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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舒缓 ...

  •   是夜,曼谷来了两位熟人。
      诸葛隽永一见木然,老熟人般招呼:“嗳,小样儿,你在这儿!?”
      木然正摆弄着一盆吊兰,没好气道:“你才小样儿!”话一说完,愣了。夜、夜未央,我的小命!弹指间,手足冰凉,瞅了夜来公子一眼,未再吭声,算计着偷偷开溜,日后再报答舒缓的援手之情。
      云鬟干什么吃的?抓了犯人都看不住?
      夜未央微讶:“木姑娘也在。”
      这句话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然则木然心里有鬼,入耳极不是滋味。这一刻,她又陷入自我厌恶中,恨入骨髓,从未如此嫌恶过。她痛恨自己老出状况,厌弃自己总需要别人援救,嫌弃自己百无一用,憎恶自己口无遮拦……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她恼恨地绞着衣带,以至于缠得手指血流不畅,指尖涨紫。
      “呀,你小子回来啦!”不羁子此时进入前厅,如此一来,算是解了围,他喜笑颜开,对夜未央道,“小子,这次多待些时日,知道么,舒小子日前回来了,难得挂了彩,正养伤呢。啧,老头不背地说他了。过来,丫头。”他看着木然如丧考妣的脸色,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先别喊我,我想缓缓。”木然颤抖的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缓缓不是在休息么?你刚才还问他要不要散步消食呢。”
      “我……不是,我想静静。”
      “静静又是谁?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了?”
      木然想拿针把他嘴巴缝起来。
      “哎呀,搞不懂你们年轻人。小未啊,这是你师侄女,年轻人,认识认识。”不羁子将木然往前一推,“乖,叫师叔。”
      “师——”木然下意识见礼,陡地憎恨自己唯唯诺诺,做了亏心事就屁不敢放一个,“不。”这一句斩钉截铁,斗然间勇气倍增。没人永远做她的后盾,只有自己变得坚强,直面生死,正视错误。才要开口,却被不羁子打断了。
      不羁子不知缘由,但这几日相处,稍微了解木然的性格,说道:“就知道你这丫头,定是觉得辈分矮了一截亏了。得,不叫就不叫罢,咱没那么多讲究。”不羁子也不太把辈分当回事儿。
      木然正要说话,又遭诸葛隽永横挡。阿隽早先在厅里转悠,东抹西摸,此时蹭过来:“师傅,这老头就是你师傅吗?乖乖咙嘀咚。师傅的师傅好哇,我是诸葛隽永,外号‘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古今中外盖世无双古往今来空前绝后聪明绝顶俊逸绝伦文武双全英雄无敌风流倜傥赛孔明’。师傅的师傅您贵姓呀,您外号啥啊,今年高寿啊,是不是阿隽我如此热情洋溢青春活力您不能接受哇,您倒是冒个泡儿撒,怎么一副僵尸表情哈?玻尿酸打多了吗?”
      不羁子满面愕异。
      木然忍俊不禁,朝众人瞟了眼,自知插不上嘴,嗖出前厅。出来的一刻,陡然起了退却之心,去跟舒缓告个别罢,然后滚蛋。进入古风轩,舒缓已然熟睡,惟有回到暂住的古雅水榭。没什么需要打包的,她准备留封书信,比如引用影视里最常见的句式:“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或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明天一早走人。可是这前怕狼后怕虎的成什么样子?如此没有担当吗?木然暗揣:“我应该敢做敢当,有胆有识。万事开头难。明天去向夜未央道个歉,怎么说是同门,他不至赶尽杀绝罢。话又说回来,我也没铸成什么大错呀,怎么就千般不是呢。”
      古人晚上的娱乐活动寥寥可数,再加上光线晦暗,一般就寝的早。木然了无睡意,看不进小说和影视,瞥到桌上摆的那篇《治国十二策》,拿起对着蜡烛再加工。
      对文章进行删节、更改,同样需要功夫和技巧。写的烂,天皇或许说,你作为我们大日出神国的继承人,文笔居然如此之差,结束你的旅游,回来好好上课。写的好,天皇或许想,这样的人才,正要为国所用,别老在外面吃喝玩乐,回来为民造福罢。所以,问题相当棘手。更令人泄气的是,那可怕的断句,可恶的繁体字!她一筹莫展,誊了几个字,烦躁地摔笔。
      次日,木然下定决心,向夜未央赔礼。不羁子告知,未央作息颠倒,正眠着呢。她郁郁寡欢,舒缓问其是否有心事,她强颜说是有件难以启齿的事。舒缓未再接着逼问。
      她倒是希望有人能分担忧愁,然则不可说与舒缓。他俩是同门,怎能背后再揭人家的短,告之夜未央是案犯。再加上舒缓也救过她,万一听了她忘恩负义的“事迹”后觉得自己所救非人,那真的是无颜苟活于世了。啊,万一夜未央跟他说起这个事怎么办?
