔,姿态既猛又酷,大家有目共睹的。
“还有郭大侠的学长,那位少数民族的同学,络腮胡子一大把,贼彪悍勇猛的萧峰,人家不远万里从北方大草原杀到江南繁华地,就是慕我们培训班之名而来,萧大侠先是在少林学院学习基础知识,随后转到丐帮学院深造,毕业后回国,立即被中央最高领导人聘为南院大王,那权势、名利、待遇和福利,羡煞多少人。
“还有令狐冲,剑术上亲得华山学院的博导风清扬指点。其他知名人士,则不一一列举了。总之,他们无一例外的手持我们培训班颁发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一证在手,高薪无忧。
“再者,我们《东方不败》与总部开设在首都北京的《独孤求败》培训班为兄弟姊妹关系,属常春藤联合会,经常举行联谊活动,加强交流与竞争。《独孤求败》内美女如云,你还没告别处男罢?兄弟,我也不说你了。进了我们培训班,有的是机会把妞。
“什么?你说‘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得了,你没有听过这句话么,‘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然有一位成功的女人’。郭靖同学有了黄蓉,如虎添翼,否则铁木真的铁蹄能踏得那么远,襄阳城能守的稳?令狐冲二三十了,还在华山寄人篱下,亏得遇到任大小姐,立马翻身去恒山当掌门了。再看看陈家洛,翠羽黄衫霍青桐他不娶,香香公主喀丝丽——这名字一听就让人浮想联翩——那小子拱手送人,临了,红花会成什么气候?滚到大西北去了。那种自然条件,我也毋庸赘言了。
“最后,凭我们培训班的毕业证书,可到全国各大医疗机构办理学生优惠卡,挂号、诊断、治疗、抓药一条龙都能享受打折服务。What?你不屑?Come on!老兄你闯荡江湖,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没有医疗保障,小命儿不消两天就报销了。你以为郭靖之所以把九花玉露丸当爆米花随口大嚼的原因是什么?那是因为他丈人黄大岛主是我们培训班桃花岛学院的院长,无论郭大侠走到哪儿,只需呼喝一声,桃花岛下的附属医疗机构立马遣人快马加鞭披星戴月送上特等的补丸,提供最优质的服务。换作杨康,那厮不过手掌感染了点蛇毒,即一命呜呼躺太平间了,第二天上了各大网站和报纸的社会新闻头条。他那又美又俏的媳妇儿穆念慈都懒得去领尸,只因太丢人了。哥们儿,你别不当回事儿,日后你家娘子生baby,你出示一下优惠卡,产房都能摊上总统套房格局的,那不是有钱就能享受的待遇。
“最后的最后,我们培训班办有N个社团,各种名目的应有尽有,任君选择。比如跳崖社团,是专门供学员练习跳崖用的,闲暇时候,您可以跳上两跳。什么?你说那是自杀?兄弟你穷山沟里出来,家乡连电话都没一部罢?那段誉若是没摔下悬崖,能见到神仙姐姐,以及她玉足下的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张无忌要是没下崖,能发现九阳神功?所以说,跳崖亦是一门值得深讨的学问。各位大侠们之所以摔崖未死,除却武艺盖世,还因为他们运气好到极致,像我们这种运气差的人,只能通过训练赶上他们的进度。
“兄弟,还等什么?行动起来罢!翻云覆雨的日子指日可待!可以先上几节体验课感受一下,四节课友情价只要998!”
木然拒绝了业务员的盛情邀请,却触发了一个新问题,为何侠女的成才之路要比侠少的艰辛的多?瞧瞧武侠中的女子,或妍或媸,或正或邪,无一例外成为男子的附属,开辟不出自己的天空。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夏娃只是亚当的一根肋骨?
