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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雍城泣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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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行刺者就是里正。” 徐白走到里正的血迹之上,抬眼对上雍城令。里正已死,死无对证。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有片刻的疑惑,而那点疑惑顷刻被他含着恶意的笑所替代。他知道眼前的这姑娘有些聪明过了头,信口胡编了一个看似可以蒙混过关的答案。
但他要的本就不是一个答案,究竟是谁行刺的是非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竟然有顽民在他治下敢大胆行刺,坏他美名,伤他老师。他向世人证明这些顽民多么邪恶,多么该死。他要让鲜血如雨染红老渭水,他要把这些渣子杀干净不留后患。
那才是他要看到的雍城,百姓淳朴善良,百官勤奋有为。
“大善。此人犯有包庇之罪,以里正之罪罪之,诛其三族,秋后行刑。不,不用等秋后了,十日后就处斩。你们务必问出还有何人同谋,若不能则拿你们是问!”
当即徐白的兄弟姐妹和堂亲们乱成一团,百余人的性命因这一句话顷刻便要灰飞烟灭了。他们有的大声喊冤,有的屎尿并流,有的痛哭流涕,大呼求饶。
“你怎可胡言啊!” 徐白的堂叔捶打着地。
“混账!”“畜生!” 咒骂徐白之言不绝于耳。
徐白立在人群之中,面色如常,丝毫没有大祸临头的恐怖。她在找一个时机。
雍城令长舒了一口气,手指略略下意识抬了一下,立即他的学生就跟上来,忙不迭取出刀笔记录。他身穿青衣,面容清秀美丽,笑起来时和煦干净。
“你还要负责把他们审讯的话都记下来,写成文呈给大良造和法官。你知道怎么写吧?” 雍城令抽走他手里的竹简,扫了两眼。
“学生明白。学生不会提及大良造被刺之事,也不会提及老师来审问之事。只道乱民反叛,杀死里正等人。”
雍城令抬眼,“你也有几分见识啊。那余下之事我也不多说了。”他迈着缓步朝车马走去,他的学生立即小跑过来,匍匐在地,为老师做脚凳。雍城令踏着他的背,登上了马车。
“老师小心,不要摔着。” 那学生奋力把平展平,好让老师踩得舒服一点。
驭夫一吆喝,随行众甲士皆调转方向,准备跟随雍城令而去。
徐白看准了时机,她闪身跃入甲士之中,夺走那人短剑,横刀划破那人喉咙,凌厉干净。
而后脚踏马车的轱辘,如雷电一般跃到车厢之外,短剑跨破马车的门帘。待众人反应过来,她的剑已架在了雍城令的脖子上。
雍城令秦旷万分错愕地盯着她,究竟何人,竟有如此鬼魅一般的身手,即便是老师府邸上最精良的死士也不过如此。马车驭夫大惊失色,立刻勒马。雍城令的身子立即狠狠向前一撞,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缴械!”
“你……你……要……做甚!”雍城令哆哆嗦嗦。
“我要你让他们把剑都扔掉,抱着头跪下!我不会再说第三遍。”
雍城令却也不是个软弱之人,如此阵势,他早不是第一次见。他作为新法的执行和捍卫者,不知道为多少人憎恨,街市小人欲杀他,达官贵族要杀他。死期临头的他竟然咧开嘴角笑了。
“善,你们啊把剑都丢下吧。”
没有想到,他的走卒们竟全然不顾雍城令的性命,立即围攻上来,将徐白从四面八方围住,无数利剑直指徐白。他们只知道杀了徐白,他们就要高官,厚爵,田宅。
雍城令眼睛是狡黠的笑,丝毫不为将士们的忤逆而愤怒。满眼都是扭曲的满足和骄傲。他骄傲他手下的将士能不顾一切地保卫主帅,一意求得杀敌制胜。他对将士们大喊道,“好样子的!回去每个人都有肉吃!”