      惶惶不可终日的情绪,在下午与满天星照面的一瞬间,轰隆隆崩溃。木然凄苦:“天啊,你直接下场冰雹把我砸死得了。”一个人躲到房间里撒气,摔那些不易摔坏的东西,踢那些踢不散架的桌椅。
      尔后,在专门为患者诊病的古语馆,趁不羁子为自己针灸时,木然套他的话,才知晓,江湖上所谓的“风雅六公子”,尽是不羁子培养的产物,舒缓即落音公子,满天星则是圣手公子。啊,想起来了,那日在金陵赌场遇到的手气特好的赌徒,就是满天星!怪不得脸有点熟。
      老头儿夸耀道:“我这几个徒弟,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坑蒙拐骗偷,更不在话下。知道什么叫名师出高徒吗?咱师徒七个堪称活生生的教材!昨儿来的那个诸葛隽永,倒是满对我胃口……”
      ……木然张口结舌,再听不下去:“原来这老头才是最大的祸根!”丫头踱步来举步去,气急败坏地逼视不羁子,恨不得立时戳他两窟窿眼儿,“教出这样的徒弟,你还有脸说,还引以为荣?!风雅六公子?哪里风雅了?名不副实!这是讽刺,ironic,懂不懂?!”难怪你没有继承你师兄的衣钵掌管四月天,恐怕是因为三观不正被逐出门墙的罢!给他们起外号的人是谁?是不是眼瞎?
      不羁子急道:“喂,别走来走去的,乖乖让我施针。”不远处,悠悠荡荡传来一阵嘹朗的歌声:“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月亮弯弯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师傅,起啰!”
      一老一少,听出是诸葛隽永的声音,相视而笑,木然抑郁的心情,几乎一扫而光,情不自禁跟着哼《康定情歌》,一吐心中闷气。这是哪里来的傻叉?
      “这小子果然有个性!就是外号比我的还长,让人不爽。”不羁子道,“小丫头,你说你是在遥远的地方长大,和中原很是不同,能不能跟老头子多说一说?”
      木然对外宣称自小在远的要命王国(Shrek里的kingdom of far far away)长大,今年刚回到华国。切,怎么不吹自己是Princess Fiona呢?然后觉得名字太长,为了避免穿帮,又说远的要命王国的正式名字叫美国。这是自我吹嘘是留学生吗?她回忆原先的世界,凌乱的说一些东西。
      不羁子悠然满目神往之色,大笑道:“小丫头,量你再异想天开也编不出这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若是啥时候回那个远的要命王国,一定要带上老头儿,咱得见识一番。”
      木然一怔,蓦然间有点感动。这老头儿居然真心实意地相信她的胡编乱造张冠李戴,没当她胡思乱想。突然有一种行骗的罪恶感是怎么回事?丫头记得,一次跟吴淞说起地球是圆的,吴老差点视其为邪魔歪道。哇,这不羁子是大智若愚吗?
      不羁子又道:“小丫头,我看你总是很委屈,跟谁抢了你情郎似的,这样罢,我收你当徒弟如何?想我不羁子这辈子还没个女娃儿做徒弟呢。”这是你的荣幸啊。
      结伴而来的舒缓几人身形一滞,停伫在门口。
      “我不。”木然拒绝,我才不跟你们同流合污。一偏头,正瞧见满天星万年不变的不可一世的傲慢神情,当即奉送一个横起下巴的挑衅动作。那两巴掌,我一定会讨回来的!