她的脑筋又转到了另一边,其实还有一个比较简单的脱困妙方,假死。这个方法历来供人谨慎采用,朱莉叶用过,戚长发用过,《同居牢友》的俩男主人公用过,百试不爽。怕就怕,死者家属发难,将假死的夜未央鞭尸至真死。那才叫人算不如天算。
整个大牢极安静,偶尔会有看守的狱卒的大笑调侃声传来。夜木二人默默无语,相对无言。夜未央明显是个闷葫芦。木然气闷,但又找不到话题。受刑的位置太尴尬,伤势什么的问不出口。不好意思问这些命案是怎么一回事,触他痛脚。不敢问曼谷的其他人怎样了,万一他们因他出了事,则令其内疚。
不知道水流云平时是怎么跟他交流的?啊,男生的友情搞不懂。亏我看了那么多兄弟义气的小说!
傍晚时分,局面又呈现了新的一面。木然眼睁睁看着诸葛隽永被衙役粗鲁的扔进了隔壁的囚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诸葛隽永望见不远处幸灾乐祸的眼神,一个鲤鱼打挺:“没见过我玩倒栽葱么?”
木然白他一眼:“我看你就是个葱头。”
诸葛隽永这时注意到了夜未央,大呼小叫:“哦唷师傅,别担心,徒儿我向来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必定有法子救咱们于水火,从此飞身天外,遨游四海!”又转而对木然道,“你小样儿沾了我师傅的光,我也会让你逃出升天的。嗳,想我诸葛隽永千人景仰,万人崇拜,脑瓜里的点子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苦无机会一展所长,今日天赐良机,自当好好把握。”作深有感触状,“如果智慧要受惩罚,我愿意千刀万剐。小样儿,仰望我罢?”
你要真有能耐,怎么会被抓进来?这种傻子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木然故作卑谄,揶揄道:“是啊,你伶牙俐齿口若悬河,三寸不烂之舌能将活人说死死人说活,令我辈汗颜。我对你的钦仰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就差跪在你的脚下山呼万岁,顶礼膜拜。”
听了木然的反讽,诸葛隽永非但不怒,反而意酣魂醉。
“你在我眼里的形象可以媲美托塔天王,无与伦比的高大伟岸,简直头顶蓝天脚踩大地没法再高了。”木然装星星眼。
“哈,如果非要拿旁人来衬托的话,私以为齐天大圣跟我比较接近。”诸葛隽永洋洋得意。
啧,你也知道你像只猴子吗?“配钥匙三块钱一把,十块钱三把,您配吗?”
“?我连房子都没有,配什么钥匙?难道你说的是这大牢的钥匙?”
唉,对方听不懂,好忧伤。“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在我心里真的高出天际了!啊不,还有更好的形容,你上嘴唇顶着天,下嘴唇顶着地。”
“什么意思?”
“你应该问我,‘那我的脸呢?’。”
“那我的脸呢?”阿隽从善如流。
“……算了。”木然感觉欺负一个智障的自己太不道德了。《吹牛》还是留着自娱罢。
“嚯,我晓得了!你是在骂我脸长!”阿隽双手捧着自己的下巴控诉,“我才志学之年,还小呢,明明是可爱的娃娃脸,哪里脸长?!”
行罢。无法沟通。话说,志学之年是多大?木然心道,是比弱冠小罢?
晚餐时分,狱卒送上饮食。
诸葛隽永发飙:“这是什么?泔水么?人能吃这个?我不干!快给爷重新摆上几道像样的小菜。”
没有见识,也要有常识。你这样挑衅别人,是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吗?木然受不了他叽叽歪歪,摸出二十两银子,劳烦狱卒置办晚餐。二十两银子换一顿饭,实在太浪费,然而零碎散银刚才已经用掉了,难道让狱卒找零?
“阔绰啊小样儿!”诸葛隽永赞了一声,不厌其烦地提要求,鸡的毛必须是全白的,鱼脑必须是鲢鱼的,鹅翅必须一尺长,听得丫头双手颤抖,直想扼死他。你吃鸡的时候吃毛吗?
狱卒懒得理,转身走远,诸葛隽永仍不死心:“禽流感的鸡的,不要!”