徐白的嘴角僵硬地抽动着,她从未见过如此疯狂之人。她习惯于目睹死亡前的战栗,求饶,乃至于大小便失禁,而对于这样的人,她只能定义其为极端危险人格。
徐里八十六户人,五百七十二人,没有人乘乱逃跑,而是都跪在地上不敢动弹,没有一个人敢移动半步。
“阿姊快回来吧!你不能杀雍城令呜呜!”此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男孩跑过来,踮起脚尖紧紧抱住正站贴在马车上的徐白。
徐里的百姓们竟然接连爬过来求情,大呼千万不能伤及雍城令。
一位老人颤巍巍地被她的孙子扶起来,她是老里正的妻子,她的腿瘦成了两根骨头,她一手撑住地,费力地弯曲两根手腕粗细的腿,匍匐着跪在了徐白的脚下,“姑娘啊,徐氏丧了德,合该遭此报应。姑娘不要再行大逆之事了!我们要是认罪,还能来得一刀痛快。若是再做叛逆之事,那连全尸都没有了。”
雍城令眼睛里那炽热而扭曲更胜了,他甚至咧着嘴角,颇为挑衅地看着徐白。 “你就是让我放他们逃走吧?善!你们逃啊哈哈哈哈哈!我准你们逃了!大秦这么大,你们慢慢逃吧!”
徐白回头对徐里百姓们吼道,“你们还啰嗦什么。赶紧逃啊。我挟持这狗官送你们走!”
“往哪里逃啊?没有地方可以逃的。逃不掉的! ”里正之妻擦了擦眼泪。“姑娘,认罪吧。认了罪,就解脱了。”
老人在地上一下下磕头,“姑娘,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别再说忤逆之事了。”
徐里五百余人,面对这区区五十个甲士,竟没有一个人敢迈出一步。
雍城令见状抚掌大笑,“你问我怕不怕死,那我便告诉你:我能把雍城治成这样,我死又何憾哈哈哈哈哈!”
雍城令笑着笑着,竟近乎哽咽,眼角含泪,他伸长的脖子,端坐好闭上了眼睛,等待迎接短暂而疯狂的生命的终点。
百姓软得像草芥,时刻可以被折断,时刻可以被焚毁,他们如一盘散沙,时刻可以被打散,时刻可以被抹平,一切听凭律法摆布。
这是他心中的盛世,他也按照这个样子来治理雍城。今日所见,正是他十几年来梦寐所想。
徐白怔怔立在惶惶人群之中,凝视着手中之剑,耳边尽是百姓哀求之声。她伸出手来,丢掉了剑。两旁的甲士立刻将她摁倒了沙土之中。
黄沙摩擦在她的脸上,拉出一片片血痕。
“雍城令息怒!” “雍城令息怒!”
徐里的乡民们纷纷以头触地,百余之人求饶之声响彻行云。雍城令的学生赶紧小跑过来,将受伤的老师轻轻扶下马车。
雍城令一脚踩在徐白的头上,用力碾压,“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嗯?”
徐白不语,她紧紧咬着牙,雍城令用力之大活活将她踩得眼泪几乎蹦出来。
雍城令的学生目不斜视,面带微笑。他一幅柔弱士子模样,却耳濡目染老师的为人,心肠如杀手一同冷酷。
“来啊,把这叛逆就地大辟!你们这些人还有没有人为她求情的!” 雍城令拿来帕巾擦着伤口。
“老师……我有一请。”
“讲?” 雍城令皱着眉头。
“烧一锅热汤,让众人好好看看煮人是怎么煮的,火要烧慢点。老师以为此计如何?”
雍城令高兴地抚掌,“好个酷吏啊!”
甲士们将徐白的三族手都捆在绳上,浩浩荡荡将这百余人押到雍城郊外的死牢之中,等候十日后开斩。徐白则将被处以最为残酷的汤劐,而徐里百姓不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