      众人皆是一愣。
      不羁子道:“怎么不了?收你当入室弟子哎,这也不?你不是不喜欢辈分比其他小子低吗?这一来,则与他们平起平坐了。”
      “我不干。”天哪,小师妹哎,小师妹都很惨的,你以为人人都爱小师妹吗?对,没错。可是想想岳灵珊!想想戚芳!啊,为什么我不是男的?小师弟命运就好多了!木然找借口,“我还是得叫他们师兄,仍然亏,不接受。”
      “你年纪小,入门晚,怪我吗?”
      “入门晚可以按年龄重新排序吗?我21了。”木然找茬。
      不羁子掰手指算着几个徒弟的年龄,说道:“除了星星,其他人都比你大。”
      ……说好的古代闯荡江湖的都是16到20岁的少年呢?这都是大龄青年啊,而且还都是光棍儿!不羁子是不是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这个师傅是不是当的有问题!?
      “师傅的师傅。”诸葛隽永单脚跳过来,“考虑一下我啊,我可以弃暗投明拜你为师啊。”
      木然瞪大眼睛,哇,这人比我还无耻,你师傅夜未央还在旁边呢,你就想叛出师门,翻身做师弟?这夜未央什么运气……也太惨了。
      “去去去。你外号比我还长,我的怒气还没消化完呢。”不羁子挥挥手,“小丫头你想好罢,明日答复我。”
      “不必,就算后天,我还是不。”木然奇念陡生,“不羁师傅,我看您不拘礼节豪迈洒脱,我们一见如故,言谈投机。你觉得我们结为金兰怎么样?你年长于我,就做大哥好了,我亏点,妹妹就妹妹罢。”
      “啊?”不羁子捋着胡须作思考状。
      “不行?不行就算了。”
      不羁子颔首道:“行罢。”
      众人齐齐惊讶。
      “我说行。”不羁子不理会诸人的讶异表情,铁板钉钉道,“打今天起,我就是你老大哥了。”
      “啊?!”木然深表怀疑,开玩笑呢罢?
      “不会罢?”诸葛隽永又跳起来,“师傅的师傅,好事成双,咱也结拜罢!”
      “你小子先晾一边。”不羁子不甩他,“丫头不愿意吗,这不是你自己提议的麽?”
      “可,可我没想到你真会答应啊。”木然啼笑皆非。
      “没想到?这世上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所以说,三思而后行,自己说过的话,要负责啊。祸从口出的道理不懂吗?”不羁子言必有中。
      几句话说的木然无地自容,偃旗息鼓。“好罢。我答应。”虽然这忘年之交古怪异常,可已有老顽童和郭靖、胡斐和赵半山的例子在先,没什么不可。可叹的是,弄巧成拙,日后就与这蛇鼠一窝了。不过,某些时候倒可以用上“大义灭亲”这个词,首先,就是把水流云这采花贼送官府去狗头铡了。不不不,我怎么又出现这种念头了!?吁——吁——停!
      “那还不赶紧叫两声听听?”
      “叫什么?”木然勒住脑海里驰骋的马匹,面色不善,狐疑地问,“学马叫?”
      “你这丫头怎么迟钝成这样?”不羁子一张老脸深表同情,“叫大哥。”
      “噢。”木然张唇,翕动半天,哭笑不得,“我叫不出口。”叫一个年纪能当爷爷的人“大哥”,真的违和,也就郭靖那种赤子之心的人毫无压力罢。眼见不羁子一副怒气冲天,绝不善罢干休的样子,悖心道,“大哥——”
      木然环视舒缓诸人,自己算是大一辈了,不必再畏惧他们。刚舒解提心吊胆的心情,却杠上满天星紫电青霜的瞳孔,丫头身心皆凛,想到那两大耳刮子,气得胸潮起伏,攥紧了右拳,特别想一掌把他抽出太阳系,一雪前耻。
      不羁子道:“丫头,咱就不闹那个八拜之礼了。老哥实话跟你说,你这胸腔有异物,不知是长的瘤子,还是吞食了什么东西,反正是血肉相连了,想要摘除,真是不易。”
      一席话说的木然浑身激灵:“肿瘤?良性还是恶性的?前段时间我确实觉得胸口气闷不舒服,可是过了两天就好了。怎么办?话说,你这样直接把病情告诉病人真的好吗?电视剧都不这么演!把我刺激的脑溢血怎么办?”
