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雍城泣血(三) ...

  •   青衣刀笔,名秦宽。

      秦为国姓,他虽也为贵胄之后,却因祖上犯罪,自小出生于关押罪犯的隐宫,受尽冷眼折磨。幸得一手好字深受雍城令厚爱,雍城令怜其才华,替其重金赎罪,留其在府中记录文牍。

      雍城令的府邸灯火直亮到凌晨放息,秦宽常年只睡一两个时辰,实在困倦了就趴在案上打一会儿瞌睡,用井水擦擦脸再继续整理简牍。这上千字的文案他竟一夜赶完。

      “老师。这是将要呈给大良造的文牍,请老师过目。” 秦宽将竹简盛在盘中,双手奉到雍城令的面前。他的双手上布满了深深的老茧,老茧上又添了一道道深红的伤痕。这厚厚的文牍皆是为雍城令脱罪写成,谎话连篇却装作真情实意,将责任推得二尽却装作九死不悔,这才是秦宽的真本事。

      雍城令刚刚起来睡眼惺忪。他的妻子正高高举着铜盆,请他洗手净面。雍城令兀自伸手去洗手,把手随便甩甩干,水珠子尽数甩到了秦宽的脸上。秦宽微微眨了眨眼睛,抿干净眼角的洗手水。

      “夫人辛苦。我没把水溅到你脸上吧?” 雍城令洗完了手和脸,双手将妻子客客气气地扶起来,这是对自己妻子的最起码尊重。待目送妻子退下后,他随手抓起了竹简,翻弄来去,随便扫了两眼,挥手一扔,正砸在了秦宽的头上。

      “你说的汤劐之事,我觉得动静有些太大了。但若只是取了那婢子的性命,又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 雍城令转了转手腕,咬牙切齿。

      “宽还知一计,古之逆臣可用醢。老师可在郊外将其剁成肉酱,无人会知晓。”

      “甚好!”雍城令抚掌。“宽,这份文牍你今日就送到大良造府上,记住一定把我遇刺受伤之事省略,老师年纪大了,我不希望老师替我担心。我要老师看到的是一个安定的雍城。此事如果办妥了,我就把你翁也接出隐宫。我看他老人家也够受罪的了,就让他老人家在最后几年享享福吧。”

      “宽明白。” 秦宽对着老师长揖,他的眼睛滑过一缕决绝的光芒。

      秦宽抱着文牍退回了自己的房间,那里放着另一份文牍。案上那一份写的是一摸一样的故事,即雍城令前往徐里平乱一事。唯一不同的是,它将雍城令在徐里令人发指的暴行一一记录其中,如实禀报徐里百姓的凄惨。

      他只能选择一份呈给大良造。他面对着两份文牍,他却犹豫了。

      他想了很多很多,所有隐宫的岁月,被人肆意蹂躏踩在脚下,流尽泪水却无人知晓的日子。他恐惧这一切,它们就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而雍城令改变了这一切,老师曾微笑着将他从泥土中扶起来,为他擦掉眼泪,用一颗沉重的金锭为他赎罪。老师曾在他最饿的时候,递上了香甜的米饭嘱咐他慢慢吃,小心噎着。老师曾问他想不想父亲,要不要也接他出隐宫。

      世上没有第二人对他如此,再也不会有了。

      他觉得他想明白了。他抓起了那份假文牍,整顿整顿了衣冠,平息了紊乱的气息。他合上了房门,告诉家臣为他备马去大良造府。

      “宽,等等!” 雍城令之妻招呼住了他,她满脸温柔的笑容,招呼着秦宽,“你急什么呀!吃饱了再走啊!快来,快来。”

