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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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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一个人在园子里哭。”安知提着宫灯,踏过长廊,缓步走来。
“我没有。”锦觅闷声道。
“还说没有。”安知看了眼散落一地的残花败草,心下无奈,“我都听到你手底下花草的哭声了。”她俯下身,捡起一株琼花,放在手中把玩,“南平侯来信了?”
“...杀手已经入村子了,全族一百多人的性命,只等十日后都城的消息。”
“还有故事吧。”安知敛眸,拨了拨灯火,“族长意已决,大义为重,圣医族与熠王共生死,以一族百人之倾覆,拯救苍生。是吗?”
“姑姑她们...不该死的。”
“可这普天之下,死的从都来不只是该死之人。”安知牵起对方微凉的手,帮她捂了捂,“总有一些人,要为了大义,牺牲些什么。”
“你不难过吗?”锦觅哽咽道,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却悲凉。
“难过,怎么不难过。”安知把宫灯放在栏杆上,缓缓道,“我曾经,就这样失去了我的阿爹阿娘。可我还活着——”安知放低了声音,又轻又柔,像是蛰伏在竹枝上的毒蛇,“我为什么活着?呵,他左相杀了我一个,我要他百倍来偿,无论什么手段,付出什么代价。”她轻笑,“孑然一身的人,还怕失去什么?”
锦觅愣在了原地,精致的脸颊上挂着两行微干的泪渍。
“锦觅,失去不可怕,重要的是我们要学会把失去的东西,一件一件的,讨回来。”安知笑笑,声音柔和了些,道:“是不是吓到你了。”
锦觅摇了摇头,双手绞着衣袖,道:“只是有些心疼。”
安知揉了揉她的脑袋,道:“不过你放宽心,熠王自会处理。”
锦觅愣了愣,像只懵懂的小兽,乖巧的点了点头。
“什么人?”安知沉声,一把拉过锦觅,腕间软匕出鞘。
宫苑屋顶一侧,灭灵箭出鞘。玄铁箭周身弥漫着血色雾气,以破竹之势朝锦觅眉心飞来。
“锦觅,小心。”身体仿佛有着记忆,整张脸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扯得支离破碎,心脏不受控制的痉挛着,叫嚣着‘逃’。
千钧一发之际,锦觅腰间碧色鲛珠一闪,白衣人出现在锦觅身后,必杀之箭硬生生停在离她额心半寸之处。
“清微!”锦觅忙蹲下身,扶起面色苍白的女子。
“箭,这只箭。锦觅,扶我过去。”安知倚靠着亭柱,大口喘着气。她借着锦觅的手,卸去半身力道。在碰到箭的一刹那,脑中一片嗡鸣,尖锐的刺激的每一根神经。
“...系...系统...ID...傅...傅安...安知...”
“啊——”安知死死的咬住下唇,血色蜿蜒而下,牙印深可见痕。
“清微!”趁白衣人片刻失神,黑衣人短匕一挥,往对方的肩上划去,留下一道极深的伤口,他施术召回了灭灵箭,眨眼间便化为一道流光,不知所踪,残存的空气中,还残留着对方的话语:“大殿下,在下奉劝您,此事少插手的好。”
“清微!”匆忙间,白衣人从二楼高的水榭一跃而下。
“大神仙,大神仙!”锦觅神色慌乱,带着些哭腔,“你快帮帮我,清微这是怎么了?脉象紊乱,毫无章法,似是沉疴已久,又似是至毒缠身。”
“没事。”安知扯出一个苍白脆弱的笑,她安抚的拍了拍锦觅的手,轻声道,“旧疾罢了,锦觅,可否帮我取下药丸,就在左侧香囊里。”
“好。”“我来。”骨节修长的手,取出一颗浅粉的丹丸,递到安知唇边。
安知抬眸,看到来人,素白的脸挂上丝缕轻笑:“或许我们真的有缘。”她轻咳一声,道出对方的名字,“润玉神仙。”她伸手,从对方手里接过药丸,往口中送。未有多时,脸上便恢复了一丝血色。安知起身,理了理衣袖,提起了烛火微弱的宫灯。
“你去哪儿?” 看着对方摇摇欲坠的身体,润玉神色冷厉,“你需要休息。”
安知踏上水榭回廊,脚步又轻又坚定,在万千灯火中回首:“本宫有要事与熠王相商。”
……
“殿下。”鞠泉迈着碎步,匆匆迎来,“今日新月,您——”
安知摆了摆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鞠泉,我想在院子里坐坐。”她看了眼身旁的侍女,道:“下去吧,本宫还不至于是个废人。”
“...是”青衣侍女给安知披上白狐裘外套,道:“殿下,夜深了,小心着凉。”
月影疏落,竹影斑驳。
安知望着亭中的桃花枝出神,缓缓道:“既然未走,不如一坐。”
阴影处,润玉素白的身影逐渐显现出来,衣袂微微摆动,环佩泠泠作响。
“喝茶吗?”安知拿着桃花枝,信手拨着花瓣,却一片也不曾落地。
润玉浅笑,广袖微扬,石桌上便置办好一切。红泥火炉上架着紫砂壶,银丝碳无声的燃烧着,闪着点点火光。露水逐渐煮开,白气氤氲而上,沁人心脾。
安知双手托腮,闷闷道:“当神仙真好——”
“那可不见得。”润玉浅笑,沏上一杯清茶,推给对方,“尝尝。”
安知托着杯子,轻抿一口,“休宁松萝...”眉头皱了皱,“应是多年的陈茶。不过这露水,清冽甘甜,饮下着实令人通体舒畅。”
“清微喜欢便好。”说着,为安知续上一杯。
安知转了转杯盏,杏眼微抬,雾蒙蒙的看向对方:“你是个神仙,是何方神仙呀?”