      不羁子拍拍她肩头:“脑补要不得啊!有老哥我呐,怕什么?你这会儿情绪不平,不针灸了,回去歇着。晚膳一块儿用。我再想想药石的方子。”
      木然脑子一团乱麻,步履维艰挪出古语馆:“我竟然长肿瘤?还长在胸口。什么肿瘤会长在胸口?”可怜对这方面知之甚少,胡乱揣测,“乳腺增生?乳腺癌?得挖个洞?以后胸罩只裹半边?还是两边都要抠掉?”以前她很讨厌自己的女性特征,运动的时候碍事,不留神撞了得疼半天,一年买内衣的钱得花个好几百,直恨不得一马平川、太平公主。可如今,真要切除那玩意儿,又是万般不愿,欲哭无泪。
      舒缓与之并肩而行,观其神思恍惚,心中没来由一软,软语相慰。
      木然神不守舍,梦游般举步,不知走了多久,在古画荷塘边的石头上坐定,这才顾及到舒缓陪在身侧,视线撞上他温暖的瞳仁,直想大哭一场。可那女权主义的骄傲,逼得她不得在异性面前表现脆弱的一面,同时是习惯使然。自小到大,她甚少与男性相处,男性朋友一个没有,与许多同班男同学到学期末都没说过一句话。
      面对满目萧凉的荷塘,木然的思绪绕到了大学里男生公寓后的一片池塘。五月的时候,池塘里的睡莲,盛放的如梦如幻,白、粉、紫等色竞相斗妍,端的色彩斑斓,引人入胜。一提及学校,自然想起学校面积之广大,单湖就有四面,另有一个自然生态保护区,鹭鸟岛。犹记大一开学伊始,她参加人文社科知识竞赛,一道填空题似乎是“我国最大的鸟类自然生态保护区是哪座岛?”想来想去,觉得不像西沙群岛,也不像曾母暗沙,于是填了个鹭鸟岛,只因其名字满上口。事隔不久,观光校园,始知鹭鸟岛是学校的。所以当时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说起那次竞赛,愈发汗颜,另有一选择题:“‘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出自何处?”木然一看,亲切无比:“这不是《九阴真经》的内容吗?”可这傻帽儿,竟尔选了个《中庸》,亏她自称金庸迷,射雕迷。
      舒缓观其似哭非哭,若笑不笑,神色古怪,心下竟有些揪紧,宽慰道:“师傅是国手,精于岐黄之道,医术高深莫测,可谓登峰造极。无论奇难杂症,或是不治之症,他都能药到病除。你不必心忧,徒自悲伤。”
      “是吗?”木然哀叹时运不济,骤然想到李克勤的《红日》。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做人没趣味。别流泪心酸,更不应舍弃。她暗暗发誓,我不会舍弃。但流泪心酸可止不住,我不是小龙女,没练什么断七情,绝六欲的功夫。又叹:如今的流行歌曲,90%尽是关于情啊爱的,你爱我我爱你,真让人受不了。鼓舞人心的还属老歌,那才是让人死心塌地不离不弃的经典。话说,今日的经典是曾经的流行,今日的流行却不一定能成为明天的经典。
      落音公子摩挲着掌内的洞箫,抬到唇边缓缓吹奏。宛若天籁的箫声,飘逸而高远,带着些许悲凉,夹着若干苍茫,回荡于荷塘,又拥抱天地。足见技艺高超,非常人可比。他希望以这悲伤苍凉的箫声为引,让木然的阴郁情绪得到宣泄,即便恸哭一回又何妨。
      可这如怨如慕的呜呜声,极不合木然的调调,让她有掏耳朵的冲动,更哭不出来。无异于对牛弹琴。许多她觉得好听的歌曲的洞箫版本,都不太喜欢。比如在水一方、女儿情、樱花纷飞时、天空之城等。不过吕颂贤版本的《笑傲江湖》里的琴箫合奏倒是挺好听。
      小时候看古装剧,听到剧中人物演奏各种古乐器,最喜欢古筝的声音。上大学后听西方音乐,倒是喜欢上了钢琴。