木然双手扶额,自打诸葛隽永入狱,片刻没消停过,唾沫星子横飞,撞死人不偿命,弄得丫头不胜其烦。夜未央定力上佳,一直盘膝而坐,物我两忘,充耳不闻。诸葛隽永知道夜未央冷僻,自动将倾吐对象切换为木然。若是她不搭腔,他便胡言乱语,说些让木然异常窘迫的话,逼得其争锋相对。起先木然会抗辩数句,偶尔对骂,后来就再不应答一句。可是诸葛隽永的噪音实在杀伤力强大,木然耳膜饱受摧残,最后掩耳抱头,屏蔽噪音。
木然忽然呼唤人来。诸葛隽永问她做甚。丫头不语,等狱卒过来,别别扭扭地说要解手。她憋了许久,实在憋不住了。啊,这牢真的不能坐!大小便都不方便!
诸葛隽永显摆道:“我知道尿桶在哪儿,我进来时注意到了,这得感谢我敏锐的观察力。”
“闭嘴好吗?”木然恶声恶气。
一个时辰后,狱卒送上吃食,三四十只碗碟。木然慨叹:“有钱能使鬼推磨。”
诸葛隽永训导:“你那么拜金,羞不羞愧?应该是有钱能使磨推鬼。”又道,“我独处一间房没意思,等我一下。”只见他藏藏掖掖,一会儿工夫,连开两道门,进了木然与夜未央的囚室。
木然心道,这熊孩子还是有两把刷子嘛。
诸葛隽永吃饭时仍然咕呱不停。
食不言,寝不语。木然怒极攻心:“好好吃饭,这么多菜噎不死你?”
岂料诸葛隽永极无辜地看牢她:“你没看出来吗?我这条命是留着给你殉情的。”明知他胡说八道,木然不禁面红耳赤。又听诸葛隽永道:“上次流云公子这么回答一个女人,那女人就脸红了。啧,你也脸红了。”
木然差点噎住,好半晌道:“我那是缺氧。我希望你比彭祖更长寿,比祸害更能遗害千年。”
“多谢多谢。”诸葛隽永不以为杵,夹一块鸡肉送到木然碗里,“好东西要和好朋友分享。”
麦斯威尔的经典广告语就这么糟蹋了。“不,重点是,谁跟你是好朋友!?不,最重要的是,鸡肉上面有你筷子上的口水!”
诸葛隽永昂首遥思:“遥远的西方,阿拉伯人有句格言‘做咖啡是一种艺术,所以喝咖啡也是一种艺术’。类推,烧菜是一种艺术,所以吃菜也是一种艺术。认识龙公子么?那家伙视尝菜为艺术中的艺术。”
木然眦牙:“I’ve had enough of your garbage.”
“不带说鸟语。”
“You stupid jerk!”
“你个蛮女!”
“You make me sick!”
“你!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好男不跟女斗。”
“Loser.”
“说人话!”
“Shut up!”
“好好说话!”
“Get lost!”
“我不跟你玩了!绝交三个时辰!”诸葛隽永悻悻道。听不懂好生气!
木然由此总结经验,惟有阿隽听不懂的话才能让他免开尊口。同时忍住笑,这臭小子真的是小孩子心性啊,绝交都只舍得“三个时辰”,都有点感动了怎么办?我们之间哪来的交情啊?
夜未央搁下筷子,用一块手绢擦擦嘴角,说道:“我饱了,你们慢慢吃。”
“这就饱了?”木然看着剩下的菜,还有这么多,好浪费。
诸葛隽永道:“第一,我师傅饭量小;第二,这几天坐牢没法运动,为了保持好身材,只能少食了。”
“……”估计是被你烦的吃不下罢。木然心道。
“……”夜未央道,“说什么胡话。”
“上次你们比较身材的时候,我也在场好吗?难道我那么没有存在感吗?我还记得满天星猜测水流云有六块腹肌,慕容水墨有八块腹肌,你只有四……”
木然喷饭。原来男生一起玩的时候还这样?我们女生一起都不比胸大小的好吗?话说,要那么多腹肌干嘛?虽然我喜欢看施瓦辛格的电影,但是他脱了衣服的那个大胸肌,我却看不下去好吗?