润玉浅浅一笑,“在下不过是个,放鹿的散仙。”
“那...你的鹿呢?”安知左探探,右探探,疑惑道。
润玉被对方的动作逗笑了,漂亮的桃花眼里漾开水色,“鹿没带,就带了一个人。”
“看来你们天界的鹿,也忙的很啊——”安知感叹道。
她放下杯盏,从润玉手中夺过紫砂壶,往对方的杯子里续上茶汤。
“我一个人自顾自喝茶,都不见你饮上一口。”安知信手添上露水,拂去茶沫,道:“我虽没正经学过茶道,但沏的茶汤,还是勉强能入口的。”她抬手,道:“请。”
“不胜荣幸。”润玉道。
茶不醉人,人自醉。
“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一片水雾间,安知轻声道,“我呢,说不上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坏人。我杀过该杀的人,也杀过无辜的人。我拥有一切,却也什么都没有。”她抬起手,对着面前的空气比划,“及笄那年,就在这样的宫殿外,珞熙姑姑骗我玩捉迷藏。我躲在树杈上,等啊等,却怎么也等不到姑姑。也不知过了多久,左相来了。我原以为他是来寻我的,结果——” 她顿了顿,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活生生的看着我阿爹被迫喝下鸠酒,看着阿娘陪葬。我不敢哭,不敢叫。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一下。晚秋的风啊,冷到了骨子里。”
安知嘲讽的掀了掀唇,“再后来,我就成了护国长公主,代执朝政。舅舅逼着我清君侧,左相巴不得我堕落。他们想方设法,把我塑造成他们想要的模样,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他们青史留名的一颗棋子罢了。”
安知抿了一口茶,压下眼底的酸意,“今天也不知怎的,跟你说了这些。”她勉强的笑笑,道:“罢了,这也不是什么秘闻。”反正...自己也活不长久。
润玉垂眸,敛去眼底复杂的神色。他哑声道:“清微可愿再听个故事?”
“自然。”
“九重天之上,有一只应龙,生母不详,从小寄养在别人膝下。有一天,他有了一个弟弟,弟弟自小聪颖机敏,被所有人宠着、爱着。大家当他是艳阳,仰望他的优秀,歌颂他的功绩。与之相反,应龙总是被摒弃,别奚落的一方。弟弟不在乎众人的言语,从小到大都待他极好。应龙虽不如弟弟聪颖,但他努力着变强。他钻研奇门八卦,修行术法,就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够为弟弟做些什么。可他的努力,在母亲眼中成了催命符,母亲忌惮他,折辱他,将弟弟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都归咎于他。应龙让步了,他淡泊名利,与世无争,不敢与众仙家有任何联系,独来独往,昼伏夜出。可就算这样,母亲对他的顾忌与日俱增。日日夜夜,如履薄冰。”润玉的眼尾泛着薄红,“你说这样的日子,这样的应龙,有什么意思?”
“这只应龙,是个很优秀的神仙吧。”安知眉眼弯弯,笑得温柔。
“他自小丑陋,面目可憎,什么都不如别人。”润玉自嘲道。
“非也,非也。”安知伸出食指,在对方面前摆了摆,“他可是个极其温柔的人。他为保护弟弟而变强,为了家人关系的融洽而退让...我猜,他修习阵法八卦,是因为他弟弟不擅此道。母亲折辱他至此,可他却仍旧留存孺慕之情。这般赤忱善良的神仙,多好。”
润玉不自在的揉了揉衣袖,碎发后的耳根有些泛红。
“而且啊——”安知撑着脸,琥珀瞳晶亮,“像我们凡人,出生由天定,半点不由人。神仙估摸着也是,这又不是他的错。相貌丑陋,不过皮囊。他不是不优秀,而是弟弟太优秀了。你回去同他说,让他回头瞧瞧,指不定早甩开同龄人十万八千里了。”
润玉轻笑:“我一定带到。”
“还有一句!”安知忙接过话,“那些破神仙不理他,是他们眼神不好。这六界之中,总有人会发现他的好,把他捧在心尖尖上。”
“他或许...已经找到了。”润玉弯唇,桃花眼流光划过,着实勾人。
“不过啊,他也别太压抑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人活着不争不抢,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看看我,虽然没什么人喜欢,但是活的自在。”安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好像太聒噪了...不过既然认识了,咱们以后就是朋友。和仙人做朋友,我还是头一遭。”
润玉并不答话,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桌对面张牙舞爪的安知,心里流淌过暖意。
世上总会有这么一个人,读懂他的脆弱,唯独偏爱他一个,只要他足够耐心的等。
“所以,你来了。”他无声的说。
她来了。活生生的,明艳动人的走进他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