      想起了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木然沉浸在思绪里道:“我喜欢钢琴曲。别的乐器的声音都喜欢不起来。但是钢琴曲的话,也是以听流行的居多,古典乐也欣赏不来。啊,好想有生之年能听一场王子的音乐会,马克西姆的也可以。”爱的纪念,爱的誓言,爱的协奏曲,爱情的故事,爱之梦……百听不厌,回味无穷,就连钢琴王子弹奏的《我的祖国》、《梁祝》等中国乐曲都很喜爱。而小提琴协奏的《梁祝》音乐形象更为鲜明、感人,她却没兴趣,一听小提琴的声音就耳朵痒。
      “啊,我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回过神来,木然懊恼言语鲁莽,忙急救,“没别的意思,我说话冒失,你别介意。很多人都说,我这人古怪。是满古怪的。”她自己也经常觉得自己思想另类,不合群。有时候明知道有些话不该说,但总会说出来,其实可以忍住不说,但就是想说,不说不快,憋着会很难受。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是“不作死就不会死”罢。
      舒缓其实颇为尴尬。这辈子,首次有人变相地说,讨厌他的箫声。换作旁人,他早已拂袖离去。落音公子攥紧洞箫,细长的指节几乎泛青,包容道:“你没发现曼谷里的所有人都有些奇怪么?”这一句话,轻易化解了木然的不宁心绪。
      行罢,这就是五十步和百步罢。木然自作聪明地打趣道:“其实对牛弹琴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群牛对你弹琴。”
      舒缓笑起来。阳光下,他的笑意舒朗,仿佛是春日午后的柔风吹皱一池静水,水是凉的,风却是暖的。木然差点沉醉在他的笑里,心不受控制地急跳,忙震定心神。她忆起高一时的某件尴尬事,心道:“这种事可不能领会错,得扼制。”高一时,她听班上某女生说某男生貌似喜欢她,然后又收到女生帮忙传递的男生的纸条,误以为是表白之类,还没展开看,脸颊和耳根就如火烧。虽然她不喜欢那男生,但是生平第一次听说有人喜欢自己,也实在是一件开心的事。谁知并不是那么回事……后来她再也不会犯这种认知错误。跟男生保持距离,就算是学习交流也仅限于与女生,不再像初中时还跟男生聊天什么的。
      两人唠嗑,聊了会儿,木然问他是否知道夜未央近期的事情,舒缓表示并不清楚,他和几位师兄弟之间的感情并不深厚,平时聚少离多。木然说不认为夜未央是凶手。舒缓问她有何根据。木然答曰:“直觉。”接着道,“不过我的直觉总是不准。”
      须臾,话题转为年龄。
      “不羁子说你们年龄都比我大,是真的吗?看不出来啊。”得到肯定的答复,木然心中迷糊,“他们不都提倡早婚早育吗?二十几了还不成婚,难道国策改成了晚婚晚育?倡导‘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按道理说,他们长的还可以啊。”不至于没市场罢。
      风雅六公子容貌出众,算得上美男子,只不过在木然眼里,黄种人再好看,也是“还可以”。国内的明星,长相让她觉得不错的有严宽、任泉、古天乐等等,而大众普遍认为帅气的男明星彭于晏、吴彦祖、陈冠希等,不是她的菜,在她眼里还不如郑少秋、黄日华、周润发呢。审美情趣有待考究。
      木然忍不住想入非非:“风雅六公子,六个男的哎,除了那个什么龙公子已然成亲,其他都是单身贵族,难道作者那个庸人妄图把此文转为1女+N男的言情或者女尊?依那个俗人随波逐流的见地,完全有可能!啊,不要啊,我这人一不会女红歌舞,二不通琴棋书画,三不看经史子集,四不敢舞刀弄枪,几乎一无是处!要怎么别出心裁,把我这扶不起的阿斗培养成人见人爱的女主啊?”