“别说了。”夜未央语气虚弱地道,“吃饭罢,饭菜早凉了。”
诸葛隽永用筷子在盘碟碗里反复鼓捣,木然看不过眼,吃饭就吃饭,当着别人的面挑肥拣瘦,礼貌呢?阿隽叽咕:“怎么都是土豆?红烧鸡里放土豆,炖牛肉里也是土豆,这盘豆腐里居然也有土豆。我是肉食性动物,不是吃素的!”
木然目光一掠,大大小小的餐具内,果然大量土豆。这些菜肯定不是富春茶社的!啊,这是什么小菜馆的菜啊!狱卒吞了不少钱啊!好气!
她想起学校内广为流传的《致土豆》,它们是宫爆鸡丁里的鸡丁,它们是麻辣肉片里的肉片,在木须肉这道菜里,肉不在它们就是肉,鸡蛋不在它们就是鸡蛋……没有土豆就没有食堂,没有食堂就没有大学生……土豆改造我们,我们改造地球,也许,地球本身就是一个大土豆。
啊,谨以缅怀逝去的学生时代。
木然也讨厌土豆,但土豆便宜,是食堂的常菜,所以五六年的住宿生涯,养成如今从不点大盘鸡、东山老鹅、烧鸡公这种有土豆参与的菜的习惯。
酒足饭饱。木然问:“什么时候动手?你们有什么计划?我们集思广益,力保万无一失。”
“动什么手?”木然的问题没头没尾,天生的捣蛋因子使诸葛隽永发问。
“说好的绝交三个时辰呢?”
“……我度日如年,三个时辰也就弹指一挥间!”诸葛隽永理直气壮。
强词夺理的很有底气啊!木然也是拜服了。
“那你不是神机妙算吗?掐指头算啊!还要我告诉你,岂不糟蹋了你的才华!”木然一通抢白,“笨蛋。越狱。”
“越狱?”诸葛隽永压低声线,左瞄右瞄,十足贼相,“不等到夜深人静?”
木然抬杠:“夜深人静是一个范围,我们最好具体指定到一个时间点。”
“越狱不是在某个瞬间就可以完成的,我们又不会时间和空间上的旅行,所以说,还是一段范围。”
木然常与人辩论,咬文嚼字兼吹毛求疵,以彰显治学严谨的态度,并证实自己所言乃是真理。当她确认自己正确无误,而对方又自认全对,她便懒得再理论,跟那种不可理喻的人辩驳,纯粹浪费时间与精力。而当对方的话使她一时无法应答,过个一小会儿,即便她思索到应对之词,也不会再说出口,因为时机已过,气势不复足。然而,偶尔,她也会不甘心地反驳回去。
场面顿了约十秒,木然不爽诸葛隽永小人得志的嘴脸,回击道:“我们开始行动,当然是从具体的某一个时间点确切开始,所以说,还是得指明时间点。”她高擎右手,挑衅地瞪视,气势如虹,“真理在手,天下我有!”埃及农民争论或诉讼中,常常高举一束葱,表示真理在手。此时碍于缺乏硬性条件,她唯有挥拳头意思意思。
“没想到,你也是个杠精啊!”诸葛隽永正待反击,夜未央突兀地打断,这两个人吵嘴如孩童,诸葛隽永本就多话,遇到这个得理不饶人的木姑娘,可谓棋逢对手。夜未央道:“阿隽,无论如何,你要护木姑娘周全。”
面对生死,木然不含糊,眼下与诸葛隽永嫌隙不深,故此未打肿脸充胖子回绝。
可诸葛隽永道:“为什么要我保护?我最讨厌女人了。要是嗅香公子在此,把‘每一个女人都漂亮’挂在嘴上的他,定当仁不让的。”
木然来了脾气,见识过拙男,没见识过拙到如此地步的拙男。“你个拙人……”正要刮点风暴,夜未央截断道:“我没有打算离开。”
“什么?”另外二人惊诧。
“你们走。”
“啊?你留下?你脑子没秀逗罢?”木然直想拍裂他脑门,看看是否哪根神经错位了。
诸葛隽永问道:“师傅,你坐牢上瘾了?你的爱好越来越诡异了啊!”