      雍城令知道秦宽穷,为了省钱时常不吃饭,便嘱咐自己的妻子以后煮饭多煮一份儿。

      秦宽感激地点点头,鼻头一酸,眼前模糊一片。他很懊悔,自己怎么忍心写出那份文牍来害老师。

      在将那份假文牍送到大良造府后,秦宽没有感到浑身轻松,身上却像热气一点点流逝抽离,只剩下他一个不安定的魂魄在挣扎。

      他骑上了马,去了一个他已数月不去的地方了。他恐惧那里,无数次午夜梦回,他都会偷偷哭泣到枕头湿透。

      那就是隐宫。

      他走在那阴森森的逼仄的街道上,抬起脚绕开小道旁饿死的老人小孩。想也不用想,就停留在自己的家门前。

      他曾经在这里呆了十六年,他想都不用想,就明白每一个角落的位置。哪一个地方踏入了就会被殴打至死,哪个角落老鼠多可以抓来吃。

      逼仄的柴房倒了半面墙,房顶的稻草或被吹走或被抢走。他因公务繁忙,甚至不能给房上添点稻草,房顶的一隅就露在风中。门外刮风下雨,屋内也不能幸免。

      他的老父亲躺在坚硬的稻草堆上,屎尿都烂在稻草上,臭味百米可闻。父亲的背上生了大片褥疮,因常年不能下床走路,腿已萎缩坏死,成了两根发黑的柱子。

      “儿……你……你怎么来了……你、你是升官了吗……” 父亲睁开水肿的双眼,声音如同黄沙一样粗糙沙哑。

      秦宽跪在了父亲面前,沉顿许久才终于开口。“阿翁,雍城令恩赐我接你出去,只是……”

      “什么?” 他的父亲浑浊的老眼整个瞪起来,闪烁过一缕光芒,“你真的升官了?”

      “只是,儿……儿良心不安。” 他低下了头,将徐里的事和盘托出。

      父亲瞪着眼睛,笑容一点点冷却,那凹陷的眼窝深不见底。“儿,这赏赐我们不要。这赏赐是拿几百人命换来的,我不要。”

      “阿翁,可是你的身子……”

      “儿,你如果不肯去说实话,我就替你去说。” 父亲斩钉截铁。“当年我为何入狱,就是因为我就是看不下去内侯贪了赈灾的钱,我一定要揭发。我受了这么多年罪,但我心里坦荡!舒坦!儿啊,翁不要你立多大功,翁要你活得像个人,不要像条狗!是人就得有良心!翁宁愿死在这隐宫,也不要见到你这幅狗样!”

      “可阿翁,雍城令所为也实属无奈。徐里之人不肯说实话……”

      “无奈之举?”老父亲从稻草上爬起来,他身手颤抖指着这破败不堪,恶臭扑鼻的小屋,唇齿战栗,“内侯贪污是为无奈,雍城令杀人是为无奈,世间哪有那么多无奈!难道我就合该被勾陷至此吗?难道徐里的人就活该被灭族吗?儿啊,你要是不说实话,那百口之人就要被大辟啊。此事该连累多少人?该有多少人要被关在隐宫,一生一世也出不去,就像我一样满心痛恨然后老死在这里。”

      秦宽低头不语。

      老父亲抓着稻草直起上身来,他的两腿早已残废不能动弹,他奋力地用上身向前蹭,趴在了地上。“儿,翁求你。翁这辈子只求你这一件事。”

      秦宽大惊,连忙扶住父亲。“翁,万万不可!”

      “儿,翁替徐里的人给你磕头了。” 父亲推开秦宽的手,将头向地上撞击。

      秦宽赶紧匍匐在地,“儿有罪!儿这便去大良造的府上将实情相告!”

      这日,是雍城的夏至吉日。

      雍城令独自来到了郊外,双手捧着一束兰花,一片一片洒在小小的土包上。他慢慢伸出手去抚摸泥土,放佛又看到自己第一个女儿笑嘻嘻跑向他的样子,他嘴角温柔地弯起。当他的手触碰到那块坚硬冰凉的沙粒时,他倏然收回了手,好像被烫伤了……

      第一年的夏至,他跟随老师来到秦国,见证徙木立信。之后的每一年他都会来这里悄悄看望女儿。这一过就是十年,秦国改天换地。十年了,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缅怀着什么,究竟是当年之事,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坚信以法爱民的自己。

      他在问自己,到底还要再杀多少人,才能让百姓安心守法,心无他念,还要再杀多少人,才能将法这颗大树滋养长大。若是十年前的他,或许还会为徐里百姓滴一两滴泪水。而今,他只恨杀不够,杀不完,杀不彻底。

      不远的雍城死牢之中,带刺的铁鞭一下下抽打在徐里百姓的身上。他们必须要互相揭发,到底还有谁参与了刺杀,说不出来就要被活活打死。他们被打急了,就乱报一气。弟弟诬陷哥哥,侄子诬陷舅舅。妻子诬陷丈夫。

      几乎断了气息的徐白被吊在高高的房梁上,这不是第一次她身陷险境,这也不是第一次她被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但这却是她最心寒的一次。她的身体囚禁于这小小的身躯里无法伸展,纵前世有再好的本事也无法挣脱。而她的灵魂仍旧留在遥远的千年之后,她怎么也不懂为何徐里的百姓一个都不愿帮助她,却一个个诬陷是她一家人密谋行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