      和舒缓说了会儿话,木然玩笑道:“我也加入你们怎么样?人家不是有‘建安七子’,‘竹林七贤’,‘江南七怪’,‘风雅六公子’改成‘琅琊七子’,还挺顺口。”略略一想,真的兴趣盎然,“你们吃喝那个赌样样俱全,我就专门研究骗术喽。”不等落音公子言语,喜滋滋道,“我以后就只求苟活于人世,不求闻达于武林了。天意弄人,造化使然。正与邪,善与恶,对与错,哪儿那么容易分得清啊。”矫柔造作说了几句台词,嘻皮笑脸,“咱以后朋比为奸,算是一丘之貉,还请多多关照。”
      舒缓一时无言,怒容满面,如春水汇入怒海:“不行。”
      木然本说笑而已,舒缓反映如此强烈,怒形于色,与他相处数日,从未有过。丫头心里突突,不晓得他生的什么气,自心底冒起一串串委屈。不行就不行,不能好好说吗?她想问为什么不行,为什么生气,可一想,貌似他们也就才认识几天,根本不熟。不能因为人家师徒这几天对她不错就蹬鼻子上脸,问了唐突了,自取其辱什么的更尴尬。俗话说“一表三千里,一堂五百年”,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尚且亲疏有别,更别提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师侄了。
      她嗫嚅许久,方讷口道:“我开玩笑的。我不知道这种玩笑也不能开。先回水榭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又不知道怎么得罪人了!她疾步而行,深觉屈辱。这里真的呆不下去了,我要回家。一想到家,则念及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愈发悲痛。我可以回四月天。
      在其身后,“喀”的一声脆响,舒缓凝视着掌中断为两截的碧□□箫,叹道:“罢了,从此以后,世上再无落音公子。”袍袖一挥,两截断箫呼啸出清冽的破空声,深深嵌入荷塘底。
      木然走的特别快,迎面一棵紫薇,真想抱上去哭会儿。可是,电视里许多女的跑着跑着就抱着树哭,那是俗套,我才不干。而且紫薇长的不好看,要抱也得抱枇杷树,枇杷多好吃啊,酸酸甜甜。
      小时候看《还珠格格》,一直记得夏紫薇说:“那年紫薇花开的特别好,到八月还没谢,所以取名叫紫薇。”当时以为紫薇花有多美。一年夏天,表妹高雅静指着她爷爷种植的一株花树说:“这就是紫薇。”木然失望道:“我还以为有多好看呢,不咋的嘛。”高雅静颔首,深以为然。一思及还珠,自然联想到还珠3,那些人的演技,拙。
      “未央,那个诸葛隽永,真的很讨人嫌。”
      恍惚中,听到人声,木然内心附和:“说的太对了,我们达成共识。唔?是那个圣手公子满天星的声音!赌鬼!”她不欲偷听别人谈话,那样很没道德。但听了下一句,她立即抛弃了道德。
      “不过,再讨厌,也比不上木湛清那个无盐女。你是如何认识她的?该不是栖霞山庄受围攻的那一夜罢。”凭与夜未央的过命交情,满天星自然了解好友并非那种挟持人质以图自救的孬人。再则,以他的高明眼力,一眼识破木然是在做戏。
      你才讨厌,horse\'s,背后讲我坏话!行罢,谁人背后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我也背后骂过你们。木然透过花树的间隙望去,与满天星一起的是夜未央。诚然,穿越的女主无论穿越前后,99.99%美女,我木然这一点不足,没关系,这是武侠小说,外貌差点,跟闯荡江湖不相干。又不是言情小说,非得博得男主好感,来个一见钟情什么的。再说了,长得丑怪我喽?一是遗传,二怪作者好吗?再说句实话,我就算不是美女,但跟丑女也搭不上边,居然将我和钟无艳相提并论!行罢,人家钟无艳至少有才华。满天星嘴也太缺德了!你自己有多帅啊?!在我眼里也就路人甲!
      来啊,互相中伤啊。
      三分靠长相,七分靠打扮。自己懒得修边幅,却怪作者。天理何在?
      “不是。流云识得她在先,而后于瘦西湖凑巧相遇,便把酒同游。”夜未央仍记得那天月木二人唱的歌词,小小年纪不知哪来的愁情烦事,举止也是我行我素,满是对世俗眼光的不在乎,又或是依仗男装作掩饰有恃无恐罢。
      满天星似乎不能置信:“什么?水流云与她结交?那女人绿豆小的眼睛,猪圈塌的鼻梁,香肠厚的嘴唇,象腿粗的下巴……水流云不会处在发情期,把狗尾巴草当作牡丹花了罢?”