“我知道了。”木然意味深长的道。
诸葛隽永道:“你又知道了。”脸上的表情含义明显:就你这种低智商,分不清鱼与熊掌的低能,尽会瞎掰,哗众取宠。
明知与比自己强大的人干架无疑自寻死路,但面前这个混球让她宁可死无葬身之地,也要一决高下。木然想警告他:“你要再惹我,我就阉了你!让你一辈子只能唱《一剪梅》!”但夜未央在侧,木然流氓不起来。
她默默告诫自己:“如果敌人让你生气,说明你还没有战胜他的把握。如果朋友让你生气,说明你还在意他的友情。”心灵鸡汤不能白喝了。
她阴沉着脸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需要你来加以证明。”
“我乐意。”诸葛隽永与木然互瞪,几乎瞪成斗鸡眼,唯恐少瞪一眼自折威风。二人相持不下,少顷,木然败北:“我近视眼,睁久了酸疼流泪,如果不近视,三天三夜我都舍命陪……小人。”
诸葛隽永口出狂言:“我不怕你找借口,你才小人,等你眼疾痊愈,咱再来比过,无论多久,奉陪到底。”
“好,一言为定。”木然气冲牛斗。小驴不发威,你当我是史努比。豁出去了,不给他教训,他不知道天高地厚。
“驷马难追。”诸葛隽永出掌,木然全力一击,豪气干云,空气里强电互撞,丫头缩手:真疼。
“重回话题。”木然按摩手掌,看向夜未央,“我乱猜的。其实很简单啊。你没有罪,越狱反而坐实了罪名。”
夜未央微哂,不置可否。
“切,声名乃身外之物,谁在乎。”诸葛隽永不以为然。
木然按捺住讥讽他的欲望,片刻间柔肠百转千回,似认命道:“我也不走了。”
“嗳?你那么有义气?看不出来嘛!”
“你眼瘸啊。不要废话,反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浪费唇舌。”木然其实极想落跑,但是不能。她跑了,最受害的是夜未央,他必会被严刑逼供交待她的去向。一番深思熟虑,丫头决意,共闯刀山不会辞,英雄侠义。心知夜未央要劝阻,木然补充,“多说无益。谁也不能阻挡我成为武林第一侠女的光明之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跟我过不去我跟谁急。”
“急?你跳墙啊。”
你才是狗!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字头上一把刀。学会控制情绪,而不是让情绪控制你。木然碎碎念。
诸葛隽永捏起蒸笼里的最后一只包子,啃了两口,呸呸吐出来,拨了拨残渣:“这是什么玩意儿?”
木然别转脸孔,真服了此人,从口水里拣东西……关键是当着别人的面。但听阿隽说道:“谁给我写的情书?半夜。就俩字。这也忒短了,情书都不会写,好歹先说些思慕的话,君斯文有礼,谈吐儒雅,妾念君已久,思君成疾,望半夜于城外老榕树下一会,以解相思之苦,寥慰寂寞之心。不见不散。哎,嗅香公子说的没错,写情书,同样是一门艺术啊。”
狱卒来收拾残羹,临走时丢下一句:“不要妄图越狱,外面把守的全都操着家伙,知府大人交待了,哪怕一只蚂蚁爬出,都得,”做个碾脚的姿势,“碾死。”他倒不是好心提醒,而是怕木然等人溜了,他少赚了外快,毕竟一只肥羊,宁可错宰,不得放过。
木然问起曼谷发生的事情。诸葛隽永踊跃代师作答。渲染的成分居多,夜未央未曾出言矫正,料想大体是一致的。
木然毫无征兆地消失,引得一阵恐慌,以为她被掳。细心一查,没有丝毫被俘的迹象,随身物事一样不见,倒像自行离去。舒缓猜测道,她可能气闷,觉得当面分别太伤感,就悄悄走了。
木然心道,虽不中,亦不远矣。舒缓这种粉饰的说法强行挽回了她的尊严。哎呀,好羞愧!
没多久,大批朝廷人马忽至,居然包括官军。受曼谷阵势阻碍,攻不入,放火烧了大面积花丛,闯进这与世无争之地。搜,搜,搜,竟然搜出承影剑,便认定扒手是夜未央。一群莽汉就和曼谷的众人打起来。不羁子心疼自己苦心经营的世外桃源毁于旦夕,一怒之下,远走他乡,不知何方。
打来打去,曼谷众人即便没下重手,却也打伤了不少官兵。为了避免加剧伤亡,激化矛盾,夜未央束手待缚道,既然事情因我而起,那就走一趟府衙。他说服满天星等罢手离去后,缴枪弃械。因始发案件地点在扬州府,故被押解至扬州。
木然隐约捕捞到一丝信息,却不清晰。闷头寻思了会儿,开诚相见道:“我是被人抓了。兰花杀手党。你们有没听说过?”
“啧,这名号一听就知道肯定都是些雌儿。”
木然厌恶地瞥诸葛隽永一眼。
夜未央道:“是有这么个组织,成员都是女子。她们召你入教?”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木然赞赏道,故意斜视诸葛隽永一眼,“我被迫入了。这不重要。重点是,我后来在滁州,碰巧听见两名兰花党员的对话,内容涉及承影剑,具体对白我记不清了。那个叫……阿珠,珠兰,对,珠兰的,杀了人,她很怕,但那个木兰安慰她,说人总是要死的,早晚而已。”
“有道理耶。”
木然怒视诸葛隽永:“这不是重点……”
“那你还尽讲些废话。”
“Don’t talk to me like that!Who do you think you are”木然怒目圆睁。
“说鸟语算什么好汉!?有本事说我听得懂的!”阿隽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Don’t bother me!I can\'t take you any more!”木然七窍生烟,好想把他踩进地心,爬都爬不上来,“然后又听她们说什么公孙庄主承影剑,没说完,就发现了我,听口气,她们似乎图谋过什么。”
“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听完整。”
“连偷听的技术都没掌握,你真够衰。”
好想把他脖子卡到铁栏杆中间,拔都拔不出来。木然忍气:“你和猪做游戏,猪说:‘你猜我兜里有几块糖?’你说:‘猜对了给我吃一块吗?’猪说:‘猜对了两块都给你。’你想了半天说:‘一块。’猪晕倒了。”
“这笑话好冷。”诸葛隽永道,“不过我不吃糖,师傅可以作证。”
我在骂你啊猪!木然真的无言以对。
诸葛隽永又道:“我听说知府老爷宣水流云了,他与师傅情同手足,等他上堂,必然证明师傅不在场,为其两肋插刀。”
“是啊。”木然随口道,“为兄弟两肋插刀,为美女插兄弟两刀。”
“挑拨离间玩的挺溜啊!”诸葛隽永怀疑地瞪向她,“你这样分化他们是什么目的?”
“……我就随便一说。”木然毫不心虚地回敬一个凶恶的眼神,“看什么看?冷笑话听不懂吗?兄弟如手足,美女如衣服,谁穿他衣服,他砍他手足,谁砍他手足,他穿他衣服。”
诸葛隽永道:“如果满天公子在,他肯定说,你这样的衣服过于寒酸,不如赤膊。”
“关我什么事?我就是说个段子!”木然气结,“啊,我要一掌把你拍出太阳系,地球都吸不回你!”
“来啊,是兄弟就来砍我!”
时间在争执中过去。木然有了睡意,可是夜晚温度低,囚室里没有任何御寒之物。狱卒适时送来一床被褥。木然险些惊异得如泥塑木雕。乖乖,这么体贴入微?没错罢?
狱卒将棉褥抛入牢中,向木然摊手。
干什么?丫头没明白。
狱卒指指棉褥:“这不得银子?”
木然再次无语,掏钱。
诸葛隽永啧啧道:“真是弱鸡啊,居然没有内功护体哦。”
木然捋袖子:“谁都不要拦我,我要把你打到量子领域,永远回不来。”
“好啊,我站着让你打,动一下算我输。你打,打不了你是小狗。”
……太来气了,吵架吵成了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