      啊啊啊,好想打死他!木然在心里对满天星拳打脚踢,南拳北腿、如来神掌、醉拳。我眼睛哪里小?只有小时候照相时,眼睛笑成弯月牙儿;鼻子许是由于幼时撞过,有点塌;嘴非樱桃小口,但也不是厚嘴唇啊,还有人觉得厚嘴唇性感呢!下巴是没有瓜子脸的纤细,可鹅蛋脸怎么啦?也轮不着你说啊!
      满天星目光极是敏锐,不论是谁,但凡打过照面,便可记住此人身材容貌的特点。
      被其刻薄的言辞糟蹋多次,木然气不打一处来:“满天星你不得好死,死了也得喂狗!”长期以来,丫头心中恨得咬牙切齿的有三人。排在第三位的是初二班主任,第二位是初一的班主任,首位是小学四年级的班主任。
      四年级的班主任教学手段恶劣,动不动就言语侮辱及体罚学生,班上一大半同学都被惩治过。之前其他同学被变相教育的时候,木然庆幸自己规规矩矩,成绩只是中上游,至少不犯事。后来有次犯了什么错误,具体记不得了,或许是作业忘了做罢,班主任罚她站一星期课堂,每一节课都得站。班主任是语文老师,但其他的课,也必须站。
      到数学课的时候,数学老师问她为什么站着,她说是班主任让的。数学老师说:“你坐下吧,没关系,我的课不用站。”木然坐下没多久,当真衰的很,班主任到教室找数学老师有事,一眼看见前排靠近门的木然坐着,当即要她站起来听讲。数学老师似是想求情,最终没开口。木然憋住眼泪,捱过了那惨无人道的五天。至于心路历程,才10岁,能想什么?不提也罢。
      这位班主任真的是她见过的极品,此后再无人可及。
      听了满天星的贬语,再结合不久前所受的侮辱,圣手公子顺利地将那几位班主任依次挤下一个台阶,端坐第一把交椅。
      “并非如此,流云中意的是另一位。”夜未央道。
      满天星嘿嘿冷笑:“我说水流云的品位何时次了呢。不羁子越老越没正经,居然与她拜把子称兄道妹。”话锋一转,喝道,“躲在花树之后窃听的东西,滚出来。”
      是不是说我?被发现了?正犹豫间,满天星阴森的语调又响起:“不滚出来,是要我亲自揪么?”
      木然昂着下巴,自掩体后露面,满载愤怒的目光恨不得将满天星剜出十七八个洞。我要控制自己。要学会控制愤怒,而不是让愤怒控制你。啊啊啊,不行,为什么我没有《X战警》里的镭射眼!
      满天星看清是她,本来就幽邃的眼神瞬时更深沉,挑剔的眼光环绕的木然如坐针毡,刚欲冷嘲,却听得谷内设置的警示铃叮当大作,说道:“有人闯入阵了,去看看。”夜满二人瞬息之间去的远了。
      木然一人逗留原地,怒气攻心地踢了一脚紫薇树:“MD,变态!这样贬低女性,是不是男的啊?”气呼呼回到古雅水榭,着手修书,尽量注意措辞。跟这种变态同住一个屋檐,迟早被逼疯!每次眼前一浮现满天星藐视轻蔑的眸光,木然都恨不得将那眼珠子挖出来,踩,狠狠地踩!还有那个云鬟,天下第一女捕?怕是个临时工罢。抓住了夜未央,又让他跑了,行不行啊?自从云女捕上次让木然难堪之后,丫头便有些衔恨在心,明知是自己有问题,但也忍不住迁怒于人。
      写了一刻,书信完成,应该没错别字罢。此刻天色已暗,木然思量着次日清晨离去。晚膳时,不羁子叫齐所有人,木然心想这是最后一顿,吃就吃罢。坐到席上,察觉到多了一位女子,还有女子抱着的婴孩。木然一见小孩就头疼,忽地记起在琅琊客栈见到过这一对母婴。难道刚才闯阵的就是这女子吗?
      席间,不羁子和诸葛隽永插科打诨,在木然眼里,两人都挺傻气。女子一意照看婴孩,不言不语。舒缓师兄弟交流很少,夜满二人偶然互答几句,舒缓几乎没开口。木然则心绪不佳,目不斜视,只顾扒饭,早吃完早闪人。
      “舒缓,我一直以为你是铜皮铁骨,这次居然受创,下次是不是就该把命搭上了?”
      木然闻言一怔抬头,嘴巴里的食物都忘了咽下去:“满天星这变态的语气好奇怪,对同门师兄弟说话也这么冷嘲热讽的么?他不是年龄最小吗?直呼姓名,连师兄也不叫?”
      “那须看对方有没有本事取我性命。”舒缓面无表情。这二人甚少对话,虽是同门,可相处的时间并不久,偶尔一两次谈话,双方都是淡漠生疏的。
      “那落音公子以为我如何?”此语一出,满座皆惊,满天星笑得极其霸道,似丘峦崩摧,“师兄擅长剑法,素来以碧□□箫代剑,满天不才,早已想领教高招,不知师兄肯否赐教。”
      师兄弟之间居然从来没有喂过招?这关系是有多差?木然强烈鄙视,满面鄙夷:“这东西乘人之危,同门相残,真是无耻之极。”
      舒缓揣摸不透满天星的用意,吐出两字:“可以。”
      木然愤慨,刚要说话,但听满天星道:“满天不欲落人话柄,三月之后,师兄伤势痊愈,你我再行切磋。”
      “甚好。”
      满天星笑一笑,满脸阳光,与一贯的白板表情相径。他摊开手掌,对夜未央道:“他答应了,你输。刀来。”
      夜来公子不露声色,手腕微动,自袖中滑出一柄约摸一尺长的刀,递予圣手公子。
      满天星就着他的手,拔刀出鞘,满意地一笑:“疏影疏影,怪只怪你的主人输于我……”他突地还刀入鞘,说道,“君子不夺人所好,这彩头我不要了。日后有什么物事我中意的,你须得给我。”
      夜未央懒懒的,收刀入袖。
      木然在心里暗骂:“君子?这话你都说得出口,要不要脸?君子还动口不动手呢,你动的是猪蹄吗?”
      不羁子撸须大笑:“发财你个臭小子,到哪儿都忘不了赌博,不愧是我徒弟!”
      满天星脸色不豫,他不喜旁人唤他小名。其母怀着他时,一日搓麻将,连摸六把发财和了,遂说:“这第七把若是照旧自摸发财,我这肚里胎儿,小名即取之‘发财’。”天意,第七把他母亲又自摸发财。满天星则落了这名儿。
      诸葛隽永嘻闹道:“圣手公子,我再与你赌一局如何?”
      满天星冷冷笑道:“下午的时候,你已经输与我一本秘籍。怎么,还有秘籍奉送于我?”
      诸葛隽永笑嘻嘻眨眼:“那本嘛,黑白的,不值一哂。我这儿另有彩色版的呢,人物表情、动作更惟妙惟肖。只是这会儿有两个雌儿在场,不方便给你过目,咱饭后再论。”
      “可以。”
      雌儿?粗鄙!木然暗骂:“这一群变态!”她吃的八分饱,首先离席。舒缓跟出,向她赔不是,自责言语莽撞。这道歉倒是让木然惊了,感觉之前自己的埋怨真是多余,不亲不疏地说几句话,各自回走。
      她一进古雅水榭就察觉异样,果真,一尘不染的素色纱衣,精雅贵秀的坐姿,朦朦胧胧的轻纱覆面,暮气深深的眼神。是她!上次在南京的一家客栈,早上一起来就看见的那个怪女的。这女的真是神出鬼没,倏忽来至!哟,而且一成不变啊,每次都穿白衣,cosplay小龙女呢?这衣服好洗吗?还是一天一换?
      素纱女子扬起手中一件物事:“记得这个么?”
      是那本天书!早忘了。似乎落在那家客栈,怎么又到她手上了?
      “你既不愿意弄懂其中的内容,我只好采取强制性的手段。”
      木然心怯,步步后退:“有话好好说,你要做什么?”
      素衣女子不答,一掌拂